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興三年九月初九,重陽。天公作美,秋高氣爽,萬裡無雲。洛陽新城外,原本空曠的郊野如今被一座嶄新的建築群占據,灰白色的高大站房,延伸向遠方的鋥亮鐵軌,以及站台旁那靜靜蟄伏、披紅掛綵的鋼鐵巨獸。
這便是洛太鐵路的東端起點,洛陽火車站。
從淩晨開始,通往火車站的方向就已是人山人海。朝廷早有明詔,今日鐵路貫通典禮,允許百姓在指定區域觀禮。洛陽城內外,乃至周邊州縣的百姓,扶老攜幼,呼朋引伴,如同潮水般湧來。
人們踮著腳尖,伸長脖子,隻想親眼看看那傳說中的、不吃草料卻能拉動千萬斤貨物的“鐵馬”,看看那兩條筆直的鐵軌如何承載著“鐵車”飛馳。
警戒線外,維持秩序的洛陽府衙役、北衙禁軍士兵們站得筆直,臉上也帶著興奮和好奇。他們中許多人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這龐然大物。
站台上,則是另一番景象。紅毯鋪地,儀仗肅立。文武百官,勳貴宗親,各界耆老代表,以及參與鐵路修建的有功工匠、技術人員代表,均已按品階肅立。氣氛莊重而熱烈。
吉時將至。
“太上皇、太後孃娘、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悠長的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站台入口。
李貞今日未穿正式的冕服,隻著一身玄色繡金蟠龍常服,頭戴翼善冠,步履穩健。
他左手邊,武媚娘在慕容婉的攙扶下緩步而行。她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穿了一身絳紫色織金鸞鳥紋禮服,髮髻高綰,插著鳳釵,雖仍顯清瘦,但眉宇間那份雍容與沉靜,讓人不敢直視。
她右手邊,皇帝李弘身著明黃龍袍,頭戴通天冠,年輕的麵龐上帶著矜持的帝王威儀,目光掃過站台,在遠處那靜靜匍匐的黑色鋼鐵機車上停留了一瞬。
三人身後,跟著越王李賢、蜀王李賀、趙王李旦、齊王李顯、晉王李駿、秦王李哲、燕王李睿等一眾皇子。年長的幾位皇子已頗具氣度,年幼的也努力挺直腰板,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好奇與興奮。
再後麵,是內閣首輔柳如雲、次輔劉仁軌,以及趙敏、狄仁傑、趙明哲、程務挺、閻立本等閣臣重臣。韓王李元嘉也一身親王冠服,站在宗親前列,撚著鬍鬚,眯眼打量著那火車。
李貞走到觀禮台正中預留的主位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轉身,麵向那被紅綢覆蓋的機車車頭。武媚娘在他身旁站定,李弘則略後半步。
工部尚書、兼任新成立的大唐鐵路總局首任總管的趙明哲,激動得臉頰發紅,上前幾步,向李貞、武媚娘、李弘分彆深深一躬,然後轉身,麵向眾人,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臣,工部尚書趙明哲,啟奏太上皇、太後、陛下!自永興元年春,奉旨勘測,至永興三年秋,曆時兩載有半,逢山開路,遇水架橋,耗儘鐵以百萬斤計,征用民夫工匠逾十萬眾,期間遇地動、遇山崩、遇洪水,艱難險阻,不可勝數!”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調拔高:“然,仰賴太上皇、太後、陛下天威庇佑,朝廷上下鼎力支援,更有數萬工匠民夫,餐風露宿,胼手胝足,乃至百餘忠魂,埋骨青山!今日,洛陽至太原,八百裡鐵路,終告全線貫通!”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站台上迴盪,許多人,尤其是那些站在工匠代表佇列中、麵板黝黑粗糙的漢子們,眼眶不由得紅了。
“此路,”趙明哲手指向那兩條延伸至視線儘頭的鐵軌,“東起洛陽,經河陽、懷州、澤州、潞州,北抵太原!連貫大河兩岸,勾連太行東西!
自此,千裡之遙,旦夕可達;百萬之貨,旬日可輸!此乃陛下洪福,社稷之幸,更是我大唐萬民心血,強國之命脈!”
“請太上皇、太後、陛下,為‘長風號’機車,揭彩!”
趙明哲退後一步,躬身。
李貞微微頷首,與武媚娘對視一眼,又看了看李弘。李弘會意,上前半步,與李貞、武媚娘一同,伸手握住了覆蓋在機車車頭那塊巨大紅綢的一角。
“吉時到——!揭彩通車——!”禮官高唱。
三人同時用力向下一拉。
紅綢滑落。
黑色的鋼鐵巨獸完整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流線型的巨大車頭,鋥亮的銅製汽笛,粗壯的聯動杆,寬大的車輪,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硬而強悍的光澤。
車頭側方,鎏金的“長風號”三個大字下方,是一行略小的題字,“長風破浪會有時”,落款是“禦筆”,正是皇帝李弘的親筆。
“嘩——!”短暫的寂靜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驚歎。站台上的百官勳貴尚能自持,隻是伸長脖子仔細觀瞧,臉上難掩震撼。
而遠處警戒線外的百姓,早已沸騰,驚呼聲、議論聲、讚歎聲彙成一片嘈雜而興奮的聲浪。
“我的老天爺,這麼大個鐵疙瘩!”
“真能跑起來?不用牛馬?”
“看那輪子!看那煙囪!”
“禦筆題字!陛下親題!”
李貞抬手,示意安靜。聲浪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冇有走向準備好的講台,隻是向前走了幾步,靠近了站台邊緣,離那鋼鐵巨獸更近了些。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開:
“諸位臣工,諸位父老。”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站台上那些激動、好奇、震撼的麵孔,也掃過遠處黑壓壓的百姓。
“剛纔趙尚書說,這條路,是萬民心血,強國命脈。說得好。”
“但朕還想說,這條路,不止是鐵,是木,是石頭。它更是我大唐工匠的巧思,是民夫的汗水,是那些冇能看到今天的忠魂的脊梁!是敢於想前人不敢想,為後人開新路的膽魄!”
他的手指向車頭後方,那十幾節滿載著煤炭、鐵錠、糧食的貨車,以及幾節裝飾一新的客車車廂。
“朕知道,從朕當年提出要修這條路,到今日它終於躺在咱們腳下,有很多人不信,有人質疑,有人反對。他們說,勞民傷財,說異想天開,說祖宗冇這麼乾過。”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曆經滄桑後的豁達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今天,它就在這裡。它能拉動這數萬斤的貨物,它能載著上百人,以日行數百裡的速度,從洛陽,跑到太原!以後,還能跑到更遠的地方!”
“為什麼非要修它?”李貞的聲音陡然提高,“因為朕不想看到,太原的邊軍缺糧,要征發數萬民夫,累死累活運上半年!因為朕不想看到,江南的稻米豐產,卻因漕運艱難,爛在倉裡,而河北的百姓還在捱餓!
因為朕不想看到,朝廷的政令,從洛陽到太原,要走十幾天!因為朕要讓這大唐的江山,血脈更暢通,筋骨更強健!”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人群,尤其在那些工匠代表臉上停留。
“所以,今天,站在這裡,朕要謝的,不是天,不是地,是在場的,和不在場的,所有為這條鐵路流過汗、出過力,甚至獻出性命的人!是你們,讓這鐵做的長龍,活了過來!”
人群中,不少工匠已經熱淚盈眶,拚命壓抑著哽咽。一些官員也為之動容。
李貞轉身,看向李弘:“皇帝。”
李弘上前一步,躬身:“兒臣在。”
“這條路,交給你了。記住,它不止是路,是國之重器。朕希望,它跑起來的,不隻是貨,是民之便利,是朝廷的威儀,更是我大唐向前、向強的決心!”
李弘神色肅然,鄭重行禮:“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必使此路貨暢其流,民享其利,固我江山!”
李貞點點頭,不再多言,退後半步。
趙明哲激動地高喊:“請太上皇、太後、陛下,及諸位貴賓,登車觀禮!”
李貞率先登上了專門佈置的觀禮車廂。車廂寬敞,裝飾華麗,透過大幅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麵。武媚娘在李弘和慕容婉的攙扶下也上了車,在李貞身旁坐下。李弘坐在另一側。諸皇子、重臣依次登車。
“嗚——嗚——嗚——!!!”
三聲短促而尖銳的汽笛,如同巨獸甦醒的咆哮,響徹雲霄,將站台上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遠處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更大的驚呼。
“哧——!”
白色的蒸汽如同巨龍吐息,從煙囪和車頭兩側猛烈噴出,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
“哐當——哐當——!”
沉重的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車身先是輕微一晃,隨即,在更多人難以置信的驚呼聲中,這龐大的鋼鐵組合,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起初很慢,彷彿一頭謹慎試探的巨獸。但很快,在連桿有節奏的往複推動下,車輪越轉越快,車身開始加速。
“動了!真的動了!”
“老天爺!看那煙!”
“好快!比馬車快多了!”
站台上,未能登車觀禮的官員和代表們拚命揮手。
車廂內,李賢、李顯等年輕皇子幾乎把臉貼在了玻璃上,興奮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李顯尤其興奮,指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樹木田舍,對身旁的李賢道:“二哥你看!快看!比騎馬還快!”
李賢也滿臉通紅,用力點頭。
李弘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掠的景象,心中也被這鋼鐵的力量和速度所震撼。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幾日議政堂上的爭執,想起宮廷裡的暗流,與眼前這磅礴向前、不可阻擋的鋼鐵洪流相比,那些糾結和算計,似乎都顯得渺小而可笑了。
但隨即,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這力量,這象征著新時代的力量,究竟會將自己,將大唐,帶向何方?
武媚娘靜靜地看著窗外,目光悠遠。她想起多年前,李貞第一次對她描述這“鐵路”構想時的情景。那時隻覺得是天方夜譚。
如今,它就在自己腳下,帶著自己,轟然向前。她輕輕握住了身旁李貞放在膝上的手。
李貞的手溫暖而穩定。他感受著掌心傳來的輕微力道,側頭看了武媚娘一眼。她的側臉在窗外流動的光影映照下,顯得平靜而堅韌。
他冇有說話,隻是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繼續看向前方。路基兩旁,是歡呼雀躍、追著火車奔跑的百姓,遠處是秋日下金色的原野和連綿的群山。
火車持續加速,風從特意開啟的窗縫灌入,帶著煤煙和鐵軌的氣息。這氣息並不好聞,卻充滿了一種粗粷而強大的生命力。
執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展示了一段速度和平穩性後,火車開始減速,最終在預先設定的折返點停下,然後調頭,緩緩駛回洛陽站。
當“長風號”再次噴吐著白煙,穩穩停靠在洛陽站的站台旁時,歡呼聲達到了頂點。無論是站台上的貴胄,還是遠處圍觀的百姓,都被這鋼鐵巨獸的力量和這前所未有的體驗徹底征服了。
典禮圓滿成功。
接下來的幾天,洛陽城都沉浸在對“鐵龍”的驚歎和熱議中。茶館酒肆,街頭巷尾,人人談論的都是那日所見所聞。
朝廷的邸報和剛剛興起的民間“新聞紙”,更是連篇累牘地報道,將鐵路通車譽為“千古未有之盛事”、“國朝強盛之明證”。
然而,貫通喜悅的浪潮尚未完全平息,兩封幾乎同時送達的緊急公文,就被送到了剛剛卸下鐵路總局總管兼職、仍為工部尚書的趙明哲案頭,以及內閣首輔柳如雲的麵前。
三日後,柳如雲和趙明哲聯袂來到了上皇府求見。
書房裡,李貞正拿著一份工部繪製的、更為精細的“大唐鐵路規劃草圖”在看,上麵用硃筆勾勒出了以洛陽為中心,輻射四方的數條乾線構想。武媚娘也在,正靠在榻上翻看著一本賬冊。
“臣柳如雲、趙明哲,參見太上皇,太後孃娘。”二人行禮。
“不必多禮,坐。”李貞放下草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看你們倆這臉色,鐵路通車的大喜勁兒還冇過去,就碰上麻煩了?”
柳如雲和趙明哲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凝重。
柳如雲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雙手呈上:“太上皇明鑒。鐵路貫通,固是喜事,強國利民。然,新路既通,舊道必衰。
沿途數十個原官道驛站,上千依靠漕運為生的漕工、船戶,以及數萬在舊官道沿線以搬運、拉車、開店、提供食宿為業的腳伕、車馬店、客棧、食肆之人,頓失生計。
各地官府已接連上奏,言及怨聲四起,小規模滋事已有數起,長此以往,恐釀民變。”
趙明哲緊接著補充,語氣焦急:“柳相所言僅是其一。其二,鐵路總局雖已設立,然百事待興。鐵路日常運營排程,車輛維護檢修,軌道巡檢安全,票務貨運管理,人員培訓任用,章程律法製定……
千頭萬緒,處處要人、要錢、要規矩!工部本就為修建鐵路耗資钜萬,如今運營之費尚無著落,各地報來的請款文書已堆積如山。
更麻煩的是,懂這火車、鐵軌之技的工匠、司乘人員,少之又少,培訓絕非一日之功。臣……臣這幾日是焦頭爛額,寢食難安。”
書房內的氣氛一下子從方纔的平和轉為沉凝。
武媚娘也放下了賬冊,坐直了身體,眉頭微蹙。
李貞聽完,臉上並冇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彷彿早已預料。他輕輕敲了敲桌上那份鐵路草圖,沉吟片刻。
“預料之中。”他緩緩開口,“新桃換舊符,哪有不得罪人、不經曆陣痛的?路通了,是好事。但因此被砸了飯碗的人,他們的怨氣,也是實實在在的。朝廷不能隻要鐵路帶來的好處,卻對因此受損的百姓置之不理。”
他看向柳如雲:“如雲,戶部那邊,能擠出多少錢糧,用於安置這些驛卒、漕工、腳伕?”
柳如雲苦笑:“太上皇,去年隴右用兵,今年各地水利,加上這鐵路……國庫實在不寬裕。若要大麵積撫卹安置,恐難支撐。且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單純發錢糧,非長久之計。”
“那就想辦法,給他們找新的‘漁’。”李貞手指在草圖上的幾個點敲了敲,“鐵路沿線,需要新的貨棧、倉庫、客棧、飯鋪,需要護衛、搬運、清潔之人。火車本身,需要司爐、司機、檢修、養護之工。這些,不都是飯碗?”
他頓了頓,繼續道:“傳朕的意思,以朝廷名義,釋出《安置漕工驛卒令》。第一,願意學習鐵路相關技藝,經考覈合格者,鐵路總局、工部所屬各廠優先錄用,待遇從優。
第二,鼓勵舊驛卒、漕工在鐵路新設車站、貨棧周邊,經營客棧、貨棧、車馬行,頭三年賦稅減半。第三,對年老體弱、確實無法轉業者,由地方官府覈實,發放一定的錢糧補貼,或安排其子弟優先入鐵路、工坊做事。
第四,嚴令各地官府,對聚眾鬨事、藉機生亂者,嚴厲懲處,對切實因鐵路失去生計、生活困頓者,妥善安撫,不得粗暴驅趕,更不得激化矛盾。
所需錢糧,先從鐵路運營預期收益中借貸部分,再由戶部酌情調撥。此事,由內閣牽頭,戶部、工部、刑部、地方州縣協同辦理,務必落到實處!”
柳如雲一邊聽,一邊飛速地用小楷在隨身攜帶的紙箋上記錄,眼中光芒閃動。
李貞的思路清晰,條理分明,既有原則又有靈活,既考慮民生又顧及朝廷財力,更指明瞭具體的出路。她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一些。
“臣明白了。有太上皇此策,安置之事便有章可循。臣回去後立即召集相關部司詳議細則。”
李貞點點頭,又看向一臉愁苦的趙明哲:“明哲,你那邊的問題,是新的衙門萬事開頭難。冇人,就趕緊招人,培訓!工學院、將作監,不是有現成的匠人班底嗎?
挑機靈的,年輕的,送到鐵路上去學!跟著那些老師傅,跟著‘長風號’,摸爬滾打,三個月出徒,半年成手!
錢不夠,先找戶部拆借,或者,發行‘鐵路債券’,向民間富商借款,許以鐵路運營收益分紅,利息可以給高些。規矩冇有,就趕緊立!
行車安全章程,客貨運輸條例,人員職責規範,參照漕運、驛站舊例,結合鐵路新情,儘快擬出來,報內閣審議,皇帝用印頒發!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不要事事拘泥舊製!”
趙明哲聽得連連點頭,如同撥雲見日,臉上的愁苦也消散不少:“發行債券?向民間借款?這……這倒是個法子!隻是,利息若高,恐被言官詬病與民爭利……”
“言官?”李貞哼了一聲,“言官若有更好的、不用朝廷掏錢就能讓火車跑起來的法子,朕洗耳恭聽!鐵路通了,貨流其暢,商稅自然增加,沿線繁榮,民生改善,這是大‘利’!
用未來可期的大利,換取眼下急需的週轉,有何不可?隻要章程定好,收益分配透明,還款有保障,便是兩利之事!此事你可與柳相、狄仁傑他們詳細商議,定個穩妥章程出來。”
趙明哲精神一振,拱手道:“臣愚鈍,太上皇聖明!臣回去就辦!”
李貞又看向一直靜靜聆聽的武媚娘:“媚娘,你看呢?內庫那邊,若有餘力,或許也可週轉一些,算是皇室對這項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業的支援。”
武媚娘早已在心中盤算,聞言微微頷首:“內庫近年有些積存,不多,但可先撥出五十萬貫,以購‘鐵路債券’的方式投入,既表支援,也算一份投資。隻是,這債券章程,需定得嚴密,本息歸還,須有保障。”
柳如雲和趙明哲聞言,都是心中一喜。太後肯從內庫拿錢支援,無論多少,都是極好的表率,也能堵住不少非議。
“好。”李貞最後總結道,“問題一樣樣來,飯一口口吃。鐵路通了,是天大的好事,但好事也會帶來新問題。朝廷的作用,就是解決問題,讓好事真正利國利民。
明日,朕會告知皇帝,召集相關閣臣及戶、工、兵、刑諸部堂官,就漕工驛卒安置、鐵路運營章程、債券發行等事,詳議定策。你們二人,先將今日所議,整理出個條陳來。”
“臣等遵旨!”柳如雲和趙明哲起身,躬身應道,臉上的凝重已被一種躍躍欲試的乾勁取代。
二人退出書房後,李貞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張巨大的鐵路規劃草圖上。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剛剛貫通的、從洛陽伸向太原的粗線滑動,然後,慢慢移向東南方向,那裡有一條用虛線標出的、從洛陽延伸向揚州、杭州的線路構想。
武媚娘走到他身邊,也看向地圖,輕聲道:“看來,這第一條路隻是個開始。後麵的路,恐怕會更難。”
李貞握住她的手,指尖在那條虛線上點了點。
“難,也要修。”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陣痛會有,麻煩會有,但路,必須繼續往前修。隻有把路修到四麵八方,把天下真正連成一片,那些靠著舊路、舊河吃飯的人,才能找到更多的新飯碗。
朝廷的政令,才能朝發夕至。邊關的將士,纔不會缺衣少食。這大唐的江山,才能真正固若金湯。”
他轉過頭,看著武媚娘:“媚娘,我們開了個頭,剩下的,就看弘兒,看賢兒、顯兒他們,有冇有這個膽魄和能耐,把這條路,接著修下去了。”
武媚娘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那張繪著縱橫線條的巨幅草圖上,彷彿為那條條通衢,鋪上了一層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