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右的烽煙散儘,朝堂的焦點重新回到了內政民生。時值盛夏,幾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江淮數條江河水位暴漲,沖毀了部分堤壩,沿岸數州田地受淹,房屋倒塌,災情急報如雪片般飛入洛陽。
紫微城,內閣值房內氣氛凝重。長條桌上攤開著江淮各州府發來的告急文書,以及戶部、工部緊急彙總的損失評估。
內閣首輔兼戶部尚書柳如雲一身紫色官服,頭髮挽成簡單的圓髻,隻用一根玉簪固定。
她眉心微蹙,手指在幾份不同州府的奏報上輕點:“揚州、楚州、和州受災最重,秋糧絕收已成定局。廬州、滁州次之,減產至少五成。其餘各州亦有波及。總計需賑濟災民約八萬戶,三十餘萬口。”
工部尚書閻立本介麵道:“水退之後,堤防重修、河道疏浚乃是當務之急。但工程浩大,需錢糧人力無數。今歲預算,工部已頗為吃緊。”
兵部尚書趙敏一身勁裝,坐姿筆挺,聞言道:“兵部今歲開支亦不小,隴右用兵雖未大打,但糧秣轉運、軍械損耗、將士賞賜,亦是一大筆。國庫……”
她冇有說下去,但目光看向了柳如雲。
柳如雲深吸一口氣,從手邊拿起一份她與戶部、工部屬官連夜擬定的方案:“我已初步覈算。受災諸州,今歲稅賦可按災情輕重,分彆減免三至五成。
同時,從河南、山東常平倉調撥存糧二十萬石,急運江淮賑濟。工部堤防重修,可部分采用‘以工代賑’,招募災民中的青壯參與,給付口糧及少量工錢,如此既可解災民燃眉之急,又可推進工程,節省朝廷直接撥付的工費。”
她將方案推到桌案中央:“此乃初步設想。減免比例已是極限,再多,則會影響今歲國庫歲入,進而影響邊軍糧餉、官員俸祿乃至來年各項開支。
以工代賑範圍亦需嚴格控製,主要集中於必須立即修複的險工險段,以免靡費過巨。”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條理分明,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然而,那減免比例和略顯保守的以工代賑範圍,讓在座的幾位閣臣都微微沉默。
尤其是狄仁傑,他撫著鬍鬚,看著方案,沉吟道:“首輔所慮周全。隻是……三至五成的減免,對於絕收之戶,恐怕仍是杯水車薪。
災後重建,種子、農具、房屋,在在需錢。僅靠常平倉賑濟口糧,怕是難以為繼。以工代賑若範圍過窄,能惠及的青壯亦有限。”
柳如雲看向他,語氣溫和但堅定:“狄閣老,我知你心繫百姓。然戶部掌天下錢糧,須通盤考量。去歲修兩京馳道、擴水師船廠、增各州縣學廩,所費甚巨。
今歲隴右一場虛驚,耗費亦是不小。國庫雖比往年豐盈,但用錢之處更多。若此時大開國庫,無節製減免、賑濟,寅吃卯糧,一旦再有變故,如何應對?治大國如烹小鮮,需統籌兼顧,量入為出。”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此乃國事,非一家一戶之善。諸公可各抒己見,完善此策,然大原則,當以穩健為先。”
狄仁傑張了張嘴,最終冇有反駁。柳如雲執掌戶部多年,精於計算,善於平衡,她的擔憂不無道理。劉仁軌、趙明哲等人也微微頷首,認可柳如雲的謹慎。
方案被整理成奏章,送入宮中。
兩儀殿內,皇帝李弘仔細閱讀著內閣的賑災方案。年輕的皇帝眉頭漸漸鎖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禦案。
他想起幾年前隨父皇巡視地方時,見過災民流離失所的景象,也見過地方官吏如何剋扣賑糧,中飽私囊。
內閣的方案,從朝廷大局看,無疑是最穩妥的。可那些具體的數字,減免三到五成,以工代賑範圍有限,落在一個個具體的災民家庭頭上,意味著什麼?
“杜師,”李弘抬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翰林學士、太子左庶子杜恒。杜恒三十出頭,麵容清臒,目光平和,是李弘最為信賴的講讀老師之一。“你看此策如何?”
杜恒略一躬身:“回陛下,柳相之策,老成謀國,於朝廷財政最為穩妥。”
“於災民呢?”李弘追問。
杜恒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恐稍顯……嚴苛。尤其絕收之戶,減免五成,仍需繳納半數賦稅,而家中已無餘糧,恐不得不變賣田產、甚至鬻兒賣女。以工代賑範圍若窄,則老弱婦孺無所依。”
李弘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緊。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朕記得,父皇當年平定徐敬業之亂後,巡視江淮,曾言‘民為邦本,本國邦寧’。朝廷賦稅,取之於民,亦當用之於民。如今民有倒懸之急,朝廷雖有艱難,是否……應再多體恤幾分?”
杜恒看著眼前麵露糾結的少年天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擔憂。
他謹慎道:“陛下仁心,乃萬民之福。然柳相所慮,亦非空穴來風。如何取捨,需陛下聖裁。”
李弘停下腳步,眼神變得堅定:“傳柳相……不,請母妃來兩儀殿,朕有事相商。”
片刻後,柳如雲奉召來到兩儀殿。她仍是那身紫色官服,一絲不苟。
“見過母妃。”李弘先行了禮,然後請柳如雲坐下,將那份奏章推到她麵前,“內閣所議賑災之策,朕已細覽。母妃與諸位閣老辛苦。”
“分內之事。”柳如雲微微頷首,看著皇帝。
“隻是……”李弘斟酌著詞句,“朕以為,減免比例,或可再提高一些,尤其是絕收重災之區,是否可考慮全免?以工代賑的範圍,是否也能擴大?
不止是堤防,災後清理、道路整修、乃至幫助鄉裡重建房舍,皆可招募災民,按工計酬。如此,既能解更多災民之急,又能更快恢複地方元氣。”
柳如雲聽著,臉色平靜,等李弘說完,纔開口道:“陛下仁厚,心繫黎庶,臣感佩。然則,全免賦稅,牽連甚廣。一地全免,鄰近受災稍輕之地是否也要比照?若皆全免,則今歲江淮稅賦,十去七八。
朝廷歲入有定數,此處多出,彼處便要削減。邊軍糧餉、百官俸祿、各地官學、驛傳、水利,何處可減?”
她語氣平和,卻條分縷析:“至於擴大以工代賑,初衷雖好,然工程管理、錢糧發放、工效覈查,皆需大量官吏。如今州縣官吏名額有定,驟然增加如此多臨時職事,易生貪腐,監管亦難。
而且工錢若定得過高,恐吸引非災民冒領;過低,則與單純施粥無異,反增怨言。此中分寸,極難拿捏,稍有差池,便是善政變惡政,徒耗國帑,民怨沸騰。”
李弘被問得一時語塞。他畢竟年輕,雖有一顆仁心,但於具體政務細節、執行難處,遠不如執掌戶部多年的柳如雲看得透徹。
他臉上露出一絲窘迫,但隨即又湧起一股不服:“難道……就因為難,便不去做嗎?眼睜睜看著災民困苦,甚至賣兒賣女?這豈是朝廷該為?”
柳如雲看著兒子眼中那抹倔強和理想的光,心中輕輕一歎。這神情,多像他父親年輕的時候。但治國,光有仁心是不夠的。
“陛下,”她的聲音放緩了些,“非是不做,而是要做得穩妥,做得長久。臣之方案,已是在當前國力下,能拿出的最穩妥之策。或許對部分災民而言,仍是艱難,但至少可保大部分人不至餓死,不引發大規模流民。
朝廷穩,則天下穩,日後纔有餘力做更多事。若此時掏空國庫,或開惡劣先例,日後稍有風波,朝廷無力應對,屆時受苦的,又何止江淮數十萬百姓?”
李弘沉默了。他並非不懂這個道理,隻是情感上難以接受。他想起父皇的教導,想起自己肩上的責任。兩種聲音在他心中拉扯。
最終,他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朕知道了。母妃且先退下,容朕再想想。”
柳如雲起身,行禮告退。走到殿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獨自坐在禦案後,顯得有些孤單和迷茫的少年天子,心中那絲因意見相左而產生的些微不快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既欣慰於皇帝的仁心和不盲從,又擔憂他年輕氣盛,急於求成。更多的,是一種“孩子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主見”的微妙失落。
她冇有回內閣值房,而是去了太上皇居住的延嘉殿。
延嘉殿後苑的涼亭裡,李貞正與武媚娘對弈。
聽到柳如雲的稟報,李貞落下一子,問道:“弘兒怎麼說?”
柳如雲將兩儀殿中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末了道:“陛下仁心可嘉,然於實務,終究生疏了些。臣妾隻怕他一時心軟,做出不智之決斷。”
武媚娘拈著一枚白子,聞言輕笑:“這孩子,像他父親,心腸軟。不過,有主見總是好的,總比唯唯諾諾強。”
李貞不置可否,看向柳如雲:“你的方案,朕看了。穩妥有餘,進取不足。但於戶部尚書之位,首要便是穩妥,你無錯。”他話鋒一轉,“然弘兒是皇帝,他需學會的,不僅是看賬本,更是權衡。
此事關乎國計民生,亦關乎皇帝威信。你可將內閣之議與弘兒之慮,並交各部及江淮相關官員,明日開小朝會詳議,讓各方暢所欲言。最終,由弘兒聖裁。”
柳如雲一怔:“太上皇,這……”
“讓他聽,讓他問,讓他決斷。”李貞打斷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經曆過。你從旁協助,查漏補缺便是。記住,你是戶部尚書,是他的臣子,也是他的母妃,但此刻,你首先是戶部尚書。”
柳如雲心中一凜,頓時明白了李貞的深意。這是要給皇帝樹立權威,也是在錘鍊他。
她深吸一口氣,躬身道:“臣妾明白了。”
翌日,兩儀殿偏殿,小朝會。除了幾位內閣大學士,戶部、工部幾位侍郎,以及來自江淮受災地區在京的幾位官員也被召來。
李弘端坐禦座,雖然年輕,但努力維持著沉穩的氣度。他讓柳如雲先闡述了內閣的賑災方案,然後讓各方陳述意見。
工部官員強調水利修複的緊迫性和巨大耗費;戶部官員詳陳國庫收支的緊張;江淮的地方官員則痛陳災情慘狀,百姓嗷嗷待哺,懇請朝廷多加體恤。雙方各執一詞,爭論漸起。
李弘認真地聽著,不時發問。
“江淮各州常平倉現存糧幾何?可支應多久?”
“若提高減免比例至六成,國庫具體缺口會有多大?能否從彆處調劑?”
“以工代賑若擴大至清理淤塞河道、修複鄉間道路,需增派多少官吏監管?有無成例可循?如何防止虛報冒領?”
“新糧最快要多久可上市?市麵糧價目前如何?官府有無平抑?”
他的問題逐漸深入,切中要害,讓原本有些激動的雙方漸漸冷靜下來,開始具體回答。柳如雲在一旁聽著,心中暗暗驚訝。兒子顯然做了功課,問的問題都點在關鍵處。
爭論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李弘聽完所有人的意見,沉默了片刻。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李弘緩緩開口,聲音清晰,“然治國亦需量入為出,統籌兼顧。內閣所議,乃老成謀國之言,穩妥可行。”
柳如雲和幾位閣臣微微鬆了口氣。
“然,”李弘話鋒一轉,“天災無情,百姓何辜?朝廷體恤之心,當見於實處。朕意,受災最重三州,今歲稅賦全免。其餘受災州郡,減免比例在原有基礎上,再提高一成。常平倉調撥糧食,增至二十五萬石。
工部以工代賑範圍,除險工險段外,可酌情擴充套件至受災州縣內的重要官道修複、溝渠疏浚。所需額外錢糧及監管官吏,由戶部、吏部、工部會同江淮轉運使,五日內拿出詳細章程,務求實效,嚴防弊竇。”
他目光掃過眾人:“此非朕不納忠言,實乃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百姓疾苦,刻不容緩;朝廷度支,亦需謹慎。望諸卿體諒朕心,同心協力,辦好此事,毋使朕失信於江淮百姓,亦毋使朝廷度支陷入困境。”
殿中一片寂靜。
柳如雲率先躬身:“陛下聖慮周全,臣遵旨。”
她心中那點擔憂和失落,此刻化為了複雜的欣慰。皇帝的決定,既冇有完全否定她的方案,又在可能範圍內給予了百姓更多實惠,還考慮到了執行細節。
雖然略顯理想化,後續執行必有難處,但這份權衡和擔當,已顯露出一個成熟決策者的雛形。
其餘眾臣也紛紛躬身領命。
小朝會散去後,李弘獨自在禦座上坐了片刻,才微微舒了口氣,後背竟已有些汗濕。杜恒從旁走出,遞上一杯溫茶。
“杜師,今日方知,為君者,一言可定萬民生死榮辱,其重如山。”李弘接過茶,冇有喝,隻是握著,感受著瓷杯的溫熱,“採納母妃之策,最是穩妥,朝臣無話,國庫無虞。
可朕心中,總覺對災民有愧,夜裡難安。若全依己意,又恐國庫吃緊,或生弊端,反害了百姓。這其中的分寸……太難拿了。”
杜恒看著眼前麵露疲憊卻目光清亮的少年天子,溫言道:“陛下能知此難,能感此重,便是明君之始。天下事,難得兩全。貴在權衡得當,問心無愧。今日之決,既恤民情,又顧國本,更顯乾綱獨斷,已屬難得。”
李弘點點頭,將杯中茶飲儘,然後拿起禦案上那張寫滿了各方意見和他最終裁決要點的紙,仔細看了片刻,將其工整摺好,起身走到書架旁,開啟一個帶鎖的小匣,珍而重之地放了進去。
那裡,已經存放了幾份他親政以來做出的重要決定記錄。
延嘉殿中,李貞聽了小朝會結果的稟報,執棋的手微微一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對坐在對麵的武媚娘道:“弘兒,現在知道權衡了。”
武媚娘落下棋子,也笑了:“還不是讓你逼的。讓他一個小郎君,去和柳妹妹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爭論,虧你想得出來。”
“玉不琢,不成器。”李貞看著棋盤,淡淡道,“皇帝這個位置,冇人能替他坐。早些經曆這些,比晚經曆好。”
這時,殿外內侍來報:“啟稟太上皇、太後,狄閣老在外求見,說有要事。”
“讓他進來。”李貞放下棋子。
狄仁傑快步走入,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手中拿著一份密封的文書。幾乎同時,慕容婉也從側門悄然而入,對李貞微微點頭,將一個薄薄的紙卷放在李貞手邊的案幾上。
狄仁傑行禮後,沉聲道:“太上皇,汴州調查,有結果了。情形……比預想的複雜。”他將手中文書呈上。
李貞先拿起慕容婉帶來的紙卷,展開快速瀏覽,上麵是清秀的小楷,記錄著對軍中那個泄密軍官王逵“汴州家書”的追查結果:
收信地址的現任租客身份不明,但與汴州府衙戶房一個姓陳的書辦過往甚密,而那個陳書辦,有個堂姐,是汴州刺史高謙一名寵妾的遠房表親。
李貞目光微凝,又拆開狄仁傑帶來的密報。裡麵是派往汴州調查漕糧糾紛的心腹的詳細彙報。越看,李貞的臉色越是沉靜,眼底卻隱隱有寒光掠過。
密報中稱,齊王李顯在汴州,所謂“強索商家股份、縱奴行凶”,確係被人構陷。那糧商背後,似乎有汴州本地豪強的影子,而矛頭隱隱指向刺史高謙。
更關鍵的是,調查發現,汴州糧倉的存糧賬目與實際情況有較大出入,且有一批本該北上輸往洛陽的漕糧,在途中“意外”沉冇,經辦此事的,正是高謙的一個心腹。
而高謙,與朝中某位“老大人”有姻親之誼,那位“老大人”……與韓王李元嘉,曾是兒女親家。
李貞放下兩份文書,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幾上,不輕不重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軍中泄密線索,隱約指向汴州。顯兒在汴州被人下套,捲入漕糧糾紛。汴州府衙有人與本地豪強勾結,虧空糧倉,還試圖嫁禍皇子……”李貞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涼亭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他抬眼看向狄仁傑和慕容婉,最後目光落在狄仁傑臉上:“看來,咱們的顯公子,是被人當成魚餌,或者擋箭牌了。這潭水,有點渾啊。”
狄仁傑肅容,躬身道:“太上皇,此事恐怕不止是地方糾紛或簡單的構陷。虧空糧倉,勾結豪強,構陷皇子,甚至可能牽扯軍中……所圖非小。臣請命,親往汴州,徹查此事。”
李貞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亭外搖曳的樹影,手指的敲擊聲停了下來。
“準。”他吐出一個字,然後補充道,“帶上李元芳,再挑些得力的人。隱秘行事,先不要驚動地方。朕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攪動這番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