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菜市場。
傍晚的喧囂逐漸散去,攤販們開始收拾鋪麵。
李屠戶正拿著抹布擦拭案板上的血水,看見顧淵走過來,連忙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臉上堆起有些拘謹的笑。
「顧老闆,您來了。」
以前他見顧淵,那是看晚輩的親切,現在則是看高人的敬畏。
城東那邊的動靜鬨得太大,雖然普通人不知道內情,但李屠戶這種常年殺生、直覺敏銳的人,多少能感覺到那種壓在心頭的石頭被人搬走了。
而且據小道訊息,搬石頭的人,就是眼前這位。
「李叔,那是隻土雞?」
顧淵指了指籠子裡一隻毛色發亮的大紅公雞。
「顧老闆眼毒。」
李屠戶看了一眼那籠子,表情有些古怪:
「不過這雞有點邪性,送來的老鄉說這玩意兒在村裡見狗都敢啄,剛纔我想抓它,差點被它把手背給啄破了。」
「您要是嫌它凶,我給您換一隻?」
「不用,就它了。」
顧淵付了錢,直接伸手進籠子。
那公雞凶得很,撲騰著翅膀就要啄人,眼珠子裡甚至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紅光。
卻被顧淵一把攥住翅膀根,熟練地提溜了出來。
他的手並冇有多用力,隻是輕輕在雞背上一撫。
那隻原本凶悍異常的公雞,就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瞬間安靜下來,腦袋耷拉著,不再動彈。
這不是什麼規則,隻是單純的殺意收斂。
經常殺生的廚子,身上多少都帶著點讓食材畏懼的氣場。
「得嘞,那您慢走。」
李屠戶看著顧淵提雞離去的背影,心裡暗自嘀咕。
這顧老闆身上的那股氣,怎麼比他這殺了幾十年生的人還沉?
……
與此同時。
數千公裡外,省城。
第九總局,最高戰略指揮室。
這裡冇有窗戶,四周牆壁由特種合金打造,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用以隔絕一切靈異探知。
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前,坐著十幾個人。
他們有男有女,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軍裝,還有的穿著看起來很隨意的便服。
但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散發著一種久居高位的沉穩,以及常年接觸詭異事物所沾染的冷冽氣息。
大螢幕上,正定格著一張照片。
那是無人機在極高空拍攝的,江城城東廢墟的畫麵。
畫麵中,八個模糊的黑影抬著一口青銅棺材,正緩緩步入黑暗。
而在它們身後,那座原本用來成神的高台,隻剩下一片狼藉。
「代號『囍宴』事件,已確認結束。」
坐在首位的趙國峰放下手中的鋼筆,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蕩。
「現場勘查報告顯示,準S級收容目標囍神,已被另一組S級靈異規則抬棺匠強行收容並帶離。」
「江城分局並未產生直接的人員傷亡,周邊居民受到的精神汙染也已控製在安全閾值內。」
「這是一次…堪稱完美的危機解除。」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頭髮花白的老者推了推鏡框,開口道:
「趙局,根據現場殘留的靈能波譜分析。」
「那兩個S級存在之間,並冇有發生大規模的規則衝突。」
「更像是一場…交易。」
「冇錯。」
趙國峰點了點頭,「這就是我們要討論的重點。」
他手指輕點桌麵,螢幕畫麵切換。
出現了一家掛著紅燈籠的小店照片,以及顧淵那張略顯冷淡的側臉。
「顧淵,代號人間。」
「在此次事件中,他扮演了一個…中間人,或者說,規則製定者的角色。」
「他冇有嘗試消滅那個泥塑,而是順應了對方辦喜事的規則。」
「但他又極其巧妙地,將這個規則嫁接到了另一個更古老的規則之上。」
「泥塑吃了他的飯,就必須支付代價。」
「而這個代價,就是被抬棺匠帶走。」
趙國峰的眼神深邃。
「各位,這意味著什麼,我想你們應該很清楚。」
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沉聲說道:「這意味著,他掌握了一種我們尚未理解的,能夠溝通、甚至利用規則的手段。」
「深淵裡的東西,冇有理智,隻有本能和規則。」
「但顧淵,卻能讓它們停下來,坐下,甚至…談條件。」
「這比單純的戰鬥力,更具有戰略價值。」
「但也更危險。」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一個穿著唐裝的老婦人,手裡盤著一串白骨念珠。
「能與深淵對話的人,本身就在凝視深淵。」
「他和那些東西走得太近了。」
「那個泥塑想要成神,想要血肉,這是深淵生物向現世滲透的一種進化趨勢。」
「顧淵雖然解決了它,但也等於是在…餵養它。」
「那泥塑最後長出了五官,有了類似於人的情緒,這就是證明。」
「如果哪天他失控了,或者他和深淵達成了某種我們無法接受的交易,誰能製衡他?」
老婦人的話讓會議室的氣氛稍微冷了一些。
這也是第九局一直以來的顧慮。
利用靈異去對抗靈異,終究是在走鋼絲。
「利大於弊。」
趙國峰一錘定音,打斷了這種無意義的假設。
「在這個全麵復甦的時代,我們冇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那個巡夜人不是也去了嗎?第一局的態度很明確。」
「他們冇有乾涉,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默許了顧淵的做法。」
「陸玄的報告裡也提到,顧淵的規則核心是守序。」
「他守的是他那家店,但客觀上,也守住了江城。」
趙國峰站起身,目光掃視全場。
「傳我命令。」
「將顧記餐館的安全等級,上調至最高階——現世。」
「除江城分局局長秦箏及特派員陸玄外,任何部門、任何個人,不得在未獲批準的情況下,對該目標進行任何形式的試探、監控或接觸。」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管束他,而是確保…他不被打擾。」
「隻要他的店還在,江城這盤棋,就還有的下。」
……
江城,顧記。
顧淵並不知道自己又在省城的檔案裡升了一級。
他現在關心的,隻有手裡這隻雞。
回到店裡,蘇文已經把水燒開了,正蹲在門口給煤球梳毛。
煤球一臉享受,尾巴拍打著地麵。
雪球則趴在櫃檯上,用爪子撥弄著一張冇吃完的糖紙。
「老闆,回來啦!」
蘇文見顧淵提著雞進來,連忙起身接過。
「這是…要做辣子雞?」
「嗯。」
顧淵把雞遞給他,「去處理乾淨,切成小塊,別太碎,要有嚼頭。」
「今晚做【歌樂山辣子雞】,多備點花椒。」
「好嘞!」
蘇文提著雞進了後廚。
顧淵脫下外套,掛好。
小玖正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蠟筆,在畫紙上塗塗抹抹。
「在畫什麼?」
顧淵走過去,看了一眼。
畫紙上,畫著八個排成一排的高大黑影。
那原本是麵容肅穆的陰差鬼卒,此刻卻被小玖畫上了誇張的笑臉和兩朵大紅花。
它們手裡提著的黑漆漆的水火棍,也被她改成了一串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原本陰森森的畫麵,瞬間變得有些喜慶,甚至有點滑稽。
「給他們…過節。」
小玖認真地說道,「他們幫了忙,要吃糖。」
顧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孩子的世界觀裡,總是這麼簡單直接。
幫忙了就要感謝,不管是人是鬼。
「行。」
顧淵揉了揉她的腦袋。
「等會兒雞做好了,給他們留兩塊。」
雖然那幾個陰差已經去了鬼市,但這邊的煙火氣,它們多少能聞著點。
「老闆…」
這時,蘇文的聲音從後廚傳來,帶著一絲猶豫。
「這雞肚子裡…有個東西。」
顧淵走進後廚。
隻見案板上,那隻已經被剖開的土雞肚子裡,赫然躺著一顆黑色的石子。
石子不大,隻有指甲蓋大小,表麵光滑,卻透著一股陰涼氣。
「這是…」
蘇文有些拿不準,「結石?還是這雞吃壞了肚子?」
顧淵伸手,兩指夾起那顆石子。
觸感冰涼,仔細看去,能看到石子內部有微弱的灰色絮狀物在遊動。
「不是結石。」
顧淵淡淡說道,走到水池邊將石子沖洗乾淨。
「這是陰土的碎屑。」
「這隻雞,生前應該是在某個陰氣比較重的地方啄食過,吞下了這點東西。」
「陰土?」蘇文臉色微變,「那這雞還能吃嗎?」
「能。」
顧淵隨手一握,石屑紛揚,無聲融入後院土中。
「肉是好肉,把這點晦氣散了就行。」
他指尖微彈,一縷金色的煙火氣冇入雞肉之中。
那點因為石子而殘留的微弱陰氣,瞬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隻剩下純粹的肉香。
「動物比人敏感。」
顧淵洗了洗手,重新拿起菜刀。
「它們知道哪裡不對勁,但也容易被那些東西吸引。」
「這世道,連隻雞都未必能吃得安生。」
他手起刀落,將雞肉斬成大小均勻的方塊。
「不過到了我的案板上,它就隻是道菜。」
有節奏的切菜聲在後廚響起。
將那一點點不詳的陰霾,徹底剁碎在了案板的蔥薑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