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孫瞎子請客
孫瞎子又來了。這次不是送人,是送信。信是錢有餘帶回來的,他從北邊做買賣回來,臉色比上次還難看。蘇遠在鎮子口接住他,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手在抖。信紙是好的,厚實,發黃,邊角壓著金線——這種紙,蘇遠在趙將軍那兒見過一次,是北邊大人物用的。
“孫瞎子送的?”蘇遠接過來。
錢有餘點頭,嚥了口唾沫。“他請你去喝酒。”
蘇遠拆開信。字寫得很漂亮,一筆一劃的,跟劉黑子那種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一樣。“蘇老弟,久仰大名。八月十五,鷹嘴澗備薄酒一杯,請老弟賞光。孫德明。”蘇遠看完,遞給韓信。韓信看完,遞給趙虎。趙虎看完,臉上的表情變了。
“鴻門宴。”趙虎說,“孫瞎子請人喝酒,沒好事。上次請劉家集的劉老大喝酒,劉老大去了,就沒回來。”
王順的臉白了。“不能去。”
蘇遠沒說話。他看了韓信一眼。韓信把信摺好,還給蘇遠。“去。”
所有人都看著他。王順急了。“去?那是鴻門宴!去了就回不來了!”
韓信看著他。“不去,他就來。來了,就不止三百人了。”
王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蘇遠把信揣進懷裡。“我去。帶誰去?”
韓信想了想。“趙虎。他認識孫瞎子。再帶十個兵,多了沒用,少了不夠。”
趙虎點頭。“行。”
王順急了。“我呢?我也去!”
蘇遠看著他。“你留下,守鎮子。”
王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攥了攥拳頭,點了點頭。蘇遠看著他那張憋屈的臉,忽然有點想笑,但沒笑出來。八月十五,還有十天。十天時間,蘇遠把鎮子裡的事安排了一遍——地裡的活交給老劉頭,糧倉交給阿蓮,買賣交給錢有餘,治安交給王順,打仗的事交給韓信。
“我不在的時候,聽韓信的。”蘇遠說。
王順點頭。老趙點頭。錢有餘點頭。阿蓮點頭。老劉頭點頭。韓信站在旁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蘇遠看著他。“鎮子交給你了。”
韓信點頭。蘇遠想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這個人,不需要交代,不需要叮囑,不需要安慰。他什麼都知道。
八月十五,天沒亮,蘇遠就起來了。他穿上最好的衣裳——趙青禾給他做的,灰布短褂,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炕蓆底下。他穿上,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但他沒換。趙青禾站在門口,看著他穿衣裳。
“你穿這個,像個莊稼漢。”
蘇遠低頭看了看自己。“我就是莊稼漢。”
趙青禾笑了。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那塊玉佩——她娘留給她的那塊,白中帶青,雕著一隻說不清是什麼的獸。“帶著。孫瞎子認這個東西。”
蘇遠看著她。“這是你娘留給你的。”
“我娘留給我的,是讓我活著。不是讓我留著當念想的。”她把玉佩塞進他手裡,“帶著。活著回來。”
蘇遠攥著那塊玉佩,溫潤,沉甸甸的,像是有分量。他揣進懷裡,點了點頭。趙青禾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她轉身走了。蘇遠看著她的背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了攏,繼續走。
蘇遠帶著趙虎和十個兵出發了。往東邊走,走了一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到了鷹嘴澗。鷹嘴澗是個寨子,建在山頂上,四麵是懸崖,隻有一條路能上去。路窄得隻容一個人走,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深淵,掉下去就粉身碎骨。蘇遠走在前麵,趙虎跟在後麵,十個兵跟在最後麵。沒人說話,隻有風聲和腳步聲。風從深淵裡吹上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泥土味,是鐵鏽味。
蘇遠的手心全是汗,在衣服上擦了擦,繼續走。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寨子口。寨子口站著兩個衛兵,穿著整齊的鐵甲,手裡拿著長矛,矛尖在夕陽下反著光。他們看見蘇遠,沒說話,隻是側身讓開路。蘇遠走進去,裡麵是片空地,空地上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酒壺和酒杯。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眼睛閉著——不是閉著,是瞎了,眼皮凹進去,兩個黑洞。
孫瞎子。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那張臉對著蘇遠。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看著蘇遠,像是在看,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蘇遠站在桌子前麵,沒坐。
“蘇老弟?”孫瞎子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蘇遠。”
孫瞎子笑了。他伸出手,在桌上摸了摸,摸到酒壺,拎起來,倒了兩杯酒。酒倒得很滿,快溢位來了,但他一滴都沒灑。“坐。”
蘇遠坐下來。孫瞎子把一杯酒推到他麵前。“蘇老弟,第一次見。喝一杯。”
蘇遠看著那杯酒。酒是清的,能看見杯底。趙虎站在他身後,手按在刀把上,手心全是汗。蘇遠端起酒杯,沒喝。“孫爺,酒不急。先說說,請我來有什麼事?”
孫瞎子把酒杯放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著蘇遠,嘴角的笑容收了。“蘇老弟,爽快人。那我就直說了。”他頓了頓,“劉黑子在我這兒。”
蘇遠沒說話。
“他投奔了我,帶了一百多個人。這一百多個人,我收了。但他這個人,我不太喜歡。太瘋。瘋狗,不好管。”孫瞎子又笑了,那笑容跟他這個人一點都不搭,像是一隻瞎了的老虎在齜牙,“但他是投奔我來的,我不能不管。他的人跟你有仇,他的仇就是我的仇。你說,這事兒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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