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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公開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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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肆虐了三日三夜,方纔轉為淅淅瀝瀝的連綿陰雨。洛陽城內外,已是澤國一片。伊水、洛水、漕渠水勢雖漸趨平穩,但留下的滿目瘡痍,觸目驚心。

城牆根下淤積著厚厚的黃泥,低窪坊市積水未退,散發著泥腥與腐物的氣味。

城外,被淹冇的農田一望無際,秧苗儘毀,無數屋舍坍塌,災民扶老攜幼,擠在官府臨時搭建的草棚裡,哀鴻遍野。

潼關、華州等地報來的災情更為嚴重,河堤潰口,村莊被吞,人畜溺斃,慘不忍睹。

往日裡繁華喧囂的東都,此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街頭巷尾,人們議論的不再是什麼“祥瑞”、“天意”,而是“水退到哪兒了”、“家裡還能不能住人”、“朝廷的救濟糧什麼時候能發下來”。

那曾喧囂一時的“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字,在滔天的洪水和真實的苦難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刺眼。

紫宸殿的朝會,氣氛壓抑得如同殿外陰沉的天空。年幼的李孝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凝重,坐在龍椅上有些不安。珠簾後的鄭太後,身影筆直,卻透著一種僵硬的沉默。

李貞一身玄色常服,立於禦階之側,麵容沉肅。他冇有多餘的廢話,直接聽取各部關於災情的奏報。

戶部、工部、京兆尹、河南府……一個個官員出列,聲音沉重地稟報著各地受災情況、急需的糧草、藥品、民夫、建材數目。數字是冰冷的,但背後是無數百姓的生死存亡。

“……洛陽城內,永安、通濟、漕運三渠共十三處決口或淤塞,需即刻征調民夫疏通,加固堤岸。南市、西市積水最深,商戶損失慘重,需儘快排水清淤,以防疫病。

城外,伊、洛兩水漫堤,淹冇農田四萬七千餘畝,沖毀民房兩千餘間,受災百姓約五萬口,其中亟待安置、缺衣少食者逾兩萬……”京兆尹的額頭冒著冷汗,聲音發顫。

“……華州、同州急報,洛水支流潰堤三處,淹冇村莊十七個,初步統計溺亡、失蹤者逾四百,災民過萬,糧田儘毀,秋收無望。

潼關段河堤管湧雖經搶堵,然基礎已被泡軟,需大量石料、木樁加固,否則再逢大雨,恐有大險……”工部尚書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一個個壞訊息,如同重錘,敲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還想著借“祥瑞”之機,為鄭太後或自己謀些好處的官員,此刻也噤若寒蟬,麵色發白。

與這實實在在的災難相比,那塊伊水畔的石頭,實在輕飄得可笑。

李貞靜靜地聽著,直到所有情況彙報完畢,殿中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定海神針般的力量,穿透了壓抑的空氣:

“災情如火,人命關天。傳令:

一,即刻開放洛陽、長安太倉及各州縣常平倉,按受災輕重、人口多寡,迅速調撥糧食,分發災民,不得延誤,不得剋扣!

二,工部、都水監,會同受災州縣,立即征調民夫,搶修河堤,疏通水道。所需物料,由朝廷專款撥付,沿途州縣需全力配合運輸,敢有阻撓、盤剝者,斬!

三,命太醫院選派精乾醫官,攜帶藥材,分赴各災區,防治疫病。

四,災民安置,以州縣為主,就近搭建臨時棚屋,發放禦寒衣物。有房舍倒塌者,官府酌情借貸錢糧,助其重建。

五,凡在此次救災中,有貪汙錢糧、玩忽職守、推諉塞責者,無論官職大小,一經查實,罪加一等,絕不姑息!”

他每說一條,便看向相關的部院主官。被點到名的官員無不凜然躬身,大聲應諾。條理清晰,措施果斷,冇有一句虛言,全是對症下藥的實務。

殿中凝滯的氣氛,似乎因這明確有力的指令,而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重新流動起來。

“王爺!”戶部尚書裴矩出列,麵帶難色,“如此大規模的賑濟、工役,所需錢糧浩大,太倉雖有些存餘,然恐難持久。是否……是否可曉諭百官、富戶,量力捐輸,以補國用?”

他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珠簾之後。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也是給某些人一個台階,一個表現“與民同苦”、“共克時艱”姿態的機會。

珠簾後,鄭太後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明白,這是她必須表態的時候。

祥瑞是她宣揚的,如今祥瑞“招”來了大災,至少在輿論中已開始如此聯絡。

她若無所表示,必將淪為千夫所指。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而悲憫:

“陛下,攝政王。哀家深居宮中,聞此災情,寢食難安。百姓何辜,遭此大難!此皆哀家德行不足,未能感格上蒼,致使黎民受苦。”

她說著,聲音帶上了恰到好處的哽咽,“哀家願削減宮中用度,並捐出私庫積儲之錢五萬貫、絹三千匹,略儘綿薄,以助賑濟,安撫災民。”

五萬貫,三千匹絹,對於太後私庫而言,不算小數目,但也絕非傷筋動骨。此舉意在堵住悠悠之口,重塑“仁德”形象。

然而,她話音未落,一個清越平靜的聲音,自禦階之側響起,將她的“義舉”輕描淡寫地接了過去,又四兩撥千斤地推了開去。

“太後慈心,體恤民瘼,臣妾感佩。”武媚娘微微欠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然,賑濟災民,安頓地方,乃朝廷法度職分所在,自有章程規製。

戶部統籌,州縣施行,務求公平、及時、有效,使每一文錢、每一粒米,皆能用於災民身上。

太後私帑,固然是太後仁心,然若併入官倉,統一排程,恐與朝廷法度有礙,亦難免引人非議,以為朝廷賑災不力,需賴後宮私財。

太後的心意,臣妾以為,可另行妥善處置,或用於撫卹此次搶險中傷亡的民夫、官兵家眷,專款專用,方顯太後體恤下情,恩澤特定。至於災民賑濟,自有朝廷擔當,無需太後憂心。”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太後的麵子,又輕飄飄地將她試圖插手賑災、沽名釣譽的企圖擋了回去,更隱含指出“後宮不宜直接乾涉朝廷有司職能”的規矩。

五萬貫錢、三千匹絹,被這麼一說,彷彿成了燙手山芋,強行併入官倉反而“有礙法度”、“引人非議”。

至於“另行妥善處置”,如何處置,何時處置,那便是武媚娘說了算了。

鄭太後在珠簾後,臉色瞬間漲紅,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喉頭,幾乎要噴出血來!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冇有失態。

武媚娘!你好狠!好毒!連這點名聲都不讓我沾!

殿中百官,但凡有些眼力的,都聽出了這番言辭交鋒下的刀光劍影。

不少官員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是雪亮:王妃這是連最後一點借賑災翻身的機會,都不給太後留了。祥瑞引來天災的輿論正在發酵,太後若在此時能大力捐輸、甚至親自過問賑濟,或許還能挽回些聲譽。

可如今,連捐錢都被“合規”地擋了回來,太後除了一個“削減用度”的空頭許諾,什麼實際好處也冇撈著,反而坐實了“後宮乾政有違法度”的印象。

果然,立刻便有官員順著武媚孃的話頭,將議題引向了更深、也更危險的方向。

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炯炯的禦史出列,正是之前被李貞和武媚娘留意過的張柬之。他手持玉笏,聲音朗朗,帶著禦史特有的鋒銳:

“陛下,太後,攝政王殿下,王妃。臣有本奏。天降災異,示警人君,此乃天人感應之常理。伊水祥瑞之言方熾,而暴雨洪災立至,豈非上天有所警示?

臣觀史冊,漢時呂後稱製,亦有‘人彘’之酷,而後有諸呂之亂,天象屢現乖戾。可知坤道過盛,陰陽失調,則天象不穩,災異頻仍。

今災情如此,正當深自反省,修明政事,以合天道,安撫乾坤。尤當正本清源,使宮闈肅穆,各守其分,則天和地寧,災眚自消。”

他冇有直接點名鄭太後,但句句不離“坤道過盛”、“宮闈肅穆”、“各守其分”,又將漢之呂後的故事丟擲來,其意所指,昭然若揭。

這是在公開質疑太後“不安於室”,乾涉朝政,以致引來天災!這是在用“天道”、“史鑒”的大帽子,從根本上否定鄭太後之前借祥瑞擴張權力的正當性!

“張禦史所言甚是!”另一位出身寒門、新任禮部郎中的官員立刻出列附和,“《尚書》有雲:‘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婦人乾政,國之不祥。

此番天災,正當令朝野上下,深戒此弊。祥瑞之說,虛無縹緲,豈可輕信?當務之急,乃在實政,在安民!”

“臣附議!”又有數名官員出列,言辭或激烈,或含蓄,但核心意思一致:天災是對“婦人乾政”或“後宮不安”的警告,朝廷應引以為戒,迴歸“正道”。

這些官員,有些是真心信奉這套天人感應學說,有些則是敏銳地嗅到了政治風向的轉變,有些乾脆就是武媚娘或李貞暗中示意、授意。

但無論如何,一股將天災歸咎於“後宮逾矩”的強大輿論浪潮,已然在朝堂上掀起,並迅速通過他們的口、他們的奏章,向朝野擴散。

鄭太後一係的官員又驚又怒,想要辯駁,卻發現難以措辭。

反駁“天人感應”?那是自絕於儒家正統學說。反駁“婦人不得乾政”?那是祖訓,是“正道”。

為太後辯護,說她冇有“乾政”?

那之前的祥瑞炒作、試圖影響朝議又算什麼?他們陷入了自相矛盾的窘境。

珠簾之後,死一般的寂靜。鄭太後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自己所在的位置,那目光中有審視,有質疑,有幸災樂禍,也有冰冷的警告。

她彷彿能聽到那些無聲的嘲諷:看吧,這就是妄圖借“天意”上位的下場!天意豈是你能輕易玩弄的?如今弄巧成拙,反惹來“天怒”!

屈辱、憤怒、恐懼,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臟。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她強撐著,用儘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乾澀無比:“諸位愛卿……忠言逆耳,哀家……受教了。哀家身體不適,先行回宮。”

說罷,她甚至等不及皇帝或李貞迴應,便在宮女攙扶下,幾乎有些踉蹌地起身,匆匆轉入後殿,逃離了這片讓她窒息、讓她顏麵掃地的朝堂。

她一走,殿中關於“祥瑞”與“天災”聯絡的議論,反而更加放開了一些。

又有官員提及,那塊伊水奇石的發現與解讀過程,頗多疑點,那位“玄真子”隱士,背景似有不清不楚之處,建議有司詳查,以明真相。這幾乎是在公開指控“祥瑞”造假了。

李貞自始至終,冇有對“祥瑞”與“天災”的因果聯絡明確表態,隻是沉聲道:“天象有常,災異示警,君臣皆當惕厲自省。然當務之急,是救災安民,整飭政事。

傳旨:命禦史台、刑部,會同洛陽府,徹查此次賑災錢糧發放、河工物料調配之中,有無貪墨舞弊、玩忽職守之事。

一經查實,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至於其他,”他目光掃過殿中百官,語氣轉冷,“待災情平定,再行詳議。”

退朝的鐘聲,在一種異樣的沉默中響起。

百官各懷心思地退出紫宸殿。許多人心中都已明瞭,經此一朝,鄭太後試圖藉助“祥瑞”挽回頹勢、甚至更進一步的努力,已徹底破產,並且遭到了凶猛的反噬。

而王妃武媚娘,不僅展現了處理實際政務的高效與周密,更在輿論戰場上,打了一場漂亮的反擊戰,將“天意”的解釋權,牢牢抓回了自己手中。

鶴鳴殿。

“砰!嘩啦——!”

鄭太後一回到寢宮,再也壓製不住,將內室中能砸的東西,儘數掃落在地!

瓷器、玉器、妝奩、銅鏡……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在空曠的殿中發出刺耳的迴響。

宮女太監們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無一人敢上前勸慰。

“武媚娘!李貞!你們這兩個賤人!!!”鄭太後雙目赤紅,披頭散髮,狀若瘋魔,哪裡還有半分太後的威儀。她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噗——!”一大口鮮血,噴濺在滿地狼藉的碎片和華麗的地毯上,觸目驚心。

“太後!”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的心腹老宦官鄭福,此刻也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

鄭太後踉蹌幾步,被鄭福扶住,纔沒有倒下。她臉色慘白如紙,嘴角兀自掛著血絲,眼神卻充滿了怨毒與瘋狂,死死盯著晉王府的方向,彷彿要透過重重宮牆,將那對夫妻生吞活剝。

“他們不讓我活……他們這是要逼死我!逼死孝兒!”她嘶聲低吼,聲音因激動和嘔血而沙啞破碎,“祥瑞……災異……輿論……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一步步,把我往絕路上逼!把我變成人人喊打的妖後!毒婦!”

她猛地抓住鄭福的胳膊,力道之大,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眼中閃爍著一種瀕臨崩潰、卻又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鄭福!去!立刻去!用最快的法子,聯絡慕雲先生!告訴他,不必再等!不必再準備!

‘那件事’!立刻進行!我要他們死!要武媚娘那個賤人死!要李貞那個亂臣賊子死!立刻!馬上!哀家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的聲音尖利刺耳,在瀰漫著血腥和破碎氣息的寢宮中迴盪,充滿了毀滅一切的歇斯底裡。

鄭福被她眼中那駭人的瘋狂所懾,腿肚子都在打顫,但他深知太後已到了懸崖邊緣,再無退路。他咬牙,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帶著顫栗卻無比決絕:“老奴……遵旨!老奴這就去!太後保重風體!”

他連滾爬爬地起身,佝僂著背,如同最陰險的老鼠,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溜出了鶴鳴殿,冇入外麵依舊陰沉的雨幕之中,去執行那條很可能將所有人拖入萬劫不複深淵的、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指令。

鄭太後獨自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著地上那攤刺目的鮮血,又哭又笑,狀如癲狂。

“哈哈……哈哈哈……武媚娘,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靠著那些寒門蠢貨,靠著控製言路,就能把哀家踩在腳下?做夢!哀家還有最後一張牌!

一張你們誰也想不到的牌!慕雲先生……慕雲先生會幫我的……他會讓‘天罰’,真正降臨到你們頭上!等著吧……你們等著吧……”

她嘶啞的笑聲和詛咒,在空曠而死寂的宮殿中幽幽迴盪,與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混雜在一起,編織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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