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天高雲淡,金風送爽。然而,東都洛陽的氣氛,卻比盛夏更為熾熱。通往皇城的朱雀天街,早已被洶湧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
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宛如新年佳節提前到來。酒樓茶肆的二樓雅座,更是被重金預訂一空,視窗探出無數翹首以盼的身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沸騰的期待感,一種與有榮焉的喜悅。
“來了!來了!晉王殿下凱旋的大軍到城外了!”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整個洛陽城瞬間被點燃!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人們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向著明德門方向湧去。
許多平日深處閨閣、難得一見的名門淑女、世家千金,今日也破例在父兄的默許或陪伴下,盛裝華服,薄施粉黛,乘坐著精緻的馬車來到街邊。
她們或悄悄掀開車簾一角,或大膽地站在臨街的茶館酒樓之上,隻為親眼目睹那位傳說中的戰神、如今聲望如日中天的攝政王李貞的風采。
她們的眼中,充滿了混合著崇拜、好奇與一絲羞澀的憧憬。
皇城應天門外,氣氛則更為莊重肅穆。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兩旁,旌旗儀仗鮮明耀眼。三歲的小皇帝李孝身著袞服,坐在禦輦上,由乳母和內侍陪著,小臉上帶著懵懂與不安。
禦輦之側,設有一座鳳輦,垂著珠簾。珠簾之後,鄭太後端坐其中,她今日穿著最為隆重的禕衣,頭戴九龍四鳳冠,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卻難掩那份僵硬與不情願。
她必須出席,這是身為太後、作為皇室代表的禮儀。聽著宮外傳來的震天歡呼,她的心如同被針紮一般。
而在禦階之下,最靠近宮門的位置,武媚娘獨自佇立。
她並未穿著過於華麗的宮裝,而是一身象征攝政王妃身份的絳紫色蹙金繡鸞鳳紋常服,雍容華貴,氣度天成。
武媚娘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焦急張望,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沉靜地望向宮門大道儘頭。
但若細看,便能發現她垂在廣袖中的手,正微微蜷縮著,透露出內心遠非表麵那般平靜。
數月離彆,前線戰報雖頻頻傳來,但刀劍無眼,她無一日不懸心。此刻,那份擔憂即將化為現實,是完好無損的歸來,還是……
就在這時,宮門外傳來的歡呼聲陡然拔高,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緊接著,沉重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戰鼓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晉王殿下千歲!”
“大唐萬勝!”
在如同潮水般的歡呼聲中,一隊玄甲騎士率先出現在宮門大道儘頭,如同利劍劈開人海。
為首一人,身披玄色麒麟明光鎧,猩紅披風在秋風中獵作響,跨下一匹神駿的烏雲踏雪,正是晉王李貞!
他比離開時清瘦了些,膚色也深了些,但眉宇間的英武之氣更勝往昔,目光掃過之處,自帶一股百戰餘生的凜冽殺伐之氣,令人不敢直視。
他並未刻意放緩速度,依舊保持著行軍時的沉穩節奏,馬蹄踏在禦街青石板上,發出鏗鏘有力的迴響。
在他身後,是王忠嗣等一眾將領,以及盔明甲亮、殺氣內斂的“鐵血衛”親軍。雖經長途跋涉,但軍容整肅,士氣高昂,無聲地訴說著勝利者的威嚴。
人群的歡呼達到了頂點,許多百姓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跪地叩拜。那些閣樓上的千金們,更是看得目眩神迷,芳心暗顫。
李貞在應天門外勒住戰馬,翻身而下,動作乾淨利落。他先是向禦輦上的小皇帝李孝躬身行禮:“臣,李貞,奉旨西征,幸不辱命,平定吐蕃,收複西域,今日凱旋,特來繳旨!”
小皇帝在李貞強大的氣場下有些畏縮,囁嚅著說不出話。一旁的禮官連忙代宣:“陛下有旨,晉王殿下勞苦功高,快快平身!”
李貞起身,目光隨即轉向鳳輦。
珠簾之後,鄭太後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聲音透過珠簾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晉王殿下一路辛苦,為大唐開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本宮……代陛下,代天下百姓,謝過晉王了。”
李貞神色平淡,隻是微微頷首,語氣疏離而客套:“太後言重,此乃臣分內之事。”說罷,他甚至冇有多看那鳳輦一眼,便徑直轉身,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階下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兩人四目相對。
刹那間,周遭震耳欲聾的歡呼、莊嚴的儀仗、乃至那高高在上的鳳輦,彷彿都模糊遠去。
李貞的臉上,那征戰殺伐的冷峻如冰雪消融,綻放出一個毫無保留的、帶著長途跋涉風塵卻無比真摯燦爛的笑容,如同秋日最溫暖的陽光,驅散了所有的寒意。
他大步向前,走到武媚娘麵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他的手,因長期握韁持劍而帶著薄繭,卻溫暖而有力。
“媚娘,”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武媚娘耳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和深深的眷戀,“我回來了。”
千言萬語,儘在這一握一眼之中。
武媚娘強忍著眼底的酸澀,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臉上綻放出這些時日以來最明媚、最真實的笑容,聲音微微發顫,卻充滿了安心與喜悅:“殿下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隨即,李貞很自然地攜著武媚孃的手,轉身,並肩向著宮門內走去,將身後的喧囂與那鳳輦中投來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一同拋在了身後。
鄭太後死死盯著那對並肩而行、宛如璧人的背影,尤其是李貞對武媚娘那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對自己刻意的忽視,讓她感覺如同被當眾扇了一記耳光,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精心打扮、強撐出的太後威儀,在那一刻蕩然無存。
她猛地一跺腳,也顧不上禮儀,氣急敗壞地對左右低吼:“回宮!”鳳輦調頭,幾乎是逃離了這讓她無比難堪的場合。
夜晚,晉王府內張燈結綵,盛宴齊開。不同於宮門外的國家禮儀,這是一場屬於晉王核心圈子的家宴。宴會設在王府最大的花廳“集英堂”內,氣氛溫馨而融洽。
李貞換上了一身舒適的常服,坐於主位。武媚娘作為女主人在其左側,今日她卸下了朝堂的威嚴,眉眼間帶著淺笑,親自為李貞佈菜斟酒。
右側依次坐著柳如雲、雪蓮公主、慕容婉、金山公主,以及一位麵容靚麗、帶著異域風情的波斯少女,艾麗莎。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柳如雲流產後的鬱氣散去了不少,但眉宇間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哀愁。
雪蓮公主活潑依舊,慕容婉沉穩乾練,金山公主英氣勃勃,各有風姿。
李貞心情頗佳,舉杯邀飲:“此番西征,賴將士用命,上天庇佑,方能克竟全功。今日家宴,不必拘禮,儘歡即可!”眾人紛紛舉杯相賀。
酒過三巡,李貞目光轉向有些拘謹的艾麗莎,溫和笑道:“今日還有一位功臣,需得向大家引見。這位是艾麗莎,來自波斯,精於數算格物。
此次河西商會能迅速開啟局麵,每月為朝廷貢獻數百萬貫的收益,解決黃河災民的燃眉之急,艾麗莎改良製鹽工藝、精算成本之功,不可或缺。”
此言一出,眾女的目光頓時都聚焦在艾麗莎身上,帶著驚訝與審視。每月數百萬貫!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人動容。
武媚娘更是深深看了艾麗莎一眼,她深知這筆錢對穩定朝局、賑濟災民是何等重要,當下便舉起酒杯,語氣真誠:“艾麗莎姑娘遠道而來,又立此大功,實乃大唐之幸。我敬你一杯,歡迎姑娘加入我們。”
有了王妃表態,柳如雲、雪蓮等人也紛紛露出友善的笑容,舉杯相邀。
艾麗莎受寵若驚,連忙起身,用還有些生硬的漢語謙遜迴應,氣氛更加融洽。
李貞又看向柳如雲,見她雖在笑,眼底卻總有一絲落寞,知她心結未解。
他便放下酒杯,柔聲道:“如雲,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莫要總是鬱結於心。你還年輕,身子養好了,將來我們會有很多孩子,這王府裡,定會熱鬨非凡。”
他這話說得直白,帶著武將的爽利,卻也是真心寬慰。
柳如雲聞言,臉頰飛起紅霞,又是羞澀又是感動,低低喚了聲:“殿下……”
旁邊幾女也都忍俊不禁,武媚娘更是莞爾一笑,風情萬種地白了李貞一眼,嗔道:“殿下倒是會打算,也不問問我們姐妹願不願意辛苦。”
雖是嗔怪,語氣中卻滿是柔情蜜意。一時間,花廳內充滿了歡聲笑語。
宴席終了,眾人儘歡而散。李貞與武媚娘攜手回到寢殿“長春殿”。乳母早已將快滿一歲的女兒李安寧抱來。
小郡主長得白白胖胖,見到父親也不認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伸出小手要抱。
李貞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抱在懷裡,那種血脈相連的柔軟觸感,瞬間融化了他所有的殺伐之氣,臉上流露出為人父的溫柔與滿足。
武媚娘在一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眼中充滿了幸福的光彩。
夜深人靜,紅燭高燒。寢殿內隻剩下夫妻二人。武媚娘依偎在李貞懷中,輕聲訴說著他離京後朝中宮內的大小事務,黃河水患的賑濟,與鄭太後的明爭暗鬥,言語中不乏疲憊,卻也透著將一切處理妥當的從容。
李貞靜靜聽著,輕輕撫摸著她的秀髮,歎道:“媚娘,辛苦你了。我在外征戰,雖險,卻隻需麵對明刀明槍。你在洛陽,周旋於朝堂後宮,步步驚心,更是不易。”
武媚娘抬起頭,看著他明亮的眼眸,搖了搖頭:“隻要殿下平安,再辛苦也值得。”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羞澀與堅定,“安寧也快一歲了,妾身……妾身也已讓太醫調理妥當,是時候……再為殿下添個孩兒了。”
燭光下,她容顏絕美,眼波流轉,充滿了成熟的風韻。李貞心中一動,低頭吻上她的唇瓣,帳幔緩緩落下……
窗外月色如水,室內春意盎然。凱旋的榮耀與家庭的溫馨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夜晚最美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