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三百人的飯
人多了，飯不夠吃，這是蘇遠每天早上睜開眼想到的第一件事。趙虎帶來的二百三十個人，加上原來的，三百多張嘴，每天要吃掉小半袋糧食。阿蓮每天做飯的時候都皺著眉頭，米放多了怕撐不到秋收，放少了怕有人吃不飽。她從來沒說過什麼，但蘇遠看得出來，她在硬撐。
“糧食還能撐幾天？”蘇遠蹲在鍋邊問她。
阿蓮攪了攪鍋裡的粥，沒抬頭。“五天。省著吃，五天。”
五天。蘇遠站起來，往地裡走。地裡的苗長高了，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老劉頭蹲在地頭，手裡捏著一根苗，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就是那種——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知道快了，但還沒到時候。
“還有多久能收？”蘇遠蹲下來。
老劉頭把那根苗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泥。“早著呢。一個多月。”
“等不了了。”
老劉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糧食不夠了？”
蘇遠點點頭。老劉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地裡走。走到地中間，蹲下來，拔了一把草——不是雜草，是一種貼著地麵長的野菜，葉子小小的，綠中帶紫。他拿回來遞給蘇遠。“這個能吃。叫灰灰菜，長在地裡，跟苗搶肥。以前鬧飢荒的時候，全靠這個活命。”
蘇遠接過來，看了看。“多嗎？”
“多。滿地都是。”老劉頭指了指地裡的那些野草，“這些都能吃。就是不好吃，澀。”
蘇遠把灰灰菜遞給阿蓮。阿蓮接過去，洗了洗，切碎，扔進粥鍋裡。煮了一會兒，粥變成了綠色，聞著有一股草腥氣。她舀了一勺嘗了嘗，皺了皺眉，但沒說話。
中午開飯的時候，王順端著碗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跟吃了黃連似的。“這什麼玩意兒？怎麼這麼苦？”
“灰灰菜。”阿蓮說，“野菜。能吃的。”
王順又喝了一口，苦著臉嚥下去了。他看了看周圍的人——沒人抱怨，都在喝。趙虎那些人喝得很快，呼嚕呼嚕的，跟喝什麼山珍海味似的。他們是餓過的人，有口熱乎的就不錯了，哪還管苦不苦。
蘇遠也喝了一口，確實苦。但嚥下去之後，喉嚨裡有一股回甘，淡淡的，說不上好喝，但也不難喝。他又喝了一口，把碗裡的粥喝完了。
阿蓮看著空鍋，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不放心，但比早上好了一點。加了灰灰菜，糧食能多撐幾天。但也就是幾天的事。
晚上，蘇遠把人都叫來了。韓信、王順、老趙、趙虎、趙青禾。幾個人圍坐在火堆邊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每個人臉上。
“糧食不夠了。”蘇遠開門見山。“省著吃，能撐七八天。加上野菜，能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地裡的苗還沒熟。”
沒人說話。王順低著頭，用樹枝撥火堆。老趙抱著胳膊，看著火苗發獃。趙虎坐在趙青禾旁邊，腰桿挺得筆直，但眼睛裡的焦躁藏不住。趙青禾沒說話，看著蘇遠。
“你們有什麼辦法？”蘇遠問。
沉默了一會兒。趙青禾開口了。“北邊有個集市。每個月十五，有人在那兒交易糧食、鹽巴、布匹。我爹以前跟那邊的人做過生意。”
蘇遠看著她。“多遠？”
“兩天路程。來回四天。”
四天。現在去，正好趕上十五。蘇遠想了想。“誰去過？”
“我去過。”趙虎說，“跟著將軍去過兩次。路熟。”
蘇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趙青禾。趙青禾點了點頭。
“行。”蘇遠說，“趙虎，你帶人去。帶什麼換？”
趙虎想了想。“鹽巴。咱們有鹽巴嗎？”
蘇遠看向阿蓮。阿蓮搖頭。“鹽不多了。自己吃都不夠。”
“那用什麼換？”王順急了。
趙青禾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玉佩，不大，巴掌長，白中帶青，上麵雕著一隻說不清是什麼的獸。火光照在玉佩上，玉質透亮，像是一汪水凝在了裡麵。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她把玉佩放在桌上，“拿去換糧食。”
蘇遠看著她。“這是你孃的東西。”
“我孃的東西是讓我活著的。不是讓我留著當念想的。”她把玉佩往蘇遠麵前推了推，“換糧食。活人比念想重要。”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那塊玉佩。入手溫潤，沉甸甸的，像是有分量。“換了糧食，以後有錢了再贖回來。”
趙青禾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第二天天沒亮，趙虎帶著十個人走了。騎馬，走大路，一人雙馬，跑得快。蘇遠站在鎮子口看著他們消失在晨霧裡，轉身往回走。
趙青禾站在鎮子口裡麵，看著那條路。蘇遠走過去。“擔心？”
趙青禾搖搖頭。“趙虎辦事，我放心。”
她頓了頓，看著蘇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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