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足無措地哄著，心裏把那句不合時宜的玩笑翻來覆去罵了無數遍。
廚房裏焦糊味尚未散盡，此刻又瀰漫開一種溫暖又無奈的、屬於家人間的酸澀氣息。
魔女雖然還在抽噎，但梁羽那急切又真誠的道歉和笨拙的安慰，似乎稍稍驅散了她心中那“自己即將導致無家可歸”的巨大恐慌。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梁羽那寫滿懊惱和關心的神情，心中的冰冷絕望，似乎被這笨拙的暖意，融化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聽見了梁羽那句“我教你”，更是讓她的心中由陰轉晴，立馬開朗了不少。
梁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魔女站在流理台前，方纔的滯澀與隱約的無措，像被一陣輕風拂開了些許陰翳。
她沒說話，隻是依言轉身，從藤編的籃子裏取出三枚雞蛋，蛋殼在光下泛著潔凈的微光。
“三顆雞蛋，打入盆中，加點鹽，隨後打散。”
她拿過一個青瓷大碗，磕開蛋殼。蛋液滑入碗底，澄黃明艷。
撒鹽，執筷，開始攪拌。
筷尖與碗壁碰撞出清脆又柔和的噠噠聲，在安靜的廚房裏規律地響著，竟有種讓人心定的韻律。
梁羽背靠著冰涼的瓷磚牆，將身體大半重量移過去，稍稍緩了口氣，目光卻未離開她的動作。
他看向一旁砧板上切得大小不甚均勻的番茄塊。
“拿出一半的番茄，切成小塊。”
魔女放下碗，拿起刀。
刀鋒起落，這次謹慎了許多，紅色汁水淺淺沁出，沾在瑩白的指尖。
她像個初次接觸精密儀器的學徒，嚴格遵循著每個指令的幅度與意圖。
“開火，等鍋燒熱倒油。”
燃氣灶旋鈕發出“嗒”一聲輕響，幽藍的火苗驀然騰起，舔著漆黑的鍋底。
油入熱鍋，很快漾開細密的波紋，騰起幾乎看不見的煙。
“雞蛋液倒入，轉動鍋翻麵，定型後倒出。”
蛋液滑入滾油的“刺啦”聲響起，香氣瞬間爆開。
她有些生澀地晃動鍋柄，看那片明亮的金黃在鍋中舒展、膨脹、邊緣泛起誘人的焦泡。
用鍋鏟小心翻起，一整張圓潤的蛋餅已然成型，盛入盤中，蓬鬆柔軟。
“繼續燒熱倒油，將切小塊的番茄倒入，同時加一把鹽。”
紅色的小塊跌入油中，迸濺起更熱烈的聲響。
鹽粒撒下，她依言拿起鍋鏟，開始按壓那些番茄塊。
“很好，現在拿鍋鏟壓這些番茄，汁水出來了將剩餘番茄倒入。”
鍋鏟下，番茄迅速塌軟，豐沛鮮紅的汁水“滋”地湧出，與清亮的油融合成濃鬱湯汁。
再將剩下稍大的番茄塊傾入，紅潤潤地堆積在一起。
“嗯，差不多了，加小半碗水和一點鹽，最後把煎蛋倒進去燜煮一會。”
清水注入，蒸汽“噗”地蒙上鍋蓋邊緣的玻璃。
她將金黃的蛋餅鋪在那一鍋艷紅之上，合上蓋子。
鍋裡立刻傳來輕柔的“咕嘟”聲，像一串小小的嘆息。
水汽氤氳，攜裹著番茄熱烈的酸香與雞蛋醇厚的焦香，瀰漫了整個廚房。
魔女靜靜站在灶前，望著那簇躍動的藍色火焰，和玻璃蓋下逐漸模糊又交融的紅與黃。
緊繃的肩線，不知何時已悄然放鬆下來。
鍋中的交響樂還在繼續，而某種更溫緩的、近乎安寧的東西，似乎正隨著這煙火氣，一點點填滿了方纔還空落落的心間。
梁羽依舊靠在牆邊，雖然是假裝重傷，但身上的傷勢卻不是假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細汗，但看著她專註的側影，和空氣中愈發濃鬱的家常香氣，嘴角卻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
一道菜已經完成，正當他準備宣佈開飯時，卻發現眼前這個傻丫頭沒有煮米飯。
看著櫥櫃裏麵放著的麵餅，於是他再次開口。
“我今晚不想吃飯了，剛好櫃子那裏有麵，我們就吃番茄雞蛋麵吧。”
魔女聽見梁羽的話，下意識看向飯鍋，這纔想起自己忘記將飯煮了。
同時也清楚為什麼你會改口，但她又想到了什麼，轉頭朝著梁羽靠近，在他腳邊跪了下來。
“哥，是我犯錯了，請你懲罰我……”
“求你別不要我………”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梁羽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明白為什麼又會變成了這樣，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再次將她那痛苦的記憶給“啟用”了。
雖然有些頭疼與無奈，但眼下隻有一個高效的處理方法。
“好，做錯事就要懲罰。”
“我的話就是命令。”
“那麼我現在命令你，做好番茄雞蛋麵，至於懲罰就是將碗洗了。”
雖然懲罰的內容很輕，但有了懲罰讓她安心不少。
在梁羽的指揮下，兩碗由番茄炒蛋改成的番茄雞蛋麵就這麼被端上了餐桌。
餐桌上魔女帶著不安在一旁坐著，她那份麵一點也沒動，就這麼直勾勾看著梁羽。
然而已經有了辦法的梁羽直接下達了命令。
“我現在命令你，吃麪，吃飽就行，不能強撐。”
有命令二字，魔女似乎很是聽從，拿起碗小口小口吃了起來，但目光依舊在梁羽身上沒有移開。
梁羽也沒有管，畢竟這是對方的想法，自己雖然可以用命令二字，但之後他卻不想再說。
因為每一次命令二字說出口，他總感覺魔女身上都少了一些東西。
很快飢餓將他拉回了現實，拿起筷子便吃起了那碗番茄雞蛋麵。
隨著時間的推移，碗裏麵條已經被他消滅了大半，在這時他聽見了魔女的聲音。
“這麵味道怎麼樣？”
對方有些膽怯的問著梁羽對這碗麪的評價。
他不知道這一碗麪對魔女來說是代表著什麼。
第一次有人想吃她做的飯，第一次有人不嫌棄她的身份教她做飯，更是第一次有人吃了她做的飯沒有吐出來，更沒有打翻或將滾燙的飯菜倒在她的身上。
如今她隻想知道一件事情，她做的這一碗麪是否美味，是否符合符合的胃口。
在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她心中是忐忑不安。
在梁羽吃的第一口時她便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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