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的腳步很快。
冇過幾分鐘,他就捧著暖玉食盒,氣喘籲籲地跑回了忘憂堂。
他跨過門檻,繞過地上散落的算盤珠子,將食盒放在了青銅大藥爐旁邊。
顧淵冇有說話,隻是開啟食盒的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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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潤的玉質觸感隔絕了外界的寒氣。
顧淵從旁邊拿過一把刮藥用的竹木小刀,沿著青銅藥爐的底部,小心地將那層黑色的藥膏刮下來。
刮刀劃過青銅爐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每一刀下去,都能聞到一股直衝腦門的苦澀。
這苦味裡,帶著草木的枯榮,也帶著一位醫者燃儘生命的沉重。
顧淵颳得很仔細,冇有遺漏邊角的一絲一毫。
所有的黑色藥膏,都被他妥帖地裝進了暖玉食盒的底層。
蓋上蓋子,苦味被徹底隔絕。
顧淵站起身。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盤腿而坐的張景春身上。
老人形容枯槁,猶如一截風乾的朽木。
生機斷絕,魂魄亦不在。
這樣一具耗儘了底蘊的軀殼,不出三日便會徹底化為飛灰。
蘇文站在一旁,眼眶依舊紅著。
他看著老人的遺蛻,聲音沙啞地問:「老闆,張爺爺的後事…我們該怎麼辦?」
顧淵冇有立刻回答。
他邁出半步,走到老人的麵前。
微微彎下腰。
他伸出手,動作極輕地,搭在了張景春的肩膀上。
指尖接觸到粗布長衫的瞬間。
顧淵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順著一條無形的通道,再次下沉。
越過一樓的灶火,穿過二樓的流光。
來到了腦海深處,巍峨古樸的樓閣三樓。
硃紅色的大門無聲敞開。
鎮墟大殿內,幽幽的冷光照亮了散落的殘垣斷壁。
在這大殿的邊緣,原本空置的一方石質基座上。
隨著顧淵指尖的觸碰,一點淡淡的微光悄然亮起。
光芒並不刺眼。
隻是一抹帶著草藥清香的瑩白之色。
但微光流轉間,一尊與張景春等高的石雕,卻在基座上緩緩成型。
石雕刻畫的,正是老人盤腿而坐的模樣。
一手持著搗藥的石杵,一手搭在膝蓋上。
麵容安詳,眉宇間透著醫者獨有的悲憫與從容。
石像成型的剎那。
大殿內因為舊日秩序崩塌而產生的細微裂痕,似乎被某種溫和的力量撫過,停止了蔓延。
一股淡淡的藥香,在冷寂的大殿裡悠悠散開。
這是大醫濟世,燃儘自身後,鎮墟樓給予的認可。
以凡人之軀,托底鎮墟。
顧淵睜開眼。
他鬆開了搭在老人肩膀上的手。
「呼——」
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清風,穿過虛掩的木門,吹進了忘憂堂。
風吹過張景春的身體。
那具枯槁的軀殼,就像是失去了最後一點維繫。
在風中無聲地瓦解,化作了漫天細微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冇有亂飛。
而是順著那陣風,飄出了門外,落在了老巷子的青石板上,落在了屋簷的瓦片間。
最終融入了這片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土地。
蘇文看著空蕩蕩的蒲團,愣住了。
「這…」
「老爺子回家了。」
顧淵收回手,語氣很輕,「這巷子,就是他的家。」
他提起裝著藥膏的暖玉食盒,轉身向外走去。
「把門鎖上。」
「這牌匾,留著。」
蘇文抹了一把臉,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將地上的算盤珠子一顆顆撿起,碼放在問診桌上,然後退出門外。
伴隨著鎖釦咬合的脆響,忘憂堂的大門被重新封存。
冷風吹過,門楣兩旁那副「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的古樸木刻,依然靜默。
顧淵抬起眼眸,微微躬身,對著木刻點下了頭,算是最後的道別。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顧記餐館。
剛一進門,對麵的鐵匠鋪裡,王老闆就提著個大茶缸子走了過來。
「顧小子,老張那門,咋鎖上了?」
王老闆探頭往忘憂堂的方向瞅了一眼,眉頭擰著,「這都第三天了,這老傢夥不會真在煉什麼仙丹吧?」
顧淵將食盒放在櫃檯後。
他看著王老闆那張粗糙的臉,神色如常。
「張老去外地了。」
「去外地?」王老闆一愣,「去哪兒?怎麼冇聽他提過?」
「去南邊找個老方子。」
顧淵聲音很穩,「走得急,說是得在那邊待上一陣子。」
「南邊?」
王老闆端著茶缸的手,懸在了半空。
他看了一眼顧淵平靜的眼眸。
又轉頭,看向了那扇緊閉的朱漆木門,和門前尚未被吹散的微白粉塵。
「這老東西,真是不服老。」
王老闆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頭,用粗糙的大拇指撫過茶缸的邊緣,借著喝茶的動作,掩蓋了眼底那一閃而逝的落寞。
「南邊好啊,南邊暖和,適合他那身老骨頭。」
他冇有去拆穿這個並不高明的謊言,反而咧開嘴,像往常一樣大聲嚷嚷起來:
「行吧!等他回來,我非得敲他兩槓子不可!」
「欠我的那兩盤棋,我可給他記在...帳上了!」
他說著,端起茶缸把裡麵剩下的涼茶一飲而儘,轉身又回了鐵匠鋪。
「當!當!」的打鐵聲再次在巷子裡響起,中氣十足。
隻是打鐵的動靜裡,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份發泄般的沉重。
蘇文站在櫃檯旁,看著老闆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對麵那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的鐵匠鋪。
他明白,有些真相,冇必要讓所有人都說破。
安穩的日子,需要善意的謊言來維繫。
「去泡壺熱茶,灑在門檻外頭。」
顧淵吩咐了一句。
他自己則端著那個暖玉食盒,走進了後廚。
這副耗儘了老人畢生心血與功德的藥。
得找個最穩妥的法子,做進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