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趙閻王
營地比蘇遠想象的大。
火把插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像一隻隻眼睛在黑暗中瞪著。帳篷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大的小的,新的舊的,有的用獸皮縫的,有的用破布拚的,風一吹就呼啦啦響。哨兵站在營地外圍,手裡拿著長矛,矛尖在火光下反著光。
蘇遠數了數,光是能看見的就有二十多個。看不見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趙青禾走在前麵,步子很快。哨兵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喊了一聲:“趙姑娘回來了!”
營地炸了鍋。帳篷裡鑽出來好多人,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披著衣裳,臉上都是驚訝。一個老頭擠到前麵來,看見趙青禾,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姑娘,你可算回來了。將軍急壞了。”
趙青禾沒理他,繼續往前走。蘇遠跟在後麵,被那些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走到營地中間,一頂大帳篷前,趙青禾停下來。帳篷比其他的都大,門口站著兩個衛兵,腰裡別著刀,站得筆直。
“我爹在裡麵?”
“在。”那個老頭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姑娘,你帶回來的是什麼人?”
趙青禾沒回答,掀開簾子進去了。蘇遠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跟進去。
帳篷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擱在一張破桌子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很高,比蘇遠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戰袍,胸口破了幾個洞,露出裡麵的黑棉襖。他的臉上有一道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把左眼分成了兩半——那隻眼睛是白的,看不見。另一隻眼睛盯著蘇遠。
蘇遠站在那兒,被那隻眼睛盯著,後背發涼。
“爹。”趙青禾開口了。
趙將軍看了她一眼,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但很快又沒了。“跑哪兒去了?”
“逃難。”
“逃難?”趙將軍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老子的人找了你好幾天,你跟我說逃難?”
趙青禾沒說話。趙將軍看了她一會兒,又把視線轉回蘇遠身上。“他是誰?”
“山下鎮子上的人。種地的。”
趙將軍看著蘇遠身上那件T恤,嘴角抽了一下。“種地的?”
蘇遠往前走了一步。“趙將軍,我是來談——”
話沒說完,趙將軍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蘇遠還沒反應過來,一把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刀是涼的,貼著麵板,涼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趙將軍站在他麵前,比他還高出一個頭。那隻獨眼盯著他,像狼盯著獵物。
“你是什麼人?誰讓你來的?趙黑子?”
蘇遠的喉嚨動了一下,刀鋒貼著他的麵板,每咽一口唾沫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不是。我自己來的。”
趙將軍的刀沒動。“來幹什麼?”
“來談個條件。”
趙將軍笑了。那笑聲很難聽,像是石頭在鐵鍋上滾。“條件?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蘇遠的手在抖,但他沒退。“我幫你找到了你女兒。”
趙將軍的刀停了一下。
蘇遠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動作很慢,怕刀鋒割到脖子。信已經被汗浸軟了,皺巴巴的,字跡模糊了一片。他舉起來,遞過去。
趙將軍用另一隻手接過去,掃了一眼,扔在地上。“我不識字。”
蘇遠愣了一下。
趙將軍把刀收回一點,但沒放下。“說。什麼條件。”
蘇遠深吸了一口氣。“北邊有一夥人,三百多,要來搶我的地盤。你的人也在找趙青禾,趙黑子在我那兒埋了雷。我幫你把女兒還給你,你幫我解決這兩件事。”
趙將軍看著他,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什麼——不是憤怒,是意外。他大概沒想到一個種地的敢跟他提條件。
“你不怕我殺了你?”
“怕。”蘇遠說,“但你殺了我,你女兒會恨你。”
趙將軍的刀又緊了一下,蘇遠的脖子上一涼,有什麼東西順著脖子往下淌——是血。
“爹!”趙青禾喊了一聲。
趙將軍沒理她,盯著蘇遠。“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事實。”
兩個人對視著。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的聲音,劈啪,劈啪。
過了很久,趙將軍把刀收回去了。他坐回椅子上,椅子歪了,他也沒扶,就那麼歪著身子坐著。
“趙黑子的事,我管不了。他的人不是我的人。他自己拉的隊伍,自己管。”
蘇遠的心沉了一下。
“北邊那夥人,”趙將軍頓了頓,“我可以幫你擋。但不是白幫。”
蘇遠看著他。“你要什麼?”
趙將軍往趙青禾那邊看了一眼。“你把她帶走。”
蘇遠愣住了。趙青禾也愣住了。帳篷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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