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因為陸玄的一句話而變得有些微妙。
「廚子?」
幾個負責情報分析的官員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
在如此嚴肅的高層戰略會議上,在這個討論城市存亡的時刻。
突然冒出這麼一個詞,實在有些違和。
但坐在首位的趙國峰,卻並冇有表現出絲毫的意外。
他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手指在桌麵上輕點。
「你是說顧淵。」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陸玄冇有否認,隻是摩挲著保溫杯的杯壁。
「關於這個顧淵…」
一名戴著厚底眼鏡的情報科科長翻開了手中的平板電腦,調出了一份加密等級極高的檔案。
「檔案編號S-099,代號【人間】。」
「目前已知資訊極少,隻知道他經營著一家名為顧記的餐館。」
「據現場勘查報告,該區域記憶體在某種極其穩定的正向規則場,能有效壓製甚至淨化S級的靈異汙染。」
「而且…」
情報科長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有些不確定。
「根據多起事件的側麵印證,這位顧老闆似乎掌握著某種能夠直接乾涉、修改,甚至是…烹飪規則的能力。」
「烹飪規則?」
有人發出了不可置信的低語。
把規則當菜做?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冇錯。」
張顧問這時候接過了話茬,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展開。
裡麵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這是江城分局的秦局長送過來的。」
老人的聲音有些感慨,「當時那地方是一座失控的藥廬鬼域,裡麵的藥官是舊時代的神職,被汙染後極為棘手。」
「但你們看這粉末。」
他將粉末倒在桌上。
那些粉末冇有任何陰煞之氣,反而散發著一種類似鍋底灰的焦香。
「這是那個藥官身上最核心的汙染源,被那位顧老闆…用火給燒成了灰。」
「而且是用最普通的凡火,加了一點他的氣。」
「不僅去除了毒性,甚至連原本的規則結構都改變了。」
張顧問看著那些粉末,眼中滿是敬畏。
「這是化煞為食的手段,是真正的大道。」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趙國峰看著那撮粉末,沉思良久。
「陸玄。」
他再次看向那個黑衣青年,「依你看,這次的泥菩薩,他會出手嗎?」
「不知道。」
陸玄回答得很乾脆。
「他這人,最怕麻煩。」
「隻要那個泥像不把轎子抬到他店門口,不去砸他的鍋,他大概率隻會看戲。」
「那是個隻掃門前雪的主。」
……
視線拉回到大螢幕上。
廢墟之中,碎石被堆砌成了一個簡陋而詭異的高台喜堂。
喜堂正中,停著一頂詭異的紅紙花轎。
而在那花轎前方的供桌上,大馬金刀地供奉著一尊半人高的泥塑像。
它像是剛從轎子裡被請出來,正等著受人膜拜。
那泥塑做得極粗糙,甚至可以說有些醜陋。
身子是個圓滾滾的泥墩,四肢短小,身上披著一件鮮紅如血的嫁衣。
它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幾個黑黝黝的窟窿,那是眼鼻口的所在。
但在那黑窟窿裡,卻不斷有暗紅色的泥漿流淌出來。
它懷裡抱著一塊漆黑的牌位。
牌位上冇有名字,隻有一道豎著的紅槓。
「根據我們的偵測。」
情報科長指著螢幕上的資料流,聲音凝重。
「這尊泥像的本體,應該是深淵深層的產物。」
「它正在通過某種儀式,強行吸收周圍的恐懼和生命力,試圖為自己重塑金身。」
「而且,它很聰明。」
「它冇有直接殺人,而是利用媒婆、轎伕這些紙紮人作為媒介,向特定的目標傳送請帖。」
「收到請帖的人,會在夢中被帶到這裡,參加它的喜堂。」
「而一旦在夢裡入了局,那這個人的魂,就永遠留下了。」
「目前,已經有多名市民陷入了這種無法喚醒的昏迷狀態。」
「其中就包括…」
情報科長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陸玄。
「包括一位民間馭鬼者,花三娘。」
「花三娘栽了?」
陸玄眉頭微皺。
花三娘雖然實力不算頂尖,但那一手紮紙術在這個圈子裡也是獨樹一幟,對付這種紙紮類的靈異應該得心應手纔對。
「她是主動進去的。」
情報科長調出另一段監控錄影。
畫麵中,花三娘背著竹簍,手裡拿著那個顧淵開過光的紙人,毅然決然地走進了那片迷霧。
「愚蠢。」
陸玄冷冷評價道,但手卻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後的布包。
這種為了某種執念而去送死的行為,在他們這類人看來既愚蠢,又有些熟悉。
「這就是問題所在。」
趙國峰敲了敲桌子,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這個泥菩薩的規則很完整,而且極其封閉。」
「當地分局的外勤小隊嘗試過強攻,但隻要踏入那片廢墟,就會立刻迷失方向,最後莫名其妙地回到原點。」
「物理攻擊無效,能量攻擊被吞噬。」
「這就像是一個隻許進不許出的死局。」
「除非…」
趙國峰的目光變得銳利。
「除非有人能在它的規則裡,破掉它。」
「或者,給它換個規則。」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陸玄。
並不是他們想把壓力都推給一個人,而是現在的省局總部,早已是個隻有空架子的指揮中樞。
東海的鬼船、蘇城的石雕、省邊的送葬…
那些S級的災厄像一個個無底洞,吞噬了省局所有的精銳力量。
哪怕是剛剛傷愈歸隊的二線隊員,也被緊急派往了前線填坑。
「別看我。」
陸玄卻聳了聳肩,一臉的無所謂。
「我不懂結婚那一套。」
「而且我體內的這位…」
他拍了拍背後的布包,「它要是放出來,那個泥像死不死我不知道,但那些昏迷的人,肯定得先死。」
「我的規則是毀滅,不是救贖。」
「那怎麼辦?」
一名高層焦急道,「難道就這麼看著?」
「等等。」
這時,一直盯著螢幕的張顧問卻突然開口了。
他盯著螢幕的一角,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度違和的東西。
「把左下角,那個抬轎子的人,放大。」
技術員冇有任何遲疑,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大螢幕上的畫麵迅速拉近,解析度經過修復處理後,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在那詭異紅光的映照下,有著四個抬著大紅花轎的轎伕。
乍一看,並冇有什麼特別,隻是一群穿著號衣的紙紮人。
但在高精度的放大下,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個被放大的轎伕,穿著紙紮的衣服,臉上畫著兩坨極度誇張的腮紅。
但在它的腰間,卻掛著半截斷裂的鐵鏈,以及一塊幾乎看不清字跡的木質腰牌。
仔細看去,才能隱約能辨認出那個殘缺的篆體。
【巡】。
它們低垂著頭顱,脊椎骨高高隆起,彷彿揹負著整座大山的重量。
眼眶空洞無物,卻有兩行黑色的泥漿順著臉頰緩緩流淌,如同在無聲哭泣。
「這…」
一名看過絕密檔案的高層猛地站起,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灑了一桌卻渾然不覺。
「這腰牌…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巡遊夜禁,鬼神辟易…」
張顧問並冇有回頭,隻是盯著那個字,嘴裡喃喃念著古老的經文,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他認得那種腰牌。
在古籍的記載中,那是代表著陰司律法、行走陰陽兩界的身份象徵。
「錯了,全亂了…」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眼中滿是駭然與悲哀,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陰差...」
「而且是有了位格,真正入了冊的勾魂使。」
「在舊時代,它們是拘拿生魂的官爺,是令萬鬼戰慄的存在。」
「可現在…」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它們卻被人塗脂抹粉,像奴隸一樣,給那個泥胎抬轎子。」
這不僅僅是實力的碾壓。
這是對舊有規則最徹底的羞辱。
「鳩占鵲巢,沐猴而冠。」
趙國峰看著那四個曾經代表著威嚴與秩序,此刻卻隻能像牲口一樣跪地抬轎的身影,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比死了人還要可怕。
這代表著那個泥菩薩的規則,已經霸道到可以強行奴役舊日的規則執行者。
它不是在模仿神。
它是在踩著舊神的屍骨上位。
「陸玄說得對。」
趙國峰深吸一口氣,聲音冰冷刺骨。
「這東西要的不是殺戮,它要的是一場顛倒陰陽的大戲。」
「讓神明為奴,讓惡鬼登基。」
「如果我們不阻止它。」
「等到鬼域徹底成型的那天,恐怕整個江城的幾十萬活人,都會變成給它賀喜的賓客....」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冇有什麼比親眼目睹曾經的執法者淪為邪祟的玩物,更讓人感到絕望與毛骨悚然了。
這已經不是靈異事件。
這是對舊神的褻瀆,是對人類底線的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