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淵端著那碗黑色的玉碗,從後廚走出來時。
整個餐館裡的氣氛,都變得有些凝重。
周毅、李立和虎哥,這三個剛剛還在嘻嘻哈哈的「吃瓜群眾」。
此刻也都收起了那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
一個個正襟危坐,眼神裡充滿了緊張和好奇。
虎哥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下意識地將身體往後靠了靠,遠離那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玉碗。
他不懂什麼科學和藝術,但他能從那碗湯裡,本能地嗅到一絲讓他汗毛倒豎的陰冷氣息。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個小小的關公像吊墜,嘴裡小聲地咕噥了一句:
「乖乖,這玩意兒...可別是給下麵的人喝的吧…」
他們都想看看,這碗售價為「真相」的湯,到底有什麼神奇的魔力。
顧淵冇有理會他們那各懷心思的探究目光。
他隻是將那碗清澈見底的蓮子羹,穩穩地放在了方信的麵前,「你的湯。」
周毅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玉碗那溫潤如墨的光澤。
他捅了捅旁邊的李立,小聲吐槽道:「看到冇,咱們廚神大人的『私人訂製』又來了。」
「這位兄弟一看就是被什麼臟東西給纏上了,這碗湯下去,我賭五毛,不是哭就是笑,要麼就是跟上次那個大哥一樣,直接就飄了。」
「就是不知道,『真相』到底是個什麼味兒的?蓮子羹…應該是甜的吧?」
而李立則完全被眼前的畫麵吸引了。
那隻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純黑玉碗,與碗中那清澈如鏡的羹湯,形成了一種極致的黑白對比。
在他眼中,這已經不是一碗湯,而是一件極簡主義美學的藝術品。
他甚至忍不住拿出了手機,想從美術構圖的角度拍下來。
方信看著眼前這碗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連一絲熱氣都冇有的甜品,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期待,有恐懼,還有一絲即將揭開謎底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清澈的湯汁,送入了口中。
湯汁入口,清涼,甘甜,帶著一股極其淡雅的蓮花幽香。
味道並不出奇,甚至可以說有些寡淡。
但當那口湯滑入喉嚨的瞬間。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被一道清涼的閃電,瞬間劈中。
整個世界,在他的眼前,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的血絲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通透。
他感覺自己的五感,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放大了。
他能清晰地聽到,隔壁桌那個虎哥,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能清晰地看到,櫃檯後那個小女孩,抱著布娃娃的手指上,那細微的絨毛。
他甚至能清晰地聞到,空氣中除了食物的香氣,還夾雜著一絲從窗外雨後泥土的腥甜…
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裡,都變得無比的立體和鮮活。
起初,他以為這隻是湯裡含有某種能致幻藥物的效果。
他下意識地想拿出本子記錄下這種奇特的體驗。
可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鄰桌幾人時。
他那引以為傲的冷靜和邏輯,瞬間崩塌了。
他看到,程式設計師的頭頂上,飄著一串由0和1組成的不斷變幻的綠色程式碼,像個動態的緊箍咒。
他看到,藝術家氣質小哥的肩膀上,趴著一個齜牙咧嘴、手拿畫筆的卡通小惡魔,正對著他擠眉弄眼。
他看到,社會大哥的身後,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一頭正在咆哮的猛虎虛影,充滿了煞氣。
最後,他看向了那個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的小女孩。
他看到…
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那黑暗的深處,似乎蟄伏著什麼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極其古老而又恐怖的存在。
僅僅隻是與那片黑暗對視了一眼,他就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瞬間凍結了。
一種源於生命最深處的絕對恐懼,讓他連掙紮的念頭都無法生出。
方信猛地移開視線,心臟「怦怦」狂跳,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
他終於明白,這碗湯的「諦聽」之力,到底是什麼了。
它看到的,不是事物的表象。
而是…每個人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本質!
一串程式碼,一隻惡魔,一頭猛虎…
這就是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模樣嗎?
至於那個小女孩…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原來…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是我看錯了…」方信喃喃自語。
他那因為仇恨而堅持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在這一刻,被這碗湯,衝擊得支離破碎。
他苦笑著,將碗裡剩下的蓮子羹,一飲而儘。
當他放下碗時,他那雙變得無比清明的眼睛,已經徹底平靜了下來。
冇有了之前的恐懼和掙紮,隻剩下一種接受了真相後的坦然。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那隻被靜音的手機,再次「嗡嗡」地震動了起來。
依舊是那個「***」的號碼。
但這一次,方信冇有再結束通話。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螢幕,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幾秒鐘後,他那雙因為喝了蓮子羹而變得異常敏銳的眼睛,終於看到了他一直不願麵對的真相!
透過自己肩膀的邊緣,他看到了那個一直糾纏著他的東西。
那是一個一個渾身濕漉漉的、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虛影。
那個小女孩看起來大概隻有七八歲,紮著兩個羊角辮,臉色青紫。
她的雙眼的位置,是兩個血淋淋的空洞。
對他新獲得的「視界」來說,她的存在是如此的真實。
連裙襬滴落的虛幻水滴,他都彷彿能感應到那份冰冷。
她就那麼無聲地趴在他的肩頭,一雙青紫的小手懸停在手機螢幕上方,並未觸碰。
但隨著她冰冷指尖的每一次微顫,螢幕上便自行浮現出一串星號,並開始了無聲的撥號。
方信的心臟驟停。
他死死地盯著螢幕,在他那被湯羹之力加持的視野裡。
那些冰冷的星號開始扭曲融化,最終顯現出了它們最真實的形態。
那根本不是星號,而是一行由緩緩流淌的鮮血寫成的,不斷重複的兩個字: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