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時節的洛陽皇宮,覆著一層薄薄的雪。雪光映著朱牆金瓦,白日裡顯得格外清冷肅穆。
慶福宮的暖閣內,卻因著地龍燒得旺,暖意融融,熏籠裡淡淡的蘇合香與茶香氤氳在一處,驅散了窗外的寒意。
李貞斜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新譯的西域地理圖誌,卻半晌冇翻動一頁。
武媚娘坐在他對麵的繡墩上,手裡雖拿著針線,目光卻有些飄遠,時不時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枝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慕容婉侍立在側,安靜地烹著茶,紫砂壺嘴冒出嫋嫋白氣。
閣內一時靜默,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良久,李貞放下書卷,目光轉向武媚娘,開口道:“媚娘,安寧的婚事,朕思前想後,覺得那陸文遠,可以托付。”
武媚娘手中針線一頓,抬起眼看向李貞,柳眉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她將針線插回繃子,放在一旁的小幾上,聲音裡帶著遲疑:“太上皇,安寧是嫡長公主,身份尊貴。那陸文遠,妾身也知他品性不錯,有些實學。可說到底,他出身寒微,如今即便擢升,也不過是個從五品的工學院員外郎……
天家貴女,下嫁一介寒門工匠之後,這……門第懸殊也太大了些。日後,怕是要惹來無數非議閒話。安寧在夫家,恐怕也難以立足,要受委屈的。”
她的擔憂溢於言表。作為母親,她自然希望女兒能嫁得風光,一生順遂無憂。公主下嫁,曆來不是高門顯貴,便是功臣之後,最不濟也是清貴文臣,哪有嫁與一個毫無根基的工學院博士的道理?
即便那人品性才華再好,在這門第森嚴的世道裡,也難免步履維艱。
李貞從軟榻上起身,走到武媚娘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李貞便用自己溫熱的手掌輕輕包裹著。
“媚娘,”他的聲音很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沉穩,“你我這大半輩子走過來,見過的虛名浮利,高門恩怨,難道還少嗎?那些所謂的鐘鳴鼎食之家,內裡是錦繡還是荊棘,你我不清楚?”
他微微用力,握緊了武媚孃的手,繼續道:“安寧的性子,你我最是清楚。她不像尋常貴女,喜歡那些華服美飾、宴飲交際。
她心裡裝的是星辰運轉的道理,是電光石火的奧秘,是那些常人眼中‘奇技淫巧’的樂趣。她慕的是真才實學,求的是知音共鳴,而非虛榮浮華。
那陸文遠,人品端方,心思純淨,於格物一道有天賦肯鑽研,更重要的是,他能懂安寧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能容她繼續醉心於此。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有共同的誌趣,這比什麼高門第、萬貫財,都要緊。”
武媚娘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李貞掌中微微蜷縮了一下。她何嘗不知女兒的心思?
每次安寧從工學院回來,說起那些旁人聽來枯燥無比的電學實驗、星圖推演,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便會迸發出平日裡罕見的光彩,整個人都鮮活明亮起來。那樣的安寧,纔是真正快樂的。
若真將她嫁入一個規矩森嚴、看重門麵、認為女子隻能相夫教子、安分守己的高門大戶,以安寧的性子,隻怕用不了多久,那眼裡的光就會黯淡下去,如同被折斷了羽翼的鳥兒。
“再說,”李貞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冷銳與傲然,“朕還在,朕的女兒,誰敢給她氣受,誰敢輕慢於她?門第低些又如何?
朕抬舉他,他就是駙馬都尉,是朝廷新貴。朕的女兒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比什麼都重要!這點,你要對朕,也對安寧有信心。”
他頓了頓,將之前暗中考察陸文遠的種種,包括趙明哲的評價、狄仁傑詳儘的調查報告、慕容婉的觀察,以及自己親眼所見,一一細細說與武媚娘聽。
末了,他道:“此子心性質樸,家中父母亦是本分良善之人。家風清正,比許多高門內裡的醃臢,不知乾淨多少。他母親甚至擔憂兒子攀附高枝招禍,可見是個有骨氣、明事理的人家。
安寧嫁過去,或許冇有潑天的富貴,但至少能得自在,得尊重,能與夫君琴瑟和鳴,鑽研她心愛之事。為人父母,所求的,不就是兒女一生平安喜樂,心有所依,情有所歸嗎?”
李貞說著,望向武媚孃的眼睛,放緩了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回憶的悠遠:“媚娘,你記得前漢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的故事嗎?後人多詬病其私奔,卻忘了他們為何能成佳話?
無非是‘知音’二字。相如一曲《鳳求凰》,文君便敢夜奔,所慕者,正是其才華,是其懂得。我們安寧所求的,不也正是這樣一個能懂她、惜她的知音人嗎?
至於門第富貴,有朕在,難道還會讓女兒受窮困之苦?朕已打算,讓工學院將電學獨立設科,好生扶持。陸文遠有此平台,憑他的才學和勤奮,將來前程,未必就比那些靠著祖宗蔭庇的紈絝差。”
武媚娘靜靜地聽著,目光從最初的憂慮、牴觸,漸漸變得柔和,繼而泛起一絲複雜的水光。她想起自己當年,以先帝才人身份,在感業寺青燈古佛的歲月,那種身不由己、前途茫然的孤寂與不甘。
又想起後來得遇李貞,雖曆經波折,但李貞始終尊重她,甚至允許她在政務上施展才華,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廣闊天地和尊嚴。這份“懂得”與“支援”,對她而言,何其珍貴。
她不願女兒再走那些被家族利益、門第觀念束縛的貴女們的老路,在深宅大院裡耗儘芳華,與一個或許相敬如“冰”的夫君過一輩子。
她希望女兒能像自己一樣,找到一個能看見她本身光芒、而非僅僅看重她公主身份的人。
“太上皇……”武媚孃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反手握住李貞的手,指尖微微顫抖,“是妾身想左了。總想著要給她最好的,卻忘了問她,什麼纔是對她最好的。您說得對,安寧的歡喜,比什麼都重要。
那陸文遠,既然太上皇親自看過,都說好,人品才學皆是上選,家世清白簡單,安寧自己也……中意。那,妾身……無有不從。”
她說到最後,語氣已然堅定,眼中雖有淚光,卻帶著釋然的笑意。
李貞見她如此,心中鬆了口氣,知道她這是真正想通了。
他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滴,溫聲道:“你能明白就好。安寧是我們的長女,她的婚事,不僅要她歡喜,也要你歡喜。你若心裡不痛快,這婚事便不美了。”
武媚娘破涕為笑,輕輕捶了他一下:“妾身是那樣不通情理的人麼?隻是……終究是嫁女兒,心裡總是不捨。”
“女兒總要長大,總要離開父母身邊的。”李貞攬住她的肩,柔聲道,“我們給她選一條她自己願意走、也能走得順暢的路,便是最好的愛護了。”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諸如何時正式告知安寧,如何安排後續等等。末了,武媚娘想起一事,道:“太上皇既已定下,妾身也無異議。隻是,禮不可廢。八字總要合一合,討個吉利。還有……妾身想親眼見一見那孩子,可使得?”
“使得,自然使得。”李貞笑道,“八字合一下,走個過場,讓欽天監的人去辦。至於見麵……尋個由頭,讓他進宮一趟,或是你去工學院看看,都行。你是他未來的嶽母,見一見,說說話,也是應當的。”
商議既定,李貞便讓慕容婉去喚李安寧過來。
李安寧進來時,穿著家常的藕荷色繡折枝梅花襖裙,外罩一件銀鼠皮坎肩,烏髮簡單挽起,隻簪了一支珍珠步搖,清麗的臉龐在宮燈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恬靜。
她向父母行了禮,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眼眶微紅卻麵帶笑意的母親,心中隱約有了某種預感,卻又不敢確定,隻安靜地垂手立在暖閣中央。
“安寧,來,到母妃這兒來。”武媚娘招招手。
李安寧依言走過去。武媚娘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側的繡墩上,細細端詳著女兒。
十六歲的少女,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氣,出落得亭亭玉立,氣質沉靜,眼神清澈。武媚娘心中又是驕傲又是不捨,伸手為她理了理鬢邊一絲並不存在的亂髮,動作輕柔。
李貞看著她們母女,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安寧,你年歲也不小了。你的婚事,父皇與母妃,這些日子也仔細思量過。”
李安寧的心猛地一跳,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薄紅,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下眼睫,不敢看父親,也不敢看母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那工學院的陸文遠,”李貞繼續緩緩說道,聲音平和,“朕與你母妃,都細細查問、考量過了。人品端方,勤奮踏實,於格物電學一道,確有天賦,也肯下苦功鑽研。
他的家世雖尋常,但父母俱是明理本分之人,家風清正。更重要的是……”
李貞頓了頓,看著女兒越來越紅的臉,語氣裡帶上一絲笑意:“朕觀其言行,是個能靜心做事,也能尊重他人誌向的人。你與他,似乎也談得來?”
李安寧的頭垂得更低了,脖頸都泛起了粉色,聲如蚊蚋,幾乎聽不清:“女兒……女兒與陸博士,隻是切磋學問……”
“隻是切磋學問?”武媚娘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嗔道,“那前幾日是誰從慈寧殿出去,眼圈紅紅,嘴角卻翹著,一路腳步輕快像是要飛起來似的?又是誰,在自個兒那本寶貝冊子上,寫了些奇奇怪怪的話?”
“母妃!”李安寧羞得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慌和羞澀,見母親眼中含笑,並無責怪之意,才稍稍安心。
但她臉上的紅霞卻愈發濃豔,在暖閣明亮的宮燈映照下,真真豔若三月桃花,嬌美不可方物。
李貞與武媚娘對視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李貞正了正神色,溫言道,“朕與你母妃商議過了,那陸文遠,是個可托付之人。你若願意,這門親事,父皇與母妃,便為你做主了。”
李安寧猛地抬起頭,眼中先是難以置信,隨即迸發出難以言喻的驚喜光芒,那光芒璀璨奪目,瞬間點亮了她整張臉龐。
她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嘴唇微微顫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隻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極致的歡喜、感動與釋然衝擊下,情緒決堤的淚水。
“傻孩子,哭什麼。”武媚孃的眼圈也紅了,將女兒攬入懷中,輕拍著她的背,“這是喜事,該高興纔是。”
李安寧伏在母親肩頭,哽嚥了半晌,才勉強平複了情緒,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看母親,又看向父親,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清晰而堅定:“女兒……女兒願意。謝父皇、母妃成全!”
說完,她又羞澀地將臉埋回母親懷中,肩膀輕輕聳動,這次卻是喜極而泣了。
李貞看著相擁的母女二人,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雪光映照下的夜色,心中一片安然。能為女兒尋得一個她自己喜歡、也堪匹配的歸宿,卸下她身上“公主”身份可能帶來的枷鎖,是他作為父親,此刻能給予的最好的禮物。
過了好一會兒,李安寧纔不好意思地從母親懷中起身,用絹帕拭去淚痕,臉頰依舊緋紅,但眉眼舒展,是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歡欣。
武媚娘拉著她的手,又細細叮囑了許多,諸如婚前不可再隨意出宮去工學院,要開始學習些管家理事、人情往來的事情,又說了些合八字、納采等禮儀的安排。李安寧都一一乖巧應下。
末了,武媚娘起身,走到內室的妝台前,開啟一個紫檀木嵌螺鈿的首飾匣,在底層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個錦囊。她走回來,將錦囊開啟,裡麵是一對水頭極好、翠**滴的翡翠手鐲,在燈下流轉著溫潤通透的光澤。
“這對鐲子,是你父皇早年所贈。”武媚娘將手鐲輕輕戴在李安寧白皙纖細的手腕上,翠色襯著雪膚,格外好看,“母妃一直收著,冇怎麼戴過。如今給你,算是母妃給你的添妝。盼你日後夫妻和睦,平安順遂。”
李安寧摸著腕間沁涼溫潤的玉鐲,感受著母親指尖殘留的溫度,眼圈又是一紅,低低應道:“女兒謹記母妃教誨。”
又說了會兒話,李貞便讓李安寧先回去休息了。少女行禮告退,腳步輕盈,彷彿踩在雲端,離去時,那微微揚起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星光,泄露了她滿心的歡喜。
暖閣內重歸安靜。武媚娘走到李貞身邊,與他並肩望向窗外清冷的月色,輕輕將頭靠在他肩上,低聲道:“一轉眼,安寧都要出嫁了。太上皇,我們……是不是老了?”
李貞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往懷裡帶了帶,目光悠遠,聲音平穩而溫暖:“不老。看著孩子們一個個長大,找到自己的路,尋到自己的歡喜,我們心裡,就該是高興的。這比什麼長生不老,都要實在。”
武媚娘依偎著他,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那輪清輝遍灑的明月,心中既有女兒即將離巢的不捨與空落,更有為她覓得良緣的欣慰與祝福。
數日後,吏部的一紙文書下達到了工學院。博士陸文遠,因“格物勤勉,屢有實績,於新學頗有建樹”,被擢升為工學院從五品員外郎,併兼任新成立的“電學研究坊”主事,專司電學相關之研究與應用推廣事宜。
訊息傳出,在工學院內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員外郎雖隻是從五品,在洛陽城裡算不得高官,但“電學研究坊”主事這個職位,卻意味著陸文遠從此將成為大唐電學這一新興學科的領頭人之一,前途可謂一片光明。
同僚們紛紛前來道賀,有羨慕的,有驚訝的,也有真心為他高興的。
陸文遠本人接到任命時,卻是懵的。他自知近來在幾個小專案上有所進展,但絕未想到會有如此破格提拔。直到被工部尚書趙明哲喚到值房。
趙明哲看著他,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文遠啊,好好乾。這電學一門,陛下和太上皇都寄予厚望。上麵……對你,可是格外看重。莫要辜負了這份期望。”
陸文遠似懂非懂,隻覺得尚書大人的話裡似乎另有深意,但他生性不喜鑽營,隻當是上峰勉勵,連忙恭敬躬身:“下官定當儘心竭力,不負朝廷厚望,不負尚書大人提攜。”
“嗯,去吧。好好準備,電學研究坊草創,千頭萬緒,有你忙的。”趙明哲揮揮手,看著陸文遠略顯茫然卻又步伐堅定地離開,搖了搖頭,又笑了笑。
這小子,是個有福的,也是個有真本事的。隻盼他日後,真能擔得起那份“看重”纔好。
與此同時,慶福宮中,李貞將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交給了慕容婉。
“婉兒,”李貞的聲音平靜無波,眼神卻深邃如夜,“去太原的人,可以動身了。有些舊賬,拖了這麼久,也該去清一清了。告訴那邊,仔細些,莫要打草驚蛇,但該拿回來的東西,一件也不能少。”
慕容婉雙手接過那封看似輕薄、卻重若千鈞的信,肅然應道:“是,妾身明白。定當安排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