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孫瞎子請客（續）
秋收剛忙完，孫瞎子的請帖就到了。還是那種壓著金線的好紙，還是那手漂亮的字，還是那句“蘇老弟，來喝酒”。王順看見請帖，臉都綠了，一把攥住蘇遠的袖子：“不能去！上次是鴻門宴，這次也是鴻門宴！去了就回不來了！”
蘇遠把請帖摺好，揣進懷裡。“不去，他就來。來了，就不是喝酒了。”
王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趙青禾站在旁邊，沒說話，但蘇遠注意到她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他看了她一眼，她低下頭，把拳頭鬆開了。
這次去鷹嘴澗，蘇遠帶的人比上次多。趙虎跟著，趙勇也跟著，還帶了三十個兵。趙勇騎在馬上，腰裡別著刀，臉上的表情很輕鬆，但蘇遠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掃視四周，跟韓信看人時候的眼神一模一樣。蘇遠問他：“你緊張？”趙勇笑了：“不緊張。我叔叔說了，孫瞎子這個人，欺軟怕硬。你硬他就軟，你軟他就硬。”
蘇遠沒說話。他夾了一下馬腹，馬加快了步子。
到了鷹嘴澗，寨子口站著兩排衛兵，穿著整齊的鐵甲，手裡拿著長矛，矛尖在陽光下反著光。上次來的時候沒有這陣仗，這次有了。蘇遠翻身下馬，往裡走。趙虎和趙勇跟在後麵，三十個兵留在寨子外麵。
孫瞎子還是坐在老地方，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著蘇遠，臉上帶著笑。桌上擺著酒壺和酒杯，還有幾碟小菜。菜不多，但精緻，一碟醃肉切得薄如紙，一碟花生米炸得金黃，一碟野菜拌得翠綠。
“蘇老弟，來了？坐。”
蘇遠坐下來。孫瞎子倒了杯酒，推過來。“秋收收完了？”
蘇遠端起酒杯，沒喝。“收完了。”
“糧夠吃了？”
“夠吃了。”
孫瞎子笑了。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口乾了，然後把酒杯放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著蘇遠。“蘇老弟，我借你的五百斤糧，該還了吧？”
蘇遠的手停了一下。借糧的時候說好秋收還，現在秋收完了，確實該還了。他點頭。“該還。明天讓人送來。”
孫瞎子搖頭。“不急。糧我不要了。”
蘇遠看著他。孫瞎子的臉上還是那副笑容，但笑容下麵的東西變了——不是友好，是算計。“蘇老弟，五百斤糧，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對你來說，也不算什麼。但這個人情，你得記著。”他頓了頓，“我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蘇遠沒說話。孫瞎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低下來。“北邊有個人，叫錢萬貫。做生意的，手裡有糧，有鹽，有布，什麼都有。他過兩天要從我地盤上過，帶一百車貨。我想留下他，但不想硬搶。硬搶了，他下次就不來了。”
蘇遠看著他。“你想讓我幫你留他？”
孫瞎子點頭。“你那個蘇家莊，名聲好。收留了不少人，不打人，不搶東西。他來你這兒，不會怕。你幫我說幾句話，讓他交點過路費，我就放他走。”
蘇遠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桌上那杯酒，酒是清的，能看見杯底。他端起酒杯，一口乾了。酒還是那麼辣，辣得喉嚨疼。
“孫爺，這個忙，我幫不了。”
孫瞎子的笑容收了。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著蘇遠，臉上的肌肉繃緊了。“為什麼？”
“錢萬貫我不認識。他帶多少貨，從哪兒來，到哪兒去，跟我沒關係。我幫你留他，就是得罪他。得罪了他，他下次不來，我找誰換糧？”
孫瞎子沒說話。他的手指在桌上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過了很久，他笑了。“蘇老弟，你這個人，真不好說話。”
蘇遠站起來。“孫爺，糧我明天讓人送來。人情我記著。但這個忙，我幫不了。”他抱了抱拳，轉身走了。
趙虎跟在後麵，趙勇跟在最後麵。三個人走得很快，走到寨子口的時候，蘇遠回頭看了一眼。孫瞎子還坐在那兒，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著他，一動不動。
下山的時候，趙虎壓低聲音。“你得罪他了。”
蘇遠沒說話。趙勇在旁邊開口。“得罪就得罪。他這種人，不得罪他，他也不會對你好。”
蘇遠看了趙勇一眼。這個年輕人，比他叔叔穩重，但比他叔叔更直接。
回到蘇家莊，天快黑了。蘇遠去找韓信，把孫瞎子的話說了一遍。韓信聽完，沒說話。他蹲在打穀場邊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畫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孫瞎子不是要你幫忙。是在試你。”
蘇遠看著他。“試我什麼？”
“試你聽不聽他的話。你聽了，以後他就會讓你做更多的事。你不聽，他就知道你不是他的人。”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那現在怎麼辦？”
韓信把樹枝放下，站起來。“準備打仗。”
蘇遠的心跳了一下。“他會來？”
“不會馬上來。但他會想辦法讓你不好過。”
蘇遠站在打穀場上，看著東邊的天。天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東邊有個人在看著他。不是孫瞎子，是劉黑子。那個瘋子還在等機會。
他轉身往鎮子裡走。走到糧倉門口，停下來。糧倉裡堆滿了糧袋，一袋一袋的，碼得整整齊齊。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糧袋，粗糙的麻布，硬邦邦的，但摸上去心裡踏實。糧有了，人有了，地有了。孫瞎子要來，就來吧。
第二天，蘇遠讓趙虎把五百斤糧送到了鷹嘴澗。孫瞎子收了，沒說什麼。但蘇遠知道，這件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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