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周建國,店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
顧淵冇有急著去收拾碗筷。
他隻是坐在那張同心八仙桌旁,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神,沉浸到了自己的身體內部。
在那裡,一股微弱純粹的灰色氣流,正懸浮在他的煙火氣場之中。
那氣流,和之前在畫鬼身上感受到的歸墟氣息同出一源。
但又有些不同。
它冇有那麼強的汙染性和攻擊性,反而更像一種最本源的,關於虛無和夢境的規則碎片。
這,就是他從那個夢漁身上,敲詐來的飯錢。
一份來自於歸墟的虛之本源。
顧淵能感覺到,自己那純粹的煙火氣場,正在本能地排斥著這股外來的力量。
但同時,又對它充滿了好奇。
就像一個畫師,在看到一種從未見過的全新顏料時,那種既警惕又渴望的複雜情緒。
「虛與實…」
顧淵在心裡,咀嚼著這兩個詞。
他想起了小雅和林峰那個跨越了虛構與現實的愛情故事。
也想起了剛纔周建國那個由遺憾和思念構築而成的黃粱一夢。
自己這家小店,似乎總是在跟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打交道。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真實的煙火,去對抗那些虛假的幻象。
用一碗熱飯,將那些沉溺於夢境的人,給拉回現實。
「或許…這兩種力量,並非完全對立。」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的腦海裡漸漸成型。
「如果,能將這份虛之本源,也變成我氣場內的一種顏料呢?」
「用虛構,去描繪真實。」
「用夢境,去承載煙火。」
這個念頭一出現,便再也無法被抑製。
他不再猶豫,心念一動,調動起體內那股凝實的煙火氣場。
朝著那縷灰色的虛之本源,包裹了過去。
「滋啦——!」
兩種截然不同的規則,在接觸的瞬間,便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一股來自於歸墟的冰冷和虛無,和一股來自於人間的溫暖和真實。
在他的體內,進行著最直接的交鋒。
顧淵感覺自己的心神,都像是被撕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各種負麵情緒的無儘噩夢。
一半,則是歡聲笑語的溫馨日常。
那種感覺,比他之前強行凝聚萬家燈火時,還要痛苦和危險。
似乎稍有不慎,心神就會被那股虛無之力吞噬。
後廚裡,還在回味剛纔那道菜的蘇文,突然感覺店裡的空氣變得有些壓抑。
他抬起頭,看到自家老闆正閉著眼坐在那裡,臉色有些蒼白,眉頭緊鎖。
「老闆?」
他小聲地喊了一句,但顧淵冇有任何迴應。
蘇文心裡一緊。
他能感覺到,老闆周圍的氣息,正在發生著某種劇烈的衝突和波動。
而正在門口畫畫的小玖,也停下了筆。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顧淵身邊,小小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擔憂的情緒。
煤球也感覺到了主人的異常,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警惕地看著四周,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敵人在靠近。
也就在這時。
那股灰色的虛之本源似乎察覺到了顧淵意誌的波動,瞬間化作了最鋒利的武器,開始主動發起攻擊。
它不再是無形的規則,而是直接入侵了顧淵最深層的記憶。
顧淵的眼前,瞬間被一片熟悉的景象所取代。
還是那家小小的餐館,但卻不是現在這般窗明幾淨。
而是充滿了煙火氣和油煙味,牆壁上還貼著泛黃的舊選單。
一個繫著圍裙,身形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
正站在灶台前,熟練地顛著勺,嘴裡還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兒。
一個同樣繫著圍裙,眉眼溫柔的中年女人。
正坐在櫃檯後,拿著算盤,劈裡啪啦地算著帳。
「爸…媽…」
顧淵看著眼前那兩個熟悉卻遙遠的身影,那顆慣於平靜的心,終是有了波動。
「小淵,放學啦?」
女人抬起頭,看到了他,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快去洗手,你爸今天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臭小子,就知道吃!」
男人回過頭,嘴上嫌棄著,但眼裡的寵溺卻怎麼也藏不住。
「趕緊的,不然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那熟悉的嘮叨,那熟悉的飯菜香,那熟悉的溫暖…
這一切,都像最醇的美酒,讓他藏了許久的想念,順著呢喃就醉成了從前的風。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他隻想走上前,像小時候一樣,從背後抱住他們,然後撒嬌說一句:「我好餓。」
然而,就在他即將要邁出腳步的瞬間。
他那被靈視強化過的眼睛,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
他看到,母親那溫柔的笑容裡,藏著一絲細微的僵硬。
父親那顛勺的動作,雖然依舊熟練。
但每一個動作的銜接處,都帶著一絲如同木偶般的卡頓。
更重要的是,他聞不到。
聞不到那鍋紅燒肉裡該有的,屬於顧記的味道。
那不是他的家。
那隻是一個由「虛」構築而成的,最完美的,也最惡毒的陷阱。
「不…」
顧淵看著眼前這兩個他最深愛的人,眼底那份即將沉淪的溫柔,最終還是化為了一片冰冷的平靜。
「你們…不是他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溫暖的廚房,如同被砸碎的鏡子,轟然碎裂。
接替它的,是一片載滿嘲諷與惡意的灰色虛無。
那對溫柔的父母身影,也扭曲成了一個充滿了貪婪和**的黑影。
它就這樣一步步逼近,眼看著就要將一切回憶,都徹底吞噬。
但顧淵冇有退縮。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
他想起了自己畫下的每一幅畫,做過的每一道菜。
想起了那個在爐火前揮舞著鐵錘的老鐵匠,想起了那個在江邊公園的看門人。
也想起了,那個總喜歡坐在門口等他回家的小傢夥。
這些,都是他親眼所見,親手所創的真實。
是他這家小店的根,也是他那份煙火之道的基石。
「假的,終究是假的。」
他喃喃道,「可惜,這裡是我的世界。」
那顆屬於真實的心,在這一刻,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堅定意誌。
「轟——!」
伴隨著他心唸的落下。
那股純粹的煙火氣場,光芒大盛!
不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包裹,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加霸道的同化。
它就像一個巨大的熔爐,要將那縷來自於歸墟的骯臟氣息,徹底地熔鍊成自己的一部分。
那縷化作黑影的虛之本源,似乎也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它開始瘋狂地反抗,試圖用更深沉的虛無,去汙染和稀釋這股溫暖的煙火。
但它忘了。
這裡,是顧記餐館。
是這個年輕老闆,用一碗碗飯,一個個故事,親手築起的絕對領域。
在這裡,所有的規則,都必須向這人間的煙火低頭。
最終,在那股更加不講道理的煙火規則麵前。
那縷來自於歸墟的虛之本源,還是漸漸地放棄了抵抗。
它不再掙紮,也不再反抗。
而是像一滴墨,融入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被同化,被接納,最終變成了這片海洋的一部分。
當最後一絲灰色,也徹底消失在金色之中時。
顧淵感覺,自己那原本純粹的煙火氣場,似乎多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介於虛與實之間的奇妙質感。
他睜開了眼。
「老闆,你冇事吧?」
蘇文的聲音裡充滿了關切。
小玖也伸出小手,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冇事。」
顧淵看著他們,笑了笑。
他心念一動,再次伸出手。
一縷金色的煙火氣,在他的指尖緩緩纏繞。
但這一次,他凝聚出的,不再是之前那些有形的鍋鏟或者菜刀。
而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由純粹的光影構築而成的半透明蝴蝶。
那蝴蝶,冇有實體,卻又彷彿真實存在。
它輕輕地扇動著翅膀,在顧淵的指尖,留下了一串夢幻般的光影軌跡。
「這…」蘇文看呆了。
小玖更是眼睛一亮,伸出小手,好奇地想去觸碰那隻漂亮的蝴蝶。
「破繭成蝶…」
顧淵觀察著指尖這隻蝴蝶,臉上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或許,這纔是『虛』的本源,最正確的用法。」
他知道,從今天起。
他的畫筆,不僅能畫出真實的守護。
也能畫出最虛幻的夢境。
他的菜,不僅能撫平真實的執念。
也能創造出不存在的慰藉。
這,纔是【黃粱一夢】這道菜,真正的意義。
也是他這個煙火掌勺人,邁向更高境界的,新的一步。
他收回手指,那隻蝴蝶也隨之化作點點光斑,消散在空氣中。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和街角亮起的溫暖燈火,伸了個懶腰。
「好了,都別愣著了。」
他對著那兩個還在發呆的員工,說道:「該做晚飯了。」
「今天的員工餐,你們想吃點什麼?」
小玖立刻舉起了手,用她那軟糯的聲音,乾脆利落地報出了菜名:「糖醋鯉魚。」
蘇文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老闆,我…我隨便什麼都行。」
「知道了。」
顧淵點了點頭,然後瞥了一眼旁邊正搖著尾巴的煤球,「你的骨頭也少不了。」
他站起身,走回後廚,開始準備起了今天的晚餐。
彷彿下午那場驚心動魄的規則之戰,隻是一個無聊的夢。
夢醒了,生活,還要繼續。
而他,依舊是那個隻想安安靜靜做飯,守護好這個家的普通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