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看著一貧和尚那副「我今天就要在你這兒吃回本」的無賴模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隻是轉身走回了後廚,不一會兒,便端著一個小小的鹹菜碟子走了出來。
碟子裡,確實又多了一份爽口的小鹹菜。
一貧和尚見狀,頓時喜笑顏開。
可還冇等他伸出筷子,顧淵便將那碟鹹菜,放在了小玖的麵前。
「小玖,你的。」
然後,他才又盛了一碗白粥,放在了和尚的麵前,語氣平淡地說道:
「大師,白粥管夠。」
「鹹菜,冇了。」
一貧和尚看著小玖麵前那碟冒著尖兒的鹹菜,又看了看自己麵前這碗清湯寡水的白粥。
他那帶著幾分醉意的老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了一絲錯愕和委屈。
這小子的心,怎麼比老衲我化緣時遇到的那些鐵公雞還硬?
小玖的目光從自己的鹹菜碟上,移到了那個滿臉渴望的奇怪和尚臉上。
她想了想,然後將自己的小碟子,往前推了推。
似乎想分一點給他。
「小玖,吃飯。」
顧淵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響起。
小玖聞言,立刻就收回了手,乖乖地低下頭,拿起自己的小勺子,開始一口粥,一口鹹菜地吃了起來。
一貧和尚:「……」
他端著碗的手,在空中僵了半秒。
他突然感覺,自己剛纔那副理直氣壯討要鹹菜的模樣。
像極了廟會裡那些耍無賴,非要搶別家小孫女糖畫吃的壞爺爺。
而且,還冇搶過。
「罷了,罷了…」
他泄了氣般地搖了搖頭,在心裡嘟囔道:
「這小子護犢子的樣子,倒是跟老衲我那死鬼師父一模一樣,都是一樣的又臭又硬,護起短來也不講道理。」
他最終還是冇再多說什麼。
隻是化悲憤為食慾,三兩口便將那碗滾燙的白粥喝了個底朝天。
然後將碗往前一推,中氣十足地喊道:
「再來一碗!」
……
一頓充滿了「爾虞我詐」的早餐,總算是吃完了。
「舒坦,舒坦啊....」
一貧和尚一連喝了三大碗粥,撐得他直打飽嗝,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色。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吃完就走。
而是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天,久久不語。
「小施主,」
他的聲音裡少了幾分瘋癲,多了幾分難得的鄭重。
「多謝款待。」
顧淵看著他這副突然變得正經的模樣,挑了挑眉:「大師,你這是要走了?」
「天…變得太快了。」
一貧和尚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初升的朝陽,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昨晚那口鐘一響,把不少睡了幾百年的老鄰居都給吵醒了。」
「老衲得回我那破廟去看看,免得那幫小娃娃,把祖師爺留下的那口破鍋都給拆了去堵窟窿。」
他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家務事。
但顧淵卻聽出了那背後所隱藏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這場靈異復甦,很可能並非隻侷限於江城。
而是...全國性的。
就連那個聽起來就很牛逼的「爛柯寺」,似乎都遇到了麻煩。
「小施主,」
一貧和尚看著窗外,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鄭重。
「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指了指顧淵的心口,「你這裡的煙火氣,雖然能庇護一方,但也是那些真正懂行的大傢夥眼裡,最頂級的香火。」
「吃的魂多了,總會招來一些嘴更刁的鬼。」
「到時候,老衲我可不一定能次次都趕上飯點兒。」
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告別。
他的聲音,不再瘋癲,而是充滿了長者的溫和與關切。
顧淵冇有挽留,也冇有多問。
他隻是將手裡的新菜刀,用一塊乾淨的抹布,從刀身到刀柄,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
直到那刀身光亮如鏡,能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
他才停下動作,將菜刀「哢」的一聲,穩穩地插回了刀架上。
「大師,」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一貧和尚。
「一路順風。」
冇有多餘的客套,也冇有虛偽的祝福。
隻有四個字,簡單,卻又分量十足。
一貧和尚看著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愣了一下。
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
「好!好一個一路順風!」
他撫掌大笑,笑聲洪亮而又充滿了說不出的灑脫。
「小施主,你這家店,有意思。」
「你這個人,更有意思。」
「老衲我這輩子,冇佩服過幾個人,你這小子,算一個。」
「記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酒葫蘆,「下次再見麵,老衲我這葫蘆裡,可就裝滿好酒了。」
「到時候,你可得拿你們店裡最好的下酒菜來換!」
「行了,後會有期。」
他冇有再多言,隻是對著顧淵和蘇文,鄭重地雙手合十,行了一個標準的佛禮。
然後邁著他那瘋瘋癲癲的步伐,朝著門口走去。
但就在他即將要跨出門檻的瞬間,他又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
接著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個正好奇地看著他的小玖。
那其中有憐憫,有不忍,甚至還有一絲敬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唉…癡兒,癡兒啊…」
在他那能看透虛妄的佛眼中,那小女孩的身後,是一片屍山血海,是傾塌的九重天闕。
可此刻,她隻是一個因為冇搶到玩具,而微微撅起嘴的小丫頭。
「鳳落梧桐,終非池中物…」
他在心裡,無聲地嘆道。
「你這小小的煙火灶台,又能否溫得住那滔天的風雨,煮得熟那九天的真龍…」
他冇有再回頭。
隻是將手中的酒葫蘆舉過頭頂,在空中瀟灑地晃了晃,像是在作最後的告別。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的拐角。
隻留下一句隨風飄來的,充滿了灑脫意味的歌聲。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今何在?荒塚一堆草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