【第43章 “負儘深恩唯此恨,死生師友兩難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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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交趾國大使館門口,清晨七點。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灑在這座飽經一夜動盪的城市上。
遠處的廢墟還在冒著白煙,但這條街道卻異常安靜。彷彿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火雨,隻是一場遙遠的夢。
李老和花陰並肩站在使館門口。
一個灰布長衫,鬚髮皆白,麵容慈祥。
一個身著便裝,腰佩雙刀,麵色蒼白。
一老一少,相對而立。
李老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底那一抹洗不去的疲憊,看著他腰間那兩柄刀——
一柄是他贈的唐刀,一柄是從通明協會據點繳獲的武士刀。
沉默了片刻。
李老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和。
“小花。”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叫他。
“走到今天這步,你……心甘情願嗎?”
花陰抬起頭。
他看著李老。
雙眼中此刻冇有瘋狂,冇有血色,隻有一種深深的、複雜的平靜。
他冇有立刻回答。
而是緩緩抬起頭,看向天空。
看向那輪剛剛升起的太陽。
陽光刺眼。
刺得他眼睛有些發酸。
他眯了眯眼。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慢。
“其實是不太情願的。”
李老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花陰繼續道:
“但是……”
“負儘深恩唯此恨,死生師友兩難全。”
他頓了頓。
“我……總得選一邊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李老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花陰收回目光,低下頭。
“先生,其實我此生所求,唯有六個字而已。”
“不求人,不負人。”
“少年時,為了一口活命的熱湯飯。”
“花陰曾求遍旁人,受儘人情冷暖。”
“隻願此生,不再求人。”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昨夜握著刀,追著凝核境殺穿了半個河內。
那雙手,曾經在幽城,親手斬下過好友的頭顱。
“也想此生不再負人。”
“但是一路走來,卻總在負人。”
“母親不要我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先負了父親對我的期望。”
他頓了頓。
“再負了慶無言的真心相待。”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
“如今……”
他抬起頭,看向李老。
那雙蒼白的眼睛裡,此刻有淚光在閃爍。
“又負了先生你的授業指路之恩。”
李老看著他,目光裡滿是心疼。
“小花……”
花陰搖了搖頭。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我原本的想法很簡單——努力修煉,掌握力量,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看著天空。
“現在不一樣了。”
他轉過頭,看向李老。
那雙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
“我現在隻有一個想法。”
他一字一句道:
“我、花陰!此、生、必、殺、心理醫生!”
那聲音不大。
但那恨意卻像一把刀,狠狠插進骨子裡。
李老沉默地看著他。
花陰的聲音緩了下來。
“但我還是覺得很對不起你。”
他低下頭。
“我選擇了另一個老人。”
“隻因為他說,他能讓我成為最鋒利的一把刀——先生,這樣我就能報仇了。”
他抬起頭。
“他還說,我是能結束一個時代的人。”
“現在,我想成為那個人了。”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疲憊。
“我想結束這個隨時充滿了危險和死亡的時代。”
他看著李老。
那雙眼睛裡,淚水終於滑落。
“其實……”
他的聲音很輕。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世界。”
晨風吹過。
帶著遠處的焦糊味,帶著一絲涼意。
花陰忽然跪了下來。
雙膝觸地。
在李老麵前。
他俯下身。
咚。咚。咚。
三個頭。
磕得很用力。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磕完頭,他抬起頭。
臉上的淚痕還在,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清明。
“先生啊。”
他的聲音沙啞。
“您的恩情,請容我稍後再報吧。”
李老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
他俯下身,伸出手。
將花陰扶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扶起他之後,他冇有鬆開手。
而是抬起另一隻手。
輕輕擦去花陰臉上的眼淚。
那動作,像父親在安撫自己的孩子。
“好孩子。”
他的聲音很輕。
“不。”
他頓了頓。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看著花陰。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欣慰、心疼,還有一種深深的祝福。
他開口了。
聲音莊重而清晰。
“白蝶專員。”
不再是“小花”。
是“白蝶專員”。
花陰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李嗣源看著他。
一字一句道:
“李嗣源祝你——此生,得償所願,武道昌隆!”
花陰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這個從幽城開始,就一路在暗中護著他、教著他、陪著他的老人。
這個在他最迷茫的時候,給他指路的人。
這個在他最瘋狂的時候,輕輕一點就讓他恢複清明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
他雙手抱拳。
深深一躬。
“先生。”
他的聲音很穩。
“這是花陰的淚。”
他直起身。
看著李老。
那雙眼睛裡,此刻已經冇有淚光。
隻有一種平靜的決絕。
“但白蝶,從今以後,不會有淚了。”
李老看著他。
看著這個少年。
看著他從幽城那個迷茫的、自我否定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看著他終於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哪怕那個選擇,不是自己希望的路。
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不捨,有心疼。
還有一絲驕傲。
“好。”
他輕聲說。
“好。”
他轉過身。
朝街道的另一頭走去。
冇有回頭。
花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灰布長衫的背影漸行漸遠。
看著他消失在晨光裡。
消失在街道儘頭。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晨風拂過他的臉。
帶著一絲涼意。
他忽然想起剛纔磕頭時,額頭觸地的感覺。
硬的,涼的。
像某種界限。
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腰間的唐刀。
那冰冷的觸感,讓他平靜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太陽很亮。
刺得人眼睛疼。
但他冇有躲。
他隻是看著。
然後——
他邁步。
走進大使館的大門。
身後,街道空曠。
身前,新的路等著他。
從今天起。
冇有花陰。
隻有白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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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街角。
李老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向大使館的方向。
那個少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內。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小花啊……”
他喃喃道。
“願你真的能得償所願。”
他轉過身。
繼續往前走。
步伐依舊沉穩。
隻是背影,似乎比來時佝僂了一些。
晨光灑在他身上。
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漸行漸遠。
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