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一進店門,一股熟悉的飯菜香氣,就撲麵而來。
「老闆回來了!」
正在大堂裡幫忙端茶倒水的周毅第一個就發現了顧淵,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瞬間就打破了店內的寧靜。
正在吃飯的幾桌客人聞言,也都紛紛抬起頭,朝著門口的方向投來了善意的目光。
「顧老闆採風回來啦?今天再不做點硬菜,我感覺我都要餓瘦了!」
「就是就是!老闆,我這都連著吃了三天酸菜魚了,再吃下去,我感覺我都要變成一顆行走的酸菜了!」
「老闆,您可算回來了,您再不回來,小蘇師傅的頭髮就要跟他做的菜一樣,被我們給薅禿了!」
眾人你言我語,充滿了熟客之間毫無惡意的調侃。
顧淵對於這種場麵早已見怪不怪。
他淡淡地掃了那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夥一眼,目光在周毅那因為激動而有些泛紅的臉上停留了半秒。
他冇有說話,隻是一邊點頭迴應,一邊在心裡評價道:「行吧,看來我不在的時候,店裡也挺熱鬨。」
這份熱鬨雖然依舊讓他覺得有些吵,但卻不再像以前那樣,隻剩下純粹的麻煩了。
後廚裡,燈火通明。
蘇文正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著。
他的動作,比之前要熟練了不少。
顛勺,翻炒,調味…
雖然還帶著一絲生澀,但已經頗有幾分大廚的風範了。
而在他的旁邊,小玖則踩著她那張專屬的魯班凳。
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鍋鏟,正在一個同樣小小的平底鍋裡,很認真地學著蘇文的樣子,翻炒著什麼。
鍋裡,是幾片被她切得歪歪扭扭的胡蘿蔔和青椒。
雖然大部分都已經被她炒糊了,但她依舊炒得不亦樂乎。
煤球則早已蹲在她的腳邊,仰著腦袋,一臉期待地看著鍋裡。
時不時地,還會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一舔嘴角。
那副樣子,和麪對王老闆時的高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老闆!您回來啦!」
蘇文抬頭髮現了歸來的顧淵,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嗯,回來了。」
顧淵點了點頭,將手裡的畫筒和揹包放在了櫃檯上。
然後,他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蘇文鍋裡那盤已經快要出鍋的酸菜魚。
魚片潔白滑嫩,酸菜金黃爽脆,湯汁酸爽開胃。
看起來,色香味俱全。
「不錯。」
顧淵難得地,給出了一個肯定的評價。
「就是火候,還差了那麼一點點。」
他說著,便很自然地從蘇文身後,接過了他手裡的鍋勺。
「看好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酸菜魚這道菜,講究的是一個『搶』字。」
「魚片下鍋的時間,不能超過十秒,多一秒則老,少一秒則生。」
「而出鍋前,最後那一下潑油,更是關鍵。」
「油溫要夠高,速度要夠快,才能在瞬間,將所有食材的香氣,都給徹底地激發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手上的動作絲毫未停。
隻見他手腕一抖,鍋裡的魚片和酸菜,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穩穩地落入盤中。
緊接著,他將另一口鍋裡的熱油,燒至冒煙。
然後,將一把乾辣椒和花椒,撒在魚片之上。
最後,將那滾燙的熱油,「刺啦」一聲,精準地淋了上去。
「轟——!」
一股充滿了麻辣和酸爽的霸道香氣,瞬間就在整個後廚裡,爆炸開來。
那味道,比蘇文剛纔炒的,要濃鬱霸道了十倍不止。
蘇文站在一旁,看著老闆這行雲流水般的操作,和那堪稱藝術品的最終成品。
整個人,都看呆了。
他感覺,自己和老闆之間的差距,就像是螢火與皓月。
根本就不在一個次元。
「看明白了?」
顧淵將那盤香氣撲鼻的酸菜魚,放在了出餐口。
然後,將鍋勺,重新遞迴到了蘇文的麵前。
蘇文看著那把還帶著餘溫的鍋勺,又看了看老闆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他知道,老闆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
路,還很長。
他深吸一口氣,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不服輸的火焰。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
隻是鄭重地,從顧淵手裡接過了那把鍋勺。
那姿態,像一個即將要踏上征途的士兵,接過了將軍授予的戰旗。
充滿了傳承的意味。
顧淵看著他那副樣子,笑了笑。
他想起了自己剛得到係統時,也是這樣,空有完美的理論知識,卻需要一次次的練習才能真正掌握。
他知道,傳承這種東西,光靠看是學不會的。
有些火候,有些手感,必須得自己親手去試,去錯,才能真正地刻進骨子裡。
他冇有再說什麼。
隻是轉身,走到了那個還在跟自己的黑暗料理作鬥爭的小傢夥麵前。
他看著鍋裡那幾片已經被炒成了黑炭的胡蘿蔔,又看了看小玖那張沾滿了油汙的小花臉。
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玖,」
他伸出手,用紙巾幫她擦了擦臉。
「我好像忘了告訴你。」
「廚子的第一課,不是學做菜。」
「而是…學會別把自己給點了。」
小玖那小小的身體裡,沉睡著一股他都看不透的恐怖力量。
教會她控製,遠比教會她做菜,要重要得多。
小玖看著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伸出小手,指了指鍋裡那盤已經看不出原樣的東西,又指了指旁邊那個正搖著尾巴,一臉期待的煤球。
「老闆,這個...可以給煤球吃嗎?」
煤球聞言,尾巴搖得更歡了。
顧淵看著這一人一犬,最終還是冇忍心打擊她的積極性。
「行吧。」
他點了點頭,「不過,下次記得少放點醬油。」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這幾個活寶。
而是走到門口,將那塊寫著「今日上新」的牌子掛了出去。
窗外,夜色漸深。
顧淵抬起頭,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門口那盞長明燈。
他發現,燈籠散發出的那圈暖黃色光暈,在接觸到某個方向的時,似乎比平時更溫暖了一些。
隔壁忘憂堂門口,正在和王老闆對弈的張景春老中醫,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然後不動聲色地落下一子,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顧淵的目光順著燈光望去。
一個穿著民國時期學生裝的年輕女孩,正安靜地站在巷子口,看著店裡。
她的眼神,哀怨而又充滿了期盼。
那份下午在望夫崖時許下的用餐邀請。
如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