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的考慮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裝置的低鳴中，流逝得異常緩慢。李維沒有離開他靠坐的那片牆角，彷彿那裏是這混亂世界中唯一能提供些許支撐的據點。他閉著眼，但大腦從未停止運轉。
墨月的提議條款在他腦中反覆回放，每一條都被他拆解、分析，試圖找出隱藏的陷阱或未來可能被利用的漏洞。結論是悲觀的——在絕對的力量和資訊不對等麵前，任何條款的靈活性都像是主人施捨給寵物的玩具，隨時可以被收回。他就像是在簽一份賣身契，用未來的自由和勞力，換取眼下苟延殘喘的機會。
但他有得選嗎？
沒有。
當三個小時的時限將至，李維睜開眼，眼底殘留著掙紮後的血絲，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冷靜。他看向墨月，她正在除錯幾件小巧的、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器械，動作精準而高效，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答案。
“我接受。”李維的聲音在地下室裡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
墨月手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彷彿隻是聽到了一句“天氣不錯”。她將最後一件器械收好，才轉過身，麵向李維。“明智的決定。”她走到主控台前，再次調出那份電子契約，“那麼，確認條款，無異議的話，進行靈魂印記烙印。”
靈魂印記？李維心中一凜。這聽起來就不像是普通的電子簽名。
“這是確保契約在‘靈犀架構’層麵具有約束力的必要步驟。”墨月解釋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明書，“以你自身的一縷精神本源氣息，混合少量資料道韻，在契約上留下獨一無二的印記。一旦違背核心條款，印記會產生反噬，輕則精神受創，重則……道韻消散。”
果然。李維心中冷笑。資料行會怎麼可能僅憑口頭承諾就提供庇護？這靈魂印記，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無形枷鎖，比任何法律合同都更有效，更殘酷。
他沒有提出異議，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一步。他集中精神，按照墨月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分離出一絲極其微弱的、代表他自身存在本源的精神力，同時引導體內那稀薄的資料道韻與之融合。過程並不輕鬆，感覺像是從自己靈魂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小片，伴隨著細微卻真切的刺痛感。
一道微弱、帶著他個人能量特徵的光暈，從他指尖浮現，緩緩飄向螢幕上的契約。當光暈與契約接觸的瞬間，整份檔案光芒一閃，彷彿被注入了生命，隨後恢復正常，但李維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份契約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詭異的、無法割斷的聯絡。
同盟，在這一刻，以最不信任的方式，被強行捆綁在了一起。
“契約成立。”墨月確認後，關閉了螢幕。“現在，我們是正式的‘合作夥伴’了。”她特意強調了“合作”二字，似乎想沖淡一些靈魂印記帶來的冰冷束縛感。
但空氣中瀰漫的，依舊是揮之不去的隔閡與警惕。
“距離行動開始還有時間。”墨月走向安全屋中央相對空曠一點的地方，“我們需要進行一次針對性的協同訓練。你負責的部分，主要是利用你的黑客能力，結合初步掌握的‘隱匿’契文，乾擾和遮蔽目標區域可能存在的低等級能量感應器和常規電子監控。我會演示一遍標準的‘能量波動抑製’技巧，你看仔細。”
她站定，雙手在身前虛劃，動作流暢而優美，與李維之前笨拙的結印截然不同。一層淡薄如水紋的能量場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範圍不大，剛好籠罩她周身兩米左右。在這層能量場範圍內，她自身散發出的所有能量波動——無論是生命氣息還是資料道韻的漣漪——都變得極其微弱，幾乎與環境背景輻射融為一體。
李維集中全部注意力觀察，虛擬儺麵係統也似乎在輔助記錄分析，將墨月的能量流動路徑、結構穩定方式拆解成更直觀的資料流反饋給他。
“該你了。”墨月散去能量場，“嘗試模仿，重點是控製範圍和精神力的精準輸出，範圍越小，抑製效果越好，消耗也越低。”
李維走上前，深吸一口氣，開始嘗試。他先呼叫黑客的思維，在腦中構建了一個虛擬的“遮蔽區域”，然後才開始引導能量，勾勒那並不熟悉的“隱匿”契文。過程依舊磕磕絆絆，能量時強時弱，範圍忽大忽小，精神力的掌控更是難以精細。
墨月在一旁冷靜地指出他的每一個錯誤，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一台無情的教學機器：
“能量輸出過量！你是想告訴敵人這裏有個能量源在劇烈波動嗎？”
“精神力分散！集中！把它想像成一道精準的防火牆規則，隻過濾特定特徵！”
“結構不穩，三秒內必然崩潰！重來！”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精神力的快速消耗讓李維額頭青筋跳動，汗水浸濕了後背。他咬牙堅持著，將對係統、對崑崙線上、對這不公命運的憤怒，都化作了驅動自己不斷嘗試的動力。
終於，在不知第幾十次嘗試後，一個勉強維持了五秒鐘、範圍控製在一米五左右、波動抑製效果達到墨月演示時三成左右的能量場，在他周身成型。
雖然依舊粗糙不堪，但至少……成功了。
李維幾乎虛脫，拄著膝蓋大口喘息。
墨月看著他那狼狽卻執拗的樣子，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勉強及格，夠應付外圍的基礎監控了。休息十分鐘，然後我們模擬一遍潛入和訊號乾擾的配合流程。”
她的認可極其有限，但李維卻從中汲取到一絲微弱的成就感。這是在絕境中，依靠自己掙紮獲得的一點進步，無關係統，無關強迫。
他坐到地上，拿起水壺喝水，目光與墨月短暫交匯。兩人都迅速移開了視線。
同盟建立了，訓練在進行，但彼此眼中的審視和保留，清晰可見。
這是一個脆弱的同盟，建立在共同的威脅和冰冷的契約之上，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可能讓這暫時的平衡崩毀，讓兩人墜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而幾個小時後，他們就將用這脆弱的同盟，去挑戰那隱藏在C區7號倉庫背後的、可能更加恐怖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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