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過冬
冬天沒什麼事乾。地凍了,種不了。仗打不了,孫瞎子縮在鷹嘴澗不出門,劉黑子沒訊息,連趙天龍那邊都安靜了。蘇家莊六百多口人,擠在幾十間房子裡,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睡覺,閑得發慌。
王順閑不住。他帶著黑戶軍的人練了一個月的矛,練得每個人手上全是繭子,矛都握不穩了。韓信說再練就廢了,讓他們歇著。王順歇了三天,渾身難受,跑來找蘇遠。“找點事乾唄,閑著要發黴。”
蘇遠想了想。“你認字嗎?”
王順愣了一下。“認幾個。怎麼了?”
“學認字。林默閑著呢,讓他教你。”
王順的臉垮了。“學字?我送外賣的,學字幹什麼?”
“你是保安隊長。保安隊長得會寫報告。”
王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被蘇遠拉去找林默。林默正窩在屋裡烤火,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舊書,翻得嘩嘩響。看見王順進來,眼睛亮了。“來學字的?”
王順苦著臉點頭。林默笑了,從炕上跳下來,從桌子裡翻出一塊木板和一根炭筆。“來,先學你的名字。”
王順拿著炭筆,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了“王順”兩個字。王字寫得像三橫,順字寫得像一團亂麻。林默看了半天,沒認出來。王順自己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來。
“這寫的什麼?”林默問。
“王順。”王順撓頭。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再來。”
一整個下午,王順都在寫自己的名字。寫了滿滿一木板,擦掉再寫,寫了再擦。炭筆斷了好幾根,手上全是黑灰,臉上也蹭了一道,跟花貓似的。但他沒跑,也沒喊累,就那麼一筆一劃地寫。
蘇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趙青禾也沒閑著。她把鎮子上的小孩攏到一起,教他們認字。小孩不多,十幾個,大的十來歲,小的四五歲,蹲在趙青禾那間房的門口,一人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小石頭畫得最認真,一筆一劃的,跟林默寫網文的時候一樣認真。趙青禾蹲在他們中間,一個一個地教。
“這是‘人’字。一撇一捺。”
小石頭在地上畫了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個人字。趙青禾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行。再寫一個。”
小石頭又寫了一個,這次好了一點。趙青禾摸了摸他的頭,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蘇遠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翹了翹。他轉身往糧倉走。阿蓮在糧倉裡清點糧食,一袋一袋地數,數得很認真,每數完一袋就在本子上畫一道。本子已經畫滿了,她又換了一本。
“夠吃嗎?”蘇遠問。
阿蓮頭也沒抬。“夠。省著吃,能撐到明年開春。”
蘇遠點頭。他看著那些糧袋,一袋一袋的,碼得整整齊齊,心裡踏實。
韓信坐在自己那間房的炕上,手裡沒拿樹枝,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窗外是雪,白茫茫的一片,把什麼都蓋住了。蘇遠推門進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在想什麼?”
“在想明年。”
蘇遠沒說話。他知道韓信在想什麼——明年,孫瞎子會來。不是可能,是一定。來多少人,什麼時候來,從哪邊來,都是問題。韓信在想這些問題。
“想好了嗎?”蘇遠問。
韓信想了想。“差不多了。”
“差什麼?”
韓信沒回答。他看著窗外,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把窗框都糊住了。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地圖。地圖上標了很多點——溝、牆、路、山,還有幾個新的點,蘇遠沒見過。
“這幾個點是什麼?”蘇遠走過去。
“陷阱。”韓信說,“孫瞎子從東邊來,會走這條路。路邊挖坑,坑裡插竹籤。他過的時候,馬掉進去,人就亂了。”
蘇遠看著那些點。“來得及挖嗎?”
“來得及。一個冬天,夠挖了。”
蘇遠點頭。他看著那張地圖,忽然問了一句:“韓信,你怕不怕?”
韓信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地圖,看了很久。“怕。但怕沒用。”
蘇遠沒說話。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韓信。”
“嗯?”
“謝謝你。”
韓信沒回答。蘇遠走出去,把門帶上。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涼颼颼的。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雪,撥出一口白氣。冷,但冷得清醒。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旁邊坐著韓信,也端著碗,喝得不快不慢。王順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木板,還在練字。他練了一整天了,手都酸了,但沒停。
“王順,吃飯了。”阿蓮喊。
王順頭也沒抬。“等會兒。寫完這個字。”
阿蓮看了他一眼,沒再喊。她把粥盛好,放在他旁邊。王順寫完了最後一筆,把木板放下,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喝完了,又拿起木板,繼續寫。
蘇遠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忽然有點想笑。“你以前上學要是有這麼認真,早考上大學了。”
王順頭也沒抬。“我以前上學要是這麼認真,就不送外賣了。”
蘇遠笑了。旁邊的人也笑了。笑聲在雪夜裡回蕩,驚起幾隻棲在屋簷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這一天,大荒曆元年,十月二十。冬天,雪,沒事幹。王順學寫字,趙青禾教小孩,韓信想明年的事,阿蓮數糧食。蘇遠什麼都沒幹,但他什麼都幹了。他坐在火堆邊上,看著這些人,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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