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除夕
大年三十。蘇遠起得比平時早。天還沒亮,他就站在鎮子口,看著東邊的天。天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天快亮了。王順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串鞭炮,紅紙裹的,錢有餘從北邊帶回來的,不多,就幾掛。他把鞭炮掛在石牆旁邊的木樁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回頭問蘇遠:“放不放?”蘇遠點頭。“放。”
王順用火摺子點著了引線,嗤嗤嗤,火花竄起來,劈裡啪啦炸開了。聲音在空曠的鎮子上回蕩,驚起幾隻棲在屋頂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走了。小石頭從學堂裡跑出來,捂著耳朵,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那些火花炸開,紅色的紙屑飛起來,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花瓣。他蹲下來,撿了一片紙屑,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扔了。
鞭炮放完了,煙散了。王順蹲在石牆前麵,摸著那些名字。四百多個,一個一個的,刻在石頭上。他摸著“陳二狗”三個字,嘴裡唸叨:“過年了,給你放掛鞭炮。”蘇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也摸著那個名字。石頭是涼的,但他摸久了,手也涼了,分不清是石頭涼還是手涼。
阿蓮在煮粥。今天的粥比平時稠,加了醃肉、乾菜、紅豆,還有幾顆紅棗。紅棗是錢有餘從北邊帶回來的,不多,每人能分兩顆。王順端著碗,看著碗裡那兩顆紅棗,看了半天,沒捨得吃。李老四問他怎麼了,他說想起以前在家過年,他媽也往粥裡放紅棗。李老四沒說話,把自己的紅棗撥了一顆到他碗裡。王順看著那顆紅棗,眼眶紅了。
“吃吧。”李老四說。
王順把紅棗放進嘴裡,嚼了嚼,甜的,軟糯,嚥下去了。他擦了擦眼睛,低下頭,繼續喝粥。
秦月沒在火堆邊上坐著。她蹲在打穀場上,一個人,麵前放著一把刀、一把弓、一根矛。她先擦刀,擦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擦完了,把刀插回腰裡。又擦弓,擦完了,把弓背在肩上。又擦矛,擦完了,把矛立在旁邊。然後她就那麼蹲著,看著那些武器,一動不動。
蘇遠走過去,蹲在她旁邊。“過年了,不歇歇?”
秦月沒看他。“歇了,刀會生鏽。人也會。”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秦月那張臉,臉上有兩道疤,一道從眉梢劃到顴骨,一道從嘴角劃到下巴。新肉長出來了,粉紅色的,在晨光下不那麼刺眼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跟刀鋒似的。
“明年,孫瞎子來了,你打頭陣。”蘇遠說。
秦月看著他。“行。”
蘇遠站起來,走了。
劉老六蹲在院子門口,嘴裡叼著一根草,眯著眼睛看著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太陽出來了,暖洋洋的。他的旁邊放著一張弓,新做的,還沒上弦。蘇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張弓。
“給誰的?”
劉老六把草從嘴裡拿出來。“給小石頭的。”
蘇遠愣了一下。“小石頭?他纔多大?”
“八歲。先練著,長大了就能用了。”
蘇遠看著那張弓,弓身是竹的,削得很薄,輕,小石頭能拉動。弓弦是麻繩的,不緊,射不遠,但練手夠了。
“他爹要是還在,看到他拉弓,不知道什麼表情。”劉老六說。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那張弓,想起小石頭他爹,死了,埋在鎮子東邊,麵向北邊。他娘也死了,埋在哪兒?他不知道。但小石頭還活著。活著,就能拉弓。
老劉頭帶著三個徒弟在地裡。大年三十,別人歇著,他們不歇。地翻了,土曬了,肥施了。老劉頭蹲在地頭,手裡捏著一把土,攥了攥,鬆開,土散開了。趙老根蹲在他旁邊,也捏了一把土,攥了攥,鬆開,土散開了。
“明年,這塊地種粟。”老劉頭指了指東邊那塊,“那塊種豆。”又指了指西邊那塊,“那塊種菜。”
趙老根點頭。“種多少?”
老劉頭想了想。“粟種五十畝,豆種二十畝,菜種十畝。夠了。”
趙老根站起來,看著那片地。地是黑的,鬆軟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他想起自己以前那塊地,荒了,草比人高。現在,他又能種地了。不是自己的地,但他種著,就跟自己的似的。
韓信在屋裡看地圖。蘇遠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樹枝,在地圖上畫。地圖上多了很多新的符號,紅的黑的藍的,密密麻麻的。蘇遠蹲下來,看著那些符號。
“過年了,不出去走走?”
韓信沒抬頭。“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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