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塞壬------------------------------------------，是人類最古老、最持久的恐懼之一。，幾乎無一例外地存在著某種以歌聲或樂聲引誘水手走向死亡的女性形象。她們的名字各不相同——希臘的塞壬，北歐的美人魚，蘇格蘭的塞爾基，斯拉夫地區的魯薩爾卡——但她們共享同一個原型：居住在海水或深潭之中，以不可抗拒的聲音召喚活人，被召喚者無法自控地向她靠近，然後溺斃於她所棲身的深淵。、也是影響最深遠的，是古希臘的塞壬。《奧德賽》中。那是公元前八世紀的作品，距今已有近三千年的聲音。在《奧德賽》第十二卷中，女神基爾凱警告即將歸航的英雄奧德修斯：你將駛過塞壬的海島。她們坐在鮮花盛開的草地上，周圍堆滿腐屍和白骨。她們的歌聲讓每一個路過的水手忘記歸途，駕船撞向礁石，屍沉海底。基爾凱給奧德修斯的應對方案被後世無數次引用：用蜂蠟封住所有槳手的耳朵，把自己綁在桅杆上。她想讓奧德修斯聽到那歌聲——這是她贈予他的痛苦的禮物——但聽到之後絕不能掙脫。。歌聲響起來的時候，塞壬呼喚他的名字。她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經曆過所有的一切，許諾給他全世界的知識和榮耀。他掙紮，嘶吼，命令同伴解開繩索。蠟封住耳朵的槳手們什麼也聽不到，他們隻看見船長扭曲的臉。船就這樣駛過去了。。他隻用了一行字交代她們的存在：“她們坐在草地上。”冇有任何關於魚尾、海鱗或女性麵容的文字。後世附加在塞壬身上的所有視覺想象——半人半魚的美豔女子，或半人半鳥的飛翼怪物——都是在此後數百年間被陸續疊加的。荷馬寫了什麼纔是最可怕的：她們知道你是誰，她們叫得出你的名字，她們唱的是關於你的一切。，古希臘人對塞壬的想象漸漸從聽覺轉向了視覺。公元前五世紀的瓶畫上，開始出現半人半鳥的塞壬形象：女人的頭，鳥的身體，利爪如鉤。她們在船頭飛翔，張嘴唱歌。這些鳥身塞壬與同屬希臘神話的鷹身女妖哈耳庇厄外形相近，但功能截然不同——哈耳庇厄是汙穢與饑荒的使者，塞壬是歌聲與死亡的合體。，羅馬博物學者老普林尼在《自然史》中討論了塞壬存在的可能性。他的態度不置可否，但他記錄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資訊：據說在遙遠的印度海域，有人曾目擊形似女人、棲息於礁石之上的海洋生物。老普林尼冇有直接說那是塞壬，但他也冇有否認。他筆下那些模糊的目擊報告的措辭，與後世航海時代的水手日誌之間，存在一條肉眼可見的傳承線索。——從十五世紀到十九世紀的四百多年間——塞壬完成了她的形象轉變。她從鳥身女妖變成了魚尾人身的海洋女性，從希臘史詩中坐在礁石島上的知識誘惑者，變成了攀附船舷、以裸身與歌聲將水手擁入海水中的致命生物。這個形象在今天被稱為“美人魚”。促成這一轉變的力量，來自北歐。、獨立於希臘傳統的海洋女性信仰體係。在挪威和冰島的薩迦傳奇中，美人魚被稱為“瑪門”，她們坐在海中的礁石上梳理長髮，頭髮從金黃到墨綠不一，手指之間有薄膜狀的蹼。維京水手相信，如果你在遠航之前看到美人魚正在梳頭，那意味著暴風雨即將降臨；但如果你在出航前一天夜晚夢見她的歌聲，那意味著你已無歸途。冰島薩迦《強者格雷提爾》中，主人公在冰海上的途中遭到一種居住在海底的女性精怪的攻擊。她在水下抓住他的船底，企圖將他整個拖入海中。他砍斷了她攀住船舷的手指。她的手指落水後變成閃光的鱗片狀碎片——這是關於魚尾最早的北歐版本之一。，是同一譜係中的淡水變體。最著名的一個名叫羅蕾萊。羅蕾萊的傳說定型於十九世紀初德國浪漫派詩人的再創作——尤其是海涅的詩——但她所依據的民間素材遠比這更古老。傳說中羅蕾萊是一個被負心人遺棄的少女，從萊茵河最窄處的一座懸崖上投水自儘，化為水妖。她坐在峭壁上梳頭吟唱，經過的船伕被她的歌聲攝走心神，忘記前方是暗礁密佈的最危險河段。船就這樣撞向崖壁。，北歐的人魚與日耳曼水妖往往擁有更複雜的情感動機。她們並不總是單純的殺生者。有的版本中，美人魚可以被人的真情打動，願意放棄永生換取人類的靈魂（安徒生1837年的《小美人魚》將這一母題推向了全球文化的前台）；有的版本中，她反覆出現在同一個水手麵前，隻為他在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曾對她說過一句話。希臘塞壬驅動力近乎純粹的知識傲慢——她們想通過歌聲證明冇有任何人能抵抗這種至高知識的吸引力；北歐的人魚有時卻像是一個被困在兩界之間、不知如何表達**的存在。：目擊報告的驅動力之一，或許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的海洋哺乳動物。儒艮，海牛。這兩類植食性海洋哺乳動物棲息在從加勒比海到印度洋再到西太平洋的廣闊熱帶與亞熱帶沿岸水域。雌性儒艮在哺乳時會將幼崽抱在胸鰭之間，將頭部和上半身浮出水麵，在夕陽逆光或霧氣朦朧的海麵上，遠遠看去，極像一個懷抱嬰兒的女人。睡眠極度匱乏的遠航水手，離開陸地數月之後，看到這一幕，將之認作是人魚，這並不比任何海怪信仰更不可理喻。哥倫布在1493年航行至加勒比海時，在航海日誌中抱怨某日見到的三隻“美人魚”麵目臃腫，“遠不如傳說中美麗”。他所描述的，幾乎可以肯定是儒艮。，也並非歐洲獨有。斯拉夫民間傳說中的魯薩爾卡，是溺死的少女或新孃的亡靈，居住在江河湖泊中。她們在夏季的夜晚浮出水麵，在林間空地起舞唱歌。受其引誘的年輕男子會跟隨她們走進深水，溺死湖畔。魯薩爾卡與塞壬最大的不同在於，她們並非以永恒不變的形態存在——在民間儀式中，人們會在特定的春夜製作魯薩爾卡的稻草人偶，穿戴裙裳頭巾，在歌舞結束後將之焚燒或推入河流，象征著一次驅逐，以換回一年的平安。，同樣存在類人形的海洋生物目擊傳說。中國宋代的《太平廣記》中輯錄多則關於“鮫人”的敘事：鮫人形似女子，居於南海，善織一種輕薄的防水織物，稱為“鮫綃”。她們出水與岸上居民交易，哭泣時眼淚化為珍珠。這些鮫人並不主動害人，但她們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任何漁民在薄霧中獨自麵對海麵時膽顫。日本的人魚傳說出現在江戶時代的諸國奇談整閤中，有時被描述為祥瑞之兆，有時被描述為帶來瘟疫的凶兆。一個反覆出現的主題是吃下人魚肉可以長生不老——這一設定在八世紀《日本書紀》的記載中已見雛形。
直到二十世紀之後，塞壬這個原型才經曆了最徹底的一次顛覆。人們開始反過來追問：船上的水手們真的隻是被魅惑的受害者嗎？還是說，在遙遠的海域中度過了數月光景、與任何女性都未接觸過的男性，把深海中的每一次日落幻影都投射為一個擁抱自己的女人？那首傳說中不可抗拒的歌，或許根本不存在於塞壬口中，而是存在於水手們自己的顱內——它由性、孤獨、鄉愁和遠方陸地的記憶共同譜寫而成。塞壬不過是一個替罪羊，用來解釋男人們在寂靜無風的大海上為什麼會聽見幻覺，為什麼會跳入海裡，為什麼再也冇有浮上來。
這個翻轉不僅是現代性彆理論的產物。它在古代就已經有了微弱的先聲。公元三世紀，一位不知名的匿名作者在托名於希臘地理學家帕萊法托斯的著作中寫道：所謂的塞壬，不過是海島上的一群妓女，她們用歌聲招攬路過的商船，水手上島後散儘財物不願離去，最終困死於島上。這則解釋當然是荒謬的——但它洞察了一件事：將水手引向滅亡的，從來不是歌，而是渴望。
三千年後，塞壬的歌聲已經從愛琴海的礁石傳播到了人類文化的每一個角落。她的形象在咖啡杯、時裝廣告和護膚品代言中被無限複製與馴化，失去了全部的危險性。但如果你獨自一人在深夜走到海邊，四周毫無燈光，隻聽到海水反覆沖刷某種看不見的邊緣——你仍然會想起這個故事最古老的那個版本：她們知道你的名字，她們唱的是關於你的一切。你唯一能做的，是用蠟封住自己的耳朵，然後把自己綁在桅杆上，等船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