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上的山洞裡住著什麼人
第二天天沒亮，蘇遠就醒了。這次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在炕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麵的動靜。風從房頂那個洞裡灌進來，涼颼颼的。遠處有雞叫，還是那隻不知道誰家的雞，叫得中氣十足，跟打鳴不要錢似的。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韓信已經站在空地上等著了。手裡拎著兩個布袋，比昨天的大，看著像是用破衣裳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王順的手藝。馬成站在旁邊，腰裡別了把柴刀，肩上扛著根繩子。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說是乾淨，其實就是灰少一點，領口還是黑的。
“你也會縫袋子？”蘇遠走過去，拎起那個布袋看了看。
韓信看了他一眼：“王順縫的。”
蘇遠點點頭。他就說嘛，韓信這個人什麼都會一點，但縫袋子這種事，不太像他會的。王順就不一樣了，送外賣的，什麼亂七八糟的都得會一點。
“走。”
三個人往山上走。天剛矇矇亮，露水重，走了一會兒褲腿就濕透了。馬成走在最後麵，步子很穩，呼吸也穩，不像蘇遠，爬了沒一會兒就開始喘。蘇遠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人背著繩子，拿著柴刀，跟逛大街似的，臉不紅氣不喘。
“你以前在山上待過？”蘇遠問。
馬成點點頭：“小時候在山裡長大的。後來出去當兵，才下山。”
“當兵？當的什麼兵？”
馬成沉默了一下：“步兵。”
蘇遠看了他一眼。步兵。在那個年代，步兵就是沖在最前麵的那種。難怪他走路這麼穩，爬坡不喘氣。
“後來呢？”
“後來仗打完了，就回家了。”馬成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蘇遠沒再問了。三個人繼續往上走。
到了昨天那片林子，韓信停下來，往山坡上麵指了指。
“山洞在上麵。大概再走一刻鐘。”
蘇遠看了看山坡，又看了看韓信：“你昨天上去過？”
“嗯。你下山之後，我又上去看了看。”
蘇遠愣了一下。昨天他下山的時候腿都是抖的，這人還有力氣往上爬？他沒問，跟著韓信往上走。
一刻鐘之後，到了那片更高的林子。樹比下麵密，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味道，混著樹葉腐爛的氣息，還有一點煙味。
韓信停下來，往前麵看了一眼。
“到了。”
蘇遠順著他看的方向望過去。前麵是一片石壁，石壁上有個洞口，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彎腰鑽進去。洞口掛著幾根藤蔓，垂下來，跟簾子似的。洞口前麵的空地上，有個用石頭壘的灶，灶裡還有灰，摸著溫的——早上剛用過。
那個姑娘從洞裡鑽出來。
她看見蘇遠他們，愣了一下，然後回頭朝洞裡喊了一聲：“爹，昨天那幾個人來了。”
洞裡傳來一陣咳嗽聲，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嗓子裡。然後一個老頭從洞裡爬出來——真的是爬，手腳並用地從那個矮洞口鑽出來，撐著膝蓋站起來，晃了晃，扶著石壁站穩了。
他很瘦，比老周還瘦，臉上的顴骨突出來，兩頰凹進去，眼窩深深的，像兩個洞。頭髮全白了，亂糟糟的，鬍子也沒刮，跟野人似的。他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褂子，袖子爛成一條一條的，風一吹就飄。
但他站得很直。
蘇遠注意到，他站穩之後，腰桿就挺起來了。跟馬成一樣，是當兵的人站出來的那種直。
“你們是山下鎮子上的？”老頭的聲音沙啞，但中氣足，不像是個快餓死的人。
蘇遠點點頭：“我叫蘇遠。這兩個是韓信和馬成。”
老頭打量了他們三個一眼，目光在韓信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馬成身上，多看了兩眼。
“馬成？”他皺了皺眉，“哪個馬成？”
馬成愣了一下，看著老頭，也皺了皺眉。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馬成的臉色忽然變了。
“連長？”
老頭的眼睛眯起來，盯著馬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瘦得脫相的臉上，有點嚇人，但眼睛裡有光。
“馬成，真是你。”
馬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上下打量著老頭，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敢相信。
“連長，你怎麼瘦成這樣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廢話，你餓十天你也瘦。”老頭扶著石壁，慢慢蹲下來，靠著洞口坐著，喘了口氣，“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
馬成蹲下來，跟他平視：“逃難來的。村子被搶了，跑了十幾天，跑到山下的鎮子上，被他們收留了。”
老頭看了蘇遠一眼，點了點頭。
“好人。”
蘇遠蹲下來，看著老頭：“您以前是馬成的連長？”
“嗯。北邊守城的。”老頭說，“城破了，散了。我帶著閨女跑出來，跑到這山上，住了半個月了。”
他往洞裡看了一眼，那個姑娘從洞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她爹。老頭接過來喝了一口，遞迴去。
“就你們兩個人？”蘇遠問。
老頭點點頭，沒說話。
韓信站在旁邊，忽然開口：“這山上不止你們兩個人。”
老頭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韓信一眼。
“你看見了？”
“嗯。”韓信說，“南坡那邊，有人住過的痕跡。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在地上，擦了擦嘴。
“你說的那群人，我見過。七八個人，有男有女，也住在山上。往南走，翻過那個山頭就是。”
他頓了頓。
“他們不來這邊，我們也不過去。”
“為什麼？”蘇遠問。
老頭看了他一眼：“這山上能吃的就那麼多，人多了不夠分。大家心裡都清楚，各佔一片，互不打擾。”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七八個人，有男有女，也住在山上，摘果子充饑。跟眼前這個老頭和姑娘一樣，都是逃難來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你們打算一直住在山上？”蘇遠問。
老頭沒說話。姑娘蹲在洞口，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畫圈。
“冬天怎麼辦？”蘇遠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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