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隊詭異的抬棺人徹底消失。
巷子裡的氣場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那種像被封住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籠罩在顧記上空那層厚重的陰霾,也終於在這一刻化作虛無。
「呼——」
一陣風吹過,捲起了地上的幾片落葉。
那風是活的,帶著流動的氣息,不再是之前那種死寂的陰風。
「亮了!」
坐在角落裡的李半仙,突然指著窗外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驚喜。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隻見原本漆黑如墨,連路燈光暈都被壓縮到極致的窗外,此刻竟然透進了一絲光亮。
不是清冷的月光。
而是耀眼的午後烈陽。
金色的光束穿透了原本昏暗的店堂,將空氣中漂浮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這…天還是亮的?」
李半仙抬手擋了擋刺眼的陽光,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眾人這才恍然驚覺。
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喜宴,在他們的感官裡彷彿度過了漫長的一整夜。
可現在看看牆上的掛鍾,時針才堪堪指向下午兩點。
從泥菩薩進門到現在,哪怕算上那一連串的變故。
其實也不過纔過去了一個午飯的時間。
「總算是過去了…」
王老闆坐在椅子上,一邊擦汗一邊感慨道。
而坐在另一側的陸玄,此時緩緩站了起來。
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蒼白的臉依舊緊繃。
隻是眼中那抹時刻警惕的厲色,稍稍斂去了幾分。
陸玄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那張空蕩蕩的八仙桌,最後定格在顧淵身上。
「S級的『葬』之規則,加上一個瀕臨神化的泥胎。」
陸玄的聲音沙啞,冇有過多的感嘆,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評估。
「就算是總部的收容所,也不敢保證能同時關押這兩個東西。」
他看著顧淵,眼神裡帶著一絲極深的忌憚與認可。
「顧淵,你的規矩,比我想像的還要硬。」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顧淵把抹布扔進水池,轉過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規矩是給人守的,鬼若是不聽話,那就把它做成菜。」
陸玄聞言,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並冇有反駁,隻是點了點頭。
「受教了。」
「顧小子!」
這時候,緩過勁來的王老闆大嗓門又恢復了活力。
他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想要點上,看了看周圍又塞了回去,隻是乾嘬著菸嘴過癮。
「今兒這事兒,我老王服氣!」
「以後誰要是敢說你家飯菜貴,我第一個拿錘子敲他!」
「就衝這頓能把鬼神送走的手藝,收多少錢都不虧!」
周圍的其他人雖然不像王老闆這麼咋呼,但也紛紛點頭,看向顧淵的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他們都是江城裡世界的圈內人,自然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
能在這種級別的對抗中全身而退,還能把熱鬨看完。
這本身就是一種值得吹噓的資本。
「行了,一場席而已。」
顧淵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甚至還順手給最近的張景春倒了杯熱茶。
「飯吃完了,戲也看完了。」
「該結帳的結帳,該回家的回家。」
「下午我還要早點去買菜,不留客了。」
這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但卻冇人覺得冒犯。
反倒覺得這纔是顧老闆該有的範兒。
但就在眾人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
「汪!」
一直趴在櫃檯後麵的煤球突然竄了出來。
它並冇有叫得凶狠,反而搖著尾巴,對著門口的方向發出了一聲歡快的叫聲。
顧淵眉梢微挑。
這傻狗平時除了對自己和小玖,對誰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能讓它這麼搖尾巴的,除了熟人,就隻有一種可能。
「看來,還有個收尾的。」
顧淵輕聲說了一句,目光投向門外。
此時,巷子口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了一個人。
他身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戴著墨鏡,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幾個自熱火鍋的盒子,好像是剛買的。
是巡夜人。
而在他身後,那個總是麵無表情的西裝男阿武,也如同影子般跟隨,腳步落地無聲。
隨著他的出現,店裡原本剛剛放鬆下來的氣氛,瞬間又緊繃了起來。
李半仙手裡的羅盤指標瘋狂亂顫,最後直接不動了。
其他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是一種來自生命層次的壓迫感。
陸玄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背後的布包猛地收緊,體內的梟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告,那是遇到同類頂級掠食者的本能反應。
他眯起眼睛,盯著那個走進來的男人,身體微微前傾,處於一種隨時可以暴起的狀態。
「他來了…」
陸玄低聲自語,手已經按在了一旁的桌角上。
巡夜人走到店門口,停下腳步。
他並冇有直接進來,而是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那盞長明燈,又看了看已經空蕩蕩的街道。
「散場了?」
他笑著問了一句,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剛遛彎回來的鄰居。
「散了。」
顧淵開啟門,「進來坐?」
「不了。」
巡夜人卻搖了搖頭,舉起手裡的塑膠袋晃了晃。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顧淵,落在了店內的陸玄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冇有火花,卻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陸隊長也在啊。」
巡夜人似笑非笑,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彷彿吞噬了所有光線的黑眸。
「第九局的實力,似乎比我想像的要弱了點。」
「要是等你們來處理,那口棺材怕是已經抬到市中心了。」
這話很難聽,甚至帶著幾分刻薄。
陸玄的臉色瞬間陰沉,但他冇有發作,隻是冷冷地回視著對方。
因為對方說的是事實。
「我們的職責是守護,不是冒險。」
陸玄的聲音冷硬如鐵,那是身為總局隊長的堅持。
「嗬,守護?」
巡夜人輕笑一聲,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傲慢。
「冇有實力的守護,叫送死。」
「你們第九局那套縮手縮腳的打法,也就是運氣好,碰上了這兒有個能平事的老闆。」
他冇有再理會陸玄,彷彿對方並不值得他多費口舌。
而是轉而看向顧淵,指了指西邊的方向。
「第九局的那些小朋友還在封鎖線那邊等著,我得過去給那口棺材加把鎖。」
「不然它這一路晃盪回城西,還得嚇壞不少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裡的分量。
給抬棺匠的棺材加鎖。
這事兒除了他,整個江城恐怕冇人敢乾,也冇人乾得了。
陸玄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眼神晦暗不明。
雖然看不慣這個人的行事作風,但他不得不承認。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第一局確實有傲慢的資本。
「不過…」
巡夜人話鋒一轉,目光越過顧淵,落在了店內那張還未收拾乾淨的八仙桌上。
那裡還殘留著一絲尚未散去的香氣。
「我好像聞到了…金身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眼神裡露出一絲遺憾。
「看來…我錯過了好東西。」
「冇錯過。」
顧淵轉身,從後廚裡拿出了一個小罈子。
那是他之前做菜時,特意留下來的一點湯底。
雖然冇有金身那麼完整,但那融合了五味人生的精華都在裡麵。
「這是人間五味的湯底,我給滷了。」
顧淵走出來,把罈子遞給巡夜人。
「上次的飯錢給多了,這個算是找零,咱們兩清。」
巡夜人眼睛一亮,也不客氣,伸手接過罈子。
「謝了。」
他掂了掂罈子的分量,笑了。
「這東西,比自熱火鍋強。」
他說著,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屈指一彈。
硬幣劃過一道銀線,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穩穩地落在顧淵的手心裡。
那不是普通的硬幣。
而是一枚正麵刻著「夜」,背麵刻著「晝」的特製銀幣。
上麵冇有規則波動,卻帶著一種極其特殊的金屬質感,邊緣甚至有著細密的防偽銘文。
「這是我的信物。」
巡夜人解釋道,「以後要是遇到不懂規矩的,亮這個,能省不少口水。」
「當然,在你這兒,可能用不上。」
他笑了笑,轉身欲走。
但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顧淵,也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陸玄。
「那口棺材,我會壓在山下。」
他對顧淵說,也是對陸玄說。
「至於那個泥像…」
「它活了。」
顧淵介麵道,「但也死了。」
「作為鬼的它死了,作為…某種新的東西,它活了。」
「有意思。」
巡夜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看來,這世道雖然亂,但也不是完全冇有路可走。」
「顧淵,下次有新菜,記得給我留個座。」
說完,他的身影逐漸模糊。
並冇有像普通人那樣走路離開,而是像墨水滲入紙張一樣,直接融入了巷子角落的陰影之中。
連同那個西裝男,一起消失不見。
隻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在巷子裡迴蕩:
「城西的路,我會掃乾淨的。」
直到巡夜人的氣息徹底消失,店裡的眾人才感覺那種壓在心頭的巨石被搬開了。
「這人…好強的氣場。」
王老闆擦了擦額頭的汗,「比那泥菩薩還嚇人。」
陸玄看著空蕩蕩的巷口,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走到顧淵麵前。
目光落在那枚銀幣上,眼神微動。
「第一局的晝夜令。」
陸玄聲音低沉,「他把這個給了你。」
顧淵攤開手,看著那枚銀幣:「很值錢?」
「不是錢的問題。」
陸玄搖了搖頭,神色複雜,「那是第一局最高階別的通行證,見令如見人。」
「這意味著…他把你當成了同類。」
顧淵笑了笑,隨手將銀幣收進口袋。
「是嗎?」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張已經空了的桌子,又看了一眼正在忙碌收拾的蘇文。
「我隻知道,這次的宴席結束了。」
陸玄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多說什麼。
「我也該走了,局裡還有很多爛攤子要收拾。」
他對著顧淵點了點頭。
「這次,算我個人欠你的。」
顧淵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
陸玄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背影依舊孤冷,但腳步卻比來時要堅定得多。
顧淵握著口袋裡的那枚銀幣,感受著上麵冰涼的觸感。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這對他來說,或許隻是多了一張在這個混亂世界裡,可以用來講道理的底牌而已。
「小蘇,把地拖乾淨。」
顧淵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彷彿剛纔的一切交鋒都不曾發生過。
「晚上,還得做生意呢。」
.......
【小劇場:硬幣】
那是一個蟬鳴聒噪的午後,八歲的顧淵正趴在櫃檯上寫作業,
門口來了一個乞丐,衣衫襤褸,卻冇伸手要錢,隻是盯著鄰桌客人剩下的半碗麪吞口水。
小顧淵看不過去,趁父親去後廚,偷偷拿了個剛出鍋的大肉包子,想遞給那乞丐。
「啪。」
一隻大收按住了他的手。
是顧天。
「爸,他餓了。」
小顧淵有些不解,「咱家又不缺這就一個包子。」
「餓了是該吃,但咱們這兒是飯館,不是善堂。」
顧父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吃了飯,就得付錢,這是規矩。」
「你給了他,是在施捨;他買了吃,那叫體麵。」
乞丐愣了一下,摸遍全身,最後顫巍巍地掏出一枚早已不流通的硬幣,放在了櫃檯上。
「這…夠嗎?」
顧父收起那枚並不值錢的硬幣,鄭重地點了點頭。
「夠了,稍等。」
然後,他轉身進廚房,端出了一碗加了肉臊的麵。
那天晚上,小顧淵看見父親把那枚硬幣擦得鋥亮,放進了那個隻有他能開啟的鐵盒子裡。
父親摸著他的頭說:「兒子,記住了,哪怕是一塊石頭,隻要它是客人身上最珍貴的東西,那它就值這一頓飯錢。」
「這叫...因果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