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秋收
秋收那天,天沒亮蘇遠就起來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在炕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麵的動靜。風從房頂那個洞裡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糧食的香味。不是煮熟的糧食,是長在地裡、快要收的那種糧食的味道。他說不上來,但聞著心裡踏實。
推開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老劉頭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把鐮刀,鐮刀磨得鋥亮,在晨光下反著光。他身後站著趙虎、王順、趙青禾、錢有餘,還有幾百個等著下地的人。男人女人都有,老的少的都有,手裡都拿著鐮刀。鐮刀不夠,有人拿著菜刀,有人拿著砍刀,有人拿著削尖的竹片。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老劉頭看見蘇遠出來,點了點頭。“走吧。”
蘇遠跟著他往地裡走。幾百個人跟在後麵,黑壓壓的一片,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嚓嚓嚓的,踩在幹了的泥地上,聲音很齊。
到了地頭,老劉頭停下來。他蹲下來,揪了一根穗子,放在手心裡搓了搓。穀粒從穗子上掉下來,黃澄澄的,一粒一粒的,在他粗糙的手掌上滾來滾去。他低頭看著那些穀粒,看了好一會兒,捏起一粒放進嘴裡,嚼了嚼,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
“熟了。”
他站起來,舉起鐮刀,割下了第一把穀子。穀稈切斷的聲音很脆,哢嚓一聲,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身後幾百個人湧進地裡,鐮刀揮舞起來,哢嚓哢嚓的聲音連成一片。
蘇遠也下了地。他拿著鐮刀,學著老劉頭的樣子,彎腰,左手抓住一把穀稈,右手用鐮刀割。哢嚓一聲,穀稈斷了,他手裡多了一把沉甸甸的穗子。穀粒蹭在手心裡,癢癢的,紮手,但他沒鬆手,把割下來的穀子放在地上,又彎腰割第二把。
太陽升起來了,曬得人後背發燙。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就沒了。蘇遠的腰痠了,手也疼了——鐮刀把子磨手,他手上起了泡,泡破了,疼得鑽心。但他沒停。他看了一眼旁邊,老劉頭彎著腰割得飛快,鐮刀在他手裡跟活了一樣,一把一把的穀子倒下去,整整齊齊的。王順也在割,割得不快,但很認真,臉上的表情跟打仗似的,咬著牙,一聲不吭。趙青禾也在割,她割得慢,但每一把都割得很仔細,穀茬留得一樣高,跟用尺子量過似的。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第一塊地割完了。地上鋪滿了穀子,黃澄澄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像鋪了一層金子。老劉頭站在地頭,看著那片穀子,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裡有光,亮得跟年輕人似的。
“今年,夠吃了。”
蘇遠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穀子。他想起剛來的時候,這塊地還是荒地,草比人高。他想起第一次種地,鋤頭壞了,手上磨出了泡。他想起那場暴雨,苗倒了一片。他想起劉黑子來的時候,地裡的苗被踩壞了一片,老劉頭一棵一棵地扶,腰都直不起來。但現在,穀子收了。黃澄澄的,鋪了一地。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穀子,攥在手裡。穀粒硬硬的,飽滿的,從指縫間漏下去,沙沙的,像是在說——你活下來了。
晚上,蘇遠在空地上擺了酒。酒是錢有餘從北邊換來的,不多,每人能分一碗。菜也不多,幾碗醃菜,幾碗野菜,還有一大鍋粥。粥比平時稠了不少,加了野果碎,甜絲絲的。六百多人圍著火堆坐著,端著碗,喝著粥,喝著酒。有人喝多了,開始唱歌。唱的不是什麼好歌,是逃難的時候學的,調子很悲,歌詞聽不清。但唱著唱著,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掉進碗裡,和粥一起喝下去了。
蘇遠端著碗,坐在火堆邊上,沒喝。他看著那些哭的人,又看著那些笑的人,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王順喝得臉紅紅的,湊過來,舌頭都大了。“蘇遠,咱們……算是活下來了吧?”
蘇遠看著他。“算是。”
王順咧嘴笑了,笑得很醜。“那就行。活著就行。”他說完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趙青禾走過來,在王順旁邊坐下。她沒喝酒,端著一碗粥,慢慢喝。喝了幾口,忽然開口。“我爹以前說,秋收的時候,要祭天。感謝老天爺賞飯吃。”
蘇遠看著她。“你信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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