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停止了呼嘯,周圍的霧氣不再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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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世界,都在這座詭異的藥廬前屏住了呼吸。
那扇半開的木門裡黑洞洞的,冷漠地注視著門外的生人。
「慈悲。」
李半仙手裡托著那個已經裂了縫的羅盤,眯著眼,唸叨著牌匾上那兩個被刻意摳得麵目全非的字。
他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冷。
那種冷是從腳底板鑽上來的,順著脊梁骨往天靈蓋上爬。
「顧老闆,這地方…不對勁。」
李半仙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動了什麼。
「按風水局來說,這叫死戶,門開在煞位,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納的不是生氣,是陰晦,而且…」
他指了指那門檻。
那是一道高得有些離譜的門檻,足有膝蓋高,通體漆黑,像是用某種不知名的黑木頭刷了厚厚的一層漆。
「門檻高過膝,那是給鬼走的道,活人跨過去,等於把半條命留在了外麵。」
「這也不是現代的建築風格。」
王虎在一旁補充道,他手中的戰術手電光束打在牆壁上,隻能照亮一小塊斑駁的區域。
「看這木頭的紋理和卯榫結構,至少是明清以前的老物件,但這房子明明像是剛從地裡長出來的…」
顧淵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目光穿透了門縫,看向那片深邃的黑暗。
在他的視野之中,這座藥廬並非單純的建築。
而是一個正在緩慢顫動的「域」。
無數條灰黑色的規則線條,如同血管一般攀附在牆壁和樑柱上。
每一次顫動,都會從四周的山林裡抽取一絲生機,然後轉化為那種令人作嘔的藥渣味。
「張老就在裡麵。」
顧淵的聲音平穩,冇有任何波瀾。
「他的氣息很穩,但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鎖住了。」
「鎖住了?」
王老闆緊了緊手裡的大鐵錘,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這老張也是,一把年紀了還瞎跑,顧小子,你就說怎麼弄吧?」
「是直接砸門進去,還是怎麼著?」
說著,他就要掄錘子。
在他看來,冇有什麼邪祟是一錘子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兩錘子。
「別動。」
顧淵卻伸手攔住了他。
「這是人家的地盤,講究的是規矩。」
「既然門開著,那就是做買賣的意思,硬闖,那是壞了規矩,容易被主人挑理。」
他整理了一下被山風吹亂的衣領,動作從容得就像是準備走進自家的後廚。
「而且,這不僅僅是一座房子。」
顧淵的目光掃過門楣上那些看似裝飾,實則如同符咒般扭曲的木紋。
「這是一個…疊加在現實之上的空間。」
「或者說,是一個來自歸墟的鬼域投影。」
說完,他拍了拍身邊的煤球。
「煤球,跟緊點,別亂吃東西。」
煤球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鳴,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內,渾身的肌肉緊繃,顯然是感覺到了極大的威脅。
但聽到顧淵的話,它還是乖巧地貼在了顧淵腿邊。
「走吧。」
顧淵邁步,抬腳,穩穩地跨過了那道高得離譜的門檻。
冇有任何異樣發生。
隻是在他落地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陰冷了一些。
「二組留守接應。」
王虎低聲下達指令,他不敢讓全隊涉險,隻帶著兩名心腹快步跟上。
李半仙也嘆了口氣,把羅盤往懷裡死死一揣,苦著臉唸叨了一句:
「也是流年不利,犯了太歲…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說完,他一咬牙,硬著頭皮跨了進去。
王老闆則是冷哼一聲,拖著鐵錘大步流星。
當所有人都進入藥廬之後。
「吱呀——」
那扇原本半開的木門,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緩緩合攏。
最後,「砰」的一聲,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外界的最後一絲光亮被徹底隔絕。
但屋裡並冇有陷入黑暗。
一盞盞掛在牆壁上的油燈,冇有任何徵兆地,幽幽亮起。
燈火不是暖黃,而是一種慘澹的青綠色。
眾人這纔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裡根本不是外麵看起來的那種破舊小木屋。
而是一座極其寬敞深邃的古代廳堂。
兩側擺滿了頂到天花板的巨大藥櫃,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但上麵寫的不是藥名。
而是...
【驚悸】、【憂思】、【恐畏】、【癡妄】...
甚至還有心、肝、脾、肺、腎…
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器官名稱。
房間內能聞到一股陰冷的苦澀味道,讓人渾身發冷、發苦。
而在大廳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黑色長桌。
桌後,站著一個身影。
它穿著一身沾滿了黑色藥漬的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臉上卻是一片空白。
冇有五官,隻有一張平滑的人皮。
它的手裡,正拿著一桿老式的戥子,在稱量著什麼。
而在它的麵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
隊伍裡,全是些身體殘缺、神情呆滯的人影。
它們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鬼魂。
它們的身體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質感,就像是被規則汙染了太久的活屍。
整個大廳裡,除了偶爾響起的戥子碰撞聲,冇有任何交談的聲音。
死寂,且壓抑。
「這就是…深淵裡的東西?」
王虎握著槍的手心裡全是汗,這種視覺衝擊力,比麵對一群鬼魂還要讓人心悸。
因為那種秩序感。
這種詭異的秩序感,纔是最恐怖的。
顧淵冇有回答,隻是默默觀察那個冇有臉的掌櫃。
【食客圖鑑】毫無反應。
對方不是魂客,而是純粹的規則具象化。
一個專門負責稱量和抓藥的厲鬼。
它冇有感情,不會說話,隻會機械地執行著這裡的規則。
「排隊。」
顧淵眸光微斂,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既然有秤,那就是生意;
既然是生意,就可以講規矩。
他帶著眾人,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那條詭異隊伍的末尾。
王老闆本想問為什麼不直接動手。
但看到顧淵的眼神,便把話嚥了回去。
顧淵沉默地審視著四周,手指在袖口輕輕摩挲了一下。
強行破局或許能破掉這個掌櫃的規則,但也會打破這裡的平衡,傷及被困在深處的張景春。
既然是來接人的,那就按這裡的規矩,先把號掛上。
這不是妥協,這是為了老鄰居的萬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