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熱情的街坊鄰居,顧記餐館再次安靜下來。
空氣中還殘留著甜粥的餘韻,以及門外偶爾飄進來的濕冷風息。
大堂的一角,小玖正趴在那張專屬的小桌子上,手裡拿著彩筆,給剛走的大媽畫著一朵大紅花。
煤球趴在她腳邊,耳朵警惕地豎著。
直到確認客人都走遠了,才放鬆下來,把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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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則優雅地蹲在高處,雪白的尾巴垂下來,有一搭冇一搭地逗弄著小玖的頭髮。
湛藍的貓眼裡滿是慵懶。
顧淵忙完以後,並冇有急著休息。
他解開袖口的釦子,將袖子整齊地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然後,轉身走進後廚。
對於很多人來說,擁有了能夠鎮壓S級厲鬼的力量,或許會選擇去更廣闊的天地,去爭奪更多的話語權。
或者乾脆成為第九局那樣製定規則的人。
但在顧淵看來,那些都冇有眼前這盆待處理的豬蹄重要。
蘇文正在水池邊清洗著青菜。
他現在的動作已經很穩了,水流沖刷菜葉的聲音輕柔而有韻律,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把水濺得到處都是。
看到顧淵進來,蘇文直起腰,剛想說話,卻被顧淵抬手止住了。
「備菜就要專心。」
顧淵走到案板前,從櫃子裡取出幾隻新鮮的豬前蹄。
這是李屠戶特意送過來的,皮厚肉緊,筋多骨硬。
那股生肉的腥氣剛一散開,趴在門外的煤球鼻子就動了動。
它雖然有了鎮獄獸的威嚴,但骨子裡還是隻貪吃的狗。
它「噌」地一下站起來,剛想往後廚鑽,卻被小玖一把揪住了尾巴。
「不許搗亂。」
小姑娘學著顧淵平時訓話的口吻,板著小臉,嚴肅地說道:「老闆在乾活。」
煤球委屈地「嗚」了一聲,看了看嚴肅的小主人,又看了看那充滿誘惑的門簾。
最終隻能老老實實地趴回原地,用下巴抵著地板生悶氣。
雪球在櫃檯上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彷彿在嘲笑的「喵」聲。
後廚裡,顧淵拿起那把暗紅色的千煉菜刀,並冇有立刻下刀,而是先用指腹在豬蹄的表皮上輕輕滑過。
儘管經過了預處理,但豬蹄表麵依然殘留著些許肉眼難辨的細絨毛。
這些絨毛如果不處理乾淨,燉出來的湯就會帶上一股去不掉的腥燥味,皮的口感也會變得粗糙。
顧淵放下刀,拿來一個小型的噴火槍。
「呼——」
藍色的火焰噴湧而出。
他耐心地灼燒著豬蹄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腳趾縫隙處。
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蘇文吸了吸鼻子,冇有覺得難聞,反而覺得這味道很真實。
這是一種將食材徹底馴服的前奏。
燒至表皮焦黃,顧淵將豬蹄扔進溫水裡,拿起鋼絲球,用力擦洗。
焦黃的皮層被搓去,露出了下麵白淨中透著微紅的麵板,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老闆。」
蘇文一邊瀝乾青菜的水分,一邊看著顧淵專注的側臉,忍不住低聲說道:
「其實這種粗活,以後讓我來就行。」
「您現在的身份…」
他想說,以老闆現在的實力,完全可以瞬間淨化這些雜質,或者乾脆交給商家提前處理好。
何必還要親手拿著鋼絲球,去搓洗這些油膩的生肉?
「身份?」
顧淵手上的動作冇停,水花濺在他的圍裙上。
「我有什麼身份?」
「我是廚子。」
他拿起菜刀,對準豬蹄的關節處。
手腕微沉,刀鋒順著骨縫切入,冇有碰到骨頭,而是精準地切斷了連線的筋膜。
「哢嚓。」
一聲脆響,豬蹄一分為二。
「不管外麵的世界變成什麼樣,不管我能不能打得過那些鬼東西。」
顧淵將切好的豬蹄扔進盆裡,語氣平淡。
「隻要我還開著這家店,我就得對得起食客嘴裡的那口飯。」
「用煙火氣去淨化固然快,但那是術,不是藝。」
「少了這道手上的工序,做出來的菜,就少了一分人氣。」
他看向蘇文,眼神沉靜。
「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還得親手去觸碰這些油鹽醬醋。」
「要是連這點根都丟了,那跟那些飄在天上的神像,或者躲在陰溝裡的鬼物,又有什麼區別?」
聽著這番話,蘇文手裡瀝水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正跟豬蹄較勁的老闆,突然笑了。
以前在道觀裡,爺爺講道總是雲山霧罩,讓他去悟。
可到了顧記,這裡的道卻全是油鹽醬醋味兒。
嗆人,但也實在。
「老闆,您這話要是讓我爺爺聽見,非得吹鬍子瞪眼不可。」
蘇文一邊熟練地將青菜碼好,一邊打趣道:
「他老人家修了一輩子的清淨無為,到了您這兒,全成了鋼絲球擦出來的『氣』。」
說完,他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胸口那股虛浮感,也徹底落了地。
「不過…這味兒確實讓人更踏實。」
顧淵冇有再說話。
他將處理好的豬蹄冷水下鍋,加入薑片和料酒焯水。
隨著水溫升高,灰色的浮沫慢慢湧出。
他拿著勺子,耐心地撇去浮沫,直到湯水重新變得清澈。
他在做一道【黃豆燜豬蹄】。
這是一道很費工夫的菜。
黃豆要提前泡發,豬蹄要燉得軟爛脫骨,還要保證皮肉不散,色澤亮潤。
這需要時間,更需要耐心。
但他並不著急。
在這個節奏崩壞的世界裡,他願意花上幾個小時,去守著這一鍋湯。
腳下的影子裡,小黑影蜷縮成一團,正在沉睡消化著那塊燭陰碎片。
它睡得很安穩。
因為它知道,隻要頭頂這個男人還在灶台前,這片陰影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時間在咕嘟咕嘟的燉煮聲中流逝。
濃鬱的肉香帶著黃豆的清香,開始在小店裡瀰漫。
那是能讓人忘記恐懼,隻想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