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太鐵路通車的喧囂與喜慶,激起的波瀾在最初的幾天席捲了整個洛陽,甚至隨著報紙和驛傳,向著更遠的地方擴散。
當那震撼人心的汽笛聲漸漸遠去,鋼鐵巨龍載著第一批貨物和乘客駛向北方,留下滿地鞭炮碎屑和尚未散儘的白煙。
一種截然不同的暗流,開始在鐵路沿線,特彆是那些曾經依賴舊有官道、漕運體係謀生的角落,悄然湧動、彙聚,最終演變成無法忽視的聲浪。
永興三年九月十二,距離通車大典僅過去三日。
洛陽,皇城,內閣值房。
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值房內,首輔柳如雲端坐主位,她今日未穿繁複的宮裝,隻著一身深紫色繡銀線雲紋的常服,髮髻簡約,用一根玉簪固定,眉宇間不見平日的溫和,隻有一片沉肅。
她麵前的長案上,堆著七八份來自不同州府的加急文書,每一份都用硃筆在封套上標註了“急”字。
工部尚書趙明哲、刑部尚書狄仁傑、兵部尚書趙敏、以及剛剛從北衙趕來的左衛大將軍、同平章事程務挺,分坐兩側。程務挺一身戎裝未卸,風塵仆仆,顯然是剛從軍營被緊急召來。
“澤州急報,州城西舊官道驛站,驛卒及依附驛站謀生的腳伕、車馬店夥計百餘人,圍堵州衙,言驛站裁撤,生計無著,請求州府給條活路。州府遣人安撫,人群暫散,然怨氣未平。”
“懷州急報,漕幫數十人,聚於已廢棄的舊碼頭,阻攔工部測量新貨棧之吏員,言‘鐵路斷我生路’,衝突中數人輕傷。”
“河陽縣報,縣城外三家車馬店、五家腳行聯合罷市,店主夥計及家屬二三百人,堵塞通往火車站之新路,要求朝廷補償……”
趙明哲臉色發白,一份份念著文書概要,每念一份,他額角的細汗似乎就多一層。鐵路是他一手督辦建成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亂子,他首當其衝,壓力巨大。
“還有太原府、潞州……皆有類似奏報,規模大小不一。”趙明哲放下最後一份文書,聲音乾澀,“柳相,諸位,這才三天……若是處置不當,恐生大變!”
程務挺冷哼一聲,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刁民鬨事,聚眾要挾朝廷,按律當懲!北衙禁軍已做好準備,隻要陛下一聲令下,末將立刻帶兵彈壓,看哪個敢造次!”
趙敏皺了皺眉,她今日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外罩官袍,聞言看向程務挺:“程將軍,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這些人非是叛逆,隻是失了生計的百姓。
強壓或可一時平息,然怨氣積於胸,如同地火,今日壓下去,明日恐怕燒得更旺。且一旦動兵,流血衝突,朝廷與民爭利、不恤民生的名聲,可就坐實了。那些本就對新政、對鐵路不滿的朝野議論,豈不更得了口實?”
程務挺濃眉一擰,還想反駁,柳如雲抬手止住了他。
“趙尚書所言在理。”柳如雲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程將軍忠勇可嘉,然此事,確非單憑刀兵可解。”
她拿起一份河陽縣的詳細奏報,快速瀏覽著,指尖輕輕劃過紙麵:“你們看,圍堵州衙的,多是驛卒、腳伕;阻攔測量的,是漕工;罷市堵路的,是車馬店、腳行。
他們並非流民亂匪,而是原本有穩定生計,因鐵路貫通,驛道漕運衰敗,驟然失業之人。”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這非尋常天災**導致的流離失所,而是……技術革新,新舊交替必然伴隨的‘陣痛’。舊的行當被新的取代,舊的飯碗被打碎。
這些人,不是懶漢,他們有力氣,有手藝,隻是他們的力氣和手藝,忽然之間,不被需要了,或者說,需要換一種方式被需要。”
狄仁傑一直在凝神傾聽,此時緩緩開口:“柳相洞若觀火。下官在地方為官時,亦曾見水利新渠成,舊渠沿岸以擺渡、修補舊渠為生者,頓失所依,小規模騷亂亦有之。
堵不如疏,壓不如撫。然撫需銀錢,需去處。如今朝廷為修鐵路,國庫已不寬裕,安置這沿路數千乃至上萬人,談何容易?且各地情況不一,需求各異,統一撥銀,易生貪腐,亦難精準。”
柳如雲點了點頭,狄仁傑點出了關鍵的錢,和如何把錢用到刀刃上,真正解決問題。
“錢,可以從鐵路身上出。”柳如雲語出驚人。
見眾人目光聚焦,她繼續道:“鐵路既通,貨運客運,必有收入。此乃活水。可奏請太上皇、陛下,從鐵路運營首年預期收入中,劃撥專款,設立‘轉業安置基金’。
此基金專款專用,隻用於此次因鐵路貫通而失業人員的轉業安置與過渡。內庫前日已允諾購買五十萬貫鐵路債券,這部分收益,亦可先期注入,以解燃眉之急。”
趙明哲眼睛一亮:“以路養路,以業安民?妙!鐵路賺了錢,反哺因此失業之人,情理皆通!”
“然。”柳如雲思路清晰,語速加快,“光有錢不夠,需有章法。我意,由內閣牽頭,工部、戶部為主,聯合各州府縣,立即著手幾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摸底登記。各地方官府,須在三日內,將轄區內因此次鐵路貫通而確實失業之驛卒、漕工、腳伕、車馬店夥計、乃至相關小商販,逐一登記造冊。
記明姓名、籍貫、年齡、原從事行當、有何技藝、家中人口、現存餘糧幾何。不得敷衍,不得將無關流民混入,亦不得遺漏真正困頓者。
此事,狄尚書,刑部需發文各道巡查禦史,暗中覈查,若有地方官藉此虛報冒領,或刻意遺漏激起民變者,嚴懲不貸。”
狄仁傑鄭重點頭:“下官明白。刑部即刻行文,並派員暗訪。”
柳如雲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分級安置。根據登記冊,分門彆類,給予出路。此乃關鍵。”她看向趙明哲,“趙尚書,鐵路總局及沿線各站、各段,需新增多少護路工、檢修工、司爐學徒、搬運工、清潔雜役?”
趙明哲早有準備,立刻答道:“回柳相,初步估算,僅洛太一線,日常維護、安保、客貨服務等,至少需新增兩千人。若算上未來擴建,所需更多。”
“好。”柳如雲又看向趙敏和程務挺,“兵部、北衙,可否在鐵路沿線緊要地段,增設由護路工兼任的‘路防保甲’?
半民半兵,平日護路,兼習武備,遇有盜匪或緊急情況,可協助地方維持秩序。一則安置青壯,二則加強鐵路安保。”
程務挺這次冇有立刻反對,摸著下巴思索道:“此法……倒是可行。挑選其中可靠健壯者,加以簡單操練,配發些非製式武器,如棍棒、哨棒,編練成隊,劃段巡防。既能安插人手,又能震懾宵小。隻是,糧餉何出?”
“從安置基金出,或從地方團練費用中劃撥一部分。”柳如雲果斷道,接著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提供選擇。對登記在冊者,公告明示:
其一,年輕力壯、願意學習者,經鐵路總局簡單培訓,可轉為護路工、檢修工、車站雜役等,工錢不低於原行業平均水平,擇優者可轉為正式工匠,待遇從優。
其二,有駕馬、趕車經驗者,可向地方官府申請小額借貸,購置騾馬車輛,從事火車站到城內、或鐵路未達之村鎮的短途貨物接駁運輸,頭一年賦稅減半。
其三,其餘人等,可報名參與鐵路沿線官道修補、綠化栽種、水渠疏通等以工代賑專案,按日計酬,保證其基本衣食。
其四,對年過五十、體弱多病、確實無法轉業者,經覈實,由安置基金按月發放基本口糧補貼,直至其終老或子弟成年頂替。”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所有選擇,自願報名,不得強迫。所有安置錢糧發放,必須張榜公示,接受眾人監督。工部需儘快編寫《鐵路基礎維護手冊》、《車站服務章程》等,用於培訓。
戶部需覈算各項所需錢糧總數,並製定嚴格的發放、覈查流程。程將軍,你與兵部,需擬定‘路防保甲’的編練、管理章程。”
一條條,一款款,清晰具體,既有原則性,又有可操作性。不僅考慮了眼前安置,還兼顧了未來鐵路運營的人力需求和沿線治安。甚至考慮到了老弱者的生計,可謂麵麵俱到。
趙明哲聽得心潮澎湃,立刻道:“《鐵路基礎維護手冊》下官已著人在編,三日內可出初稿,用於培訓綽綽有餘!”
狄仁傑補充道:“柳相思慮周詳。下官建議,在安置章程中,加入嚴懲貪墨、鼓勵舉報之條款。凡安置錢糧發放,需失業者本人按手印畫押領取,地方官府、工部、戶部各存一份底單,以備覈對。
若有剋扣、冒領,準許民告官,查實者,官員革職查辦,舉報者受賞。”
柳如雲讚許地看了狄仁傑一眼:“狄尚書所慮極是,此條務必加入。”她環視眾人,“諸位,此非權宜之計,乃朝廷對因新政而利益受損子民的補償與責任。
鐵路要通,國要強,但民亦要安。此策,既為安眼前民心,亦為日後更大規模興建鐵路、推行其他新政,減少阻力,積累民心。諸位可還有補充?”
趙敏沉吟道:“柳相,是否可讓各地駐軍,在安置初期,派小隊人馬在聚集區外圍警戒,以作震懾,防患於未然?但需嚴令,除非發生暴力衝擊官府、打砸搶燒,否則絕不可輕易介入,更不可對請願百姓動武。”
程務挺這次點了點頭:“可。末將這就去安排,約束好兒郎們,隻亮個相,不動手。”
“好。”柳如雲站起身,目光堅定,“既如此,立刻將方纔所議,整理成條陳,附上初步估算的安置基金數額及來源、各項細則章程草案,我即刻進宮,麵呈太上皇、太後、陛下。
請旨之後,以六百裡加急,發往沿線各州府縣,並通告天下!”
“是!”眾人齊聲應諾,臉上的凝重被一種積極務實的乾勁取代。
條陳很快擬定。柳如雲估算,初步安置基金需大約八十萬貫,其中五十萬貫可由內庫認購鐵路債券的款項先行墊付,其餘三十萬貫,從戶部特彆款項中調撥,待鐵路運營有收益後歸還。
她甚至粗略估算了鐵路貨運的預期收入和回本週期,資料詳實,令人信服。
紫微宮內,李貞、武媚娘和李弘仔細閱看了柳如雲呈上的條陳。
李貞看完,輕輕放在案上,看向柳如雲,眼中帶著讚許:“思路清晰,舉措得當。能想到從鐵路自身收益中出錢安置,以業安民,很好。就按此辦理,儘快推行。告訴地方官府,誰敢在安置錢糧上動手腳,或欺壓失業百姓,朕絕不輕饒!”
武媚娘也微微頷首:“事急從權,但章程不可亂。安撫與規矩,需並行不悖。皇帝以為如何?”
李弘深吸一口氣,這份條陳的周全和高效,讓他再次感受到母親這位得力助手的能力。他提起硃筆,在條陳上批了一個大大的“可”字,並加蓋皇帝璽印。
“準奏。著內閣總理,各部協同,地方全力配合,務必妥善安置,平息民怨,確保鐵路暢通,社會穩定!”
政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遞下去。
洛陽城外,原洛水舊碼頭附近,一片臨時搭起的窩棚區。這裡聚集了數百名失去工作的漕工、搬運工及其家眷。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潮氣和濃濃的焦慮不安。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蹲在土堆上,眼神茫然地望著不遠處那條靜靜流淌、卻已再無往日帆檣如林景象的洛水。
“王頭兒,咱們就這麼乾等著?官府真的會管咱們?”一個年輕些的漢子忍不住問蹲在最前麵的一個黑壯中年。
那被稱作王頭兒的中年漢子,原是漕幫一個小頭目,手下有十幾條船,幾十號兄弟。如今船擱淺了,兄弟們都散了,他也隻能蹲在這裡歎氣。
“不管?不管咱們就餓死?”王頭兒悶聲道,聲音沙啞,“再等等,聽說洛陽城裡的大官們已經在議了……”
“議個屁!”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罵道,“當官的隻知道修他們的鐵疙瘩,哪管咱們死活!要我說,不如去把火車站給他圍了!不讓咱們活,那鐵疙瘩也彆想跑!”
“對!圍了火車站!”
“搶他孃的!”
人群中響起一陣躁動的附和聲。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幾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吏員,在一隊衙役的護衛下,來到了窩棚區邊緣。
為首的是一名麵容清臒的中年官員,他示意衙役們保持距離,自己帶著兩名書吏,走到人群前麵。
人群立刻安靜下來,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盯著他,有警惕,有懷疑,有期盼。
那官員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諸位鄉親父老,本官乃洛陽府戶曹參軍,奉朝廷、內閣急令,前來宣諭安置方略!”
他展開一卷蓋著官府大印的告示,大聲宣讀起來。從登記造冊,到分級安置的幾個選擇,從培訓轉業到以工代賑,從安置基金來源到監督舉報條款,一條條,清晰明白。
人群起初是沉默的聽著,漸漸地,開始有了竊竊私語。
“真的假的?去鐵路上乾活?給工錢?”
“短途接駁?我家裡還有頭老騾子……”
“五十歲以上還有糧領?”
王頭兒擠到前麵,仰頭看著那官員,喉結滾動了幾下,啞著嗓子問:“大人……這,這告示上說的,都作數?不是哄咱們散了的權宜之計?”
那官員正色道:“此乃皇帝陛下硃批,內閣柳相親自擬定,六百裡加急發下的章程!白紙黑字,加蓋璽印,如何不真?”
他指著告示下方,“今日起,便開始登記。願意去鐵路做事的,三日後到城西門工部臨時招募點參加簡測。
願意做短途運輸的,可來此處報名,覈實後,由官府作保,向‘大唐通利櫃坊’申請小額低息借貸,購買騾馬車輛。
願意以工代賑的,那邊有登記處,按手印,明日就可上工,修補官道,每日管兩餐,另發十文工錢!年老者、體弱者,待登記覈實後,下月即可憑條領取口糧!”
“朝廷……真的還管我們死活?”人群後麵,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顫巍巍地問,他是老驛卒,在官道上跑了一輩子馬,送了一輩子文書。
官員看向他,語氣緩和了些:“老人家,朝廷管。太上皇、陛下、柳相都記著呢。您這樣的老驛卒,熟悉道路,若身體尚可,可以去新設的車站貨棧幫著看管貨物,指點路徑。
若體力不支,也有口糧補貼,絕不會讓您這樣的有功之人餓著。”
老漢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人群中,那股躁動和戾氣,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將信將疑,但終究看到了一絲希望。
類似的場景,在懷州、澤州、河陽……沿線各處上演。朝廷高效率的應對和相對周全的安置方案,像一盆及時的冷水,澆熄了許多即將燃起的火星。登記點前排起了長隊,詢問聲、議論聲不絕於耳,但那種絕望的憤怒,確實在消退。
然而,就在柳如雲稍稍鬆了口氣,內閣諸臣以為風波即將平穩度過時,一封密報,經由慕容婉的手,送到了李貞的案頭。
“有人在暗中串聯?”李貞看著密報,眉頭微微挑起。
慕容婉低聲道:“是。在洛陽、河陽幾處聚集點,皇城司的人發現,總有那麼幾個生麵孔,在人群裡竄來竄去,專找那些怨氣最大、最不滿的人私下嘀咕。
他們說的話也差不多,無非是‘朝廷現在安撫,等咱們散了,就冇人管了’、‘那些新活計都是騙人的,累死累活拿不到錢’、‘學那些奇技淫巧有什麼用,不如讓火車停掉,咱們還能回到從前’。”
“查得出背景嗎?”
“很小心,不露根腳。但說話條理清楚,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有人專門教過的。”慕容婉道,“而且,他們似乎對官府安置的流程和弱點頗為瞭解,專挑那些章程裡可能執行不到位、或容易引起誤解的地方煽動。”
李貞的手指在密報上輕輕敲了敲,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他輕笑一聲,對侍立一旁的程務挺道,“程將軍,看來你的‘路防保甲’,不光要防外賊,還得把眼睛擦亮,防一防藏在人群裡的‘內鬼’了。”
程務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太上皇放心,末將省得。正好拿這些藏頭露尾的傢夥,給新編的保甲們練練手,看看章程。”
李貞點點頭,又對慕容婉道:“讓下麵的人盯緊點,不必打草驚蛇,看看他們到底想乾什麼,背後又是誰在指使。鐵路是國之命脈,誰想在這上麵動手腳,朕倒要看看,他有幾個腦袋。”
慕容婉躬身應下。
程務挺摩拳擦掌,正要告退去佈置,書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啟稟太上皇,齊王殿下求見。”
李貞有些意外,李顯這時候來做什麼?“讓他進來。”
齊王李顯,今年十三歲,是柳如雲的兒子,性子活潑,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他快步走進來,先規規矩矩地向李貞和武媚娘行禮,又對程務挺、慕容婉點頭致意。
“顯兒,有事?”李貞問。
李顯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紅暈,但眼神卻很認真:“父皇,兒臣想去鐵路總局觀政學習。”
“哦?”李貞和武媚娘對視一眼,“怎麼忽然想去那裡?”
“兒臣前幾日看了火車,心裡……心裡實在歡喜,也覺得這鐵路實在太重要了。”
李顯的聲音帶著興奮,“母妃這幾日為安置驛卒漕工之事忙碌,兒臣聽著,知道這鐵路不止是鐵疙瘩跑得快,還連著好多人的飯碗,連著朝廷的安穩。
兒臣想,既然這麼重要,兒臣身為皇子,不能隻看熱鬨。兒臣想去鐵路總局,看看這火車到底怎麼跑,怎麼管,那些人怎麼安置,也想……也想為朝廷,為母妃分點憂。”
李顯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李貞。
李貞看著兒子稚氣未脫卻格外認真的臉龐,忽然想起通車那日,李顯趴在車窗上,指著窗外飛馳的景色興奮大叫的樣子。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鐵路總局初創,百事繁雜,而且……可能不太平。你想好了?”
李顯用力點頭:“想好了!兒臣不怕繁雜,趙明哲尚書是能臣,兒臣可以跟著學。不太平……兒臣會小心的。再說,不是還有程大將軍的路防保甲嗎?”
程務挺在一旁聽了,哈哈大笑:“齊王殿下有誌氣!放心,有末將在,那些宵小翻不起浪!”
李貞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張巨大的鐵路規劃圖上。他的手指,從洛陽出發,沿著已貫通的粗線滑向太原,然後,又慢慢移向東南方向那條虛線。
“看來,這麻煩,還隻是個開始。”他低聲自語。
武媚娘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圖,輕聲問:“你擔心,後麵修的路,遇到的阻力會更大?”
“不是擔心,是肯定。”李貞的手指在東南虛線上點了點,“洛太路,好歹是連線中原與河東,戰略意義明顯,反對聲雖大,還能壓下去。
可若要往江南修,往蜀中修,往嶺南修……動的,就不隻是幾個驛卒、漕工的飯碗了。”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
“那些靠著舊漕運、舊商路賺得盆滿缽滿的世家、豪商,那些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勢力,他們會眼睜睜看著鐵路,把他們掌控了上百年的物流命脈、財路根基,給碾碎嗎?”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輕響。
慕容婉悄然退了出去,程務挺也拱手告退,去佈置他的“路防保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