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如墨,寒意刺骨。涼州城頭,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一張張肅穆而堅毅的臉龐。
連續多日的守城鏖戰,雖憑藉“震天雷”之利重創敵軍,但被動捱打的壓抑、袍澤傷亡的慘痛,以及內奸帶來的陰影,都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守軍心頭。
城外的吐蕃大營,燈火綿延如星河,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可能再次撲來。
都督府內,燭火通明。李貞一身玄甲,佇立在巨大的沙盤前,目光銳利如鷹,緊緊鎖定著沙盤上標註的吐蕃大營後方,一個相對孤立的位置。
那是慕容婉的“天香樓”密探冒死傳回的情報中,確定的吐蕃軍主要糧草囤積地。
程務挺、王忠嗣、以及神機營的主要將領肅立兩側,氣氛凝重。連日苦戰,將士疲憊,補給消耗巨大,吐蕃人顯然想憑藉兵力優勢和他們暫時無法理解的“妖法”消耗戰,拖垮涼州守軍。繼續困守,絕非長久之計。
“諸位,”李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吐蕃人以為憑藉人多勢眾,便可高枕無憂,將我軍團團圍困,待我糧儘自潰。
殊不知,久守必失!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攻其不備,斷其根本!”
他猛地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沙盤上那個代表糧草囤積點的標記上:“今夜,便是我們轉守為攻之時!目標——端掉吐蕃人的糧草大營!”
眾將聞言,精神皆是一振,但眼中也閃過疑慮。王忠嗣抱拳道:“殿下,敵軍勢大,營壘森嚴,我軍兵力有限,主動出擊,是否太過冒險?”
“正因其勢大,料定我軍不敢出擊,故而其後方必然鬆懈!”李貞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況且,我軍有此!”他指了指沙盤旁擺放的幾枚黝黑的“震天雷”和一支造型奇特的“火箭”。
“神機營的火器,用於守城已是利器,用於突襲夜戰,更是如虎添翼!”
李貞詳細部署,“本王親率五千精銳鐵騎,攜神機營一部,趁夜色掩護,直撲敵軍糧草大營!以火器開路,縱火焚糧!程務挺!”
“末將在!”程務挺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你率一萬步卒,預先埋伏於敵軍糧草大營與我軍回城路線之間的這片丘陵之後。”
李貞指向沙盤上一處地形複雜的區域,“敵軍糧草被焚,欽陵必派重兵救援。待其援軍經過,你便率軍殺出,截斷其歸路,狠狠揍他!”
“末將得令!”程務挺眼中戰意熊熊。
“王老將軍!”李貞看向王忠嗣。
“老臣在!”
“涼州城防,便交由老將軍!虛設旌旗,多布疑兵,務必讓吐蕃人以為我大軍仍在城中固守!”
“殿下放心!隻要老臣有一口氣在,涼州城絕不會有失!”王忠嗣慨然領命。
計劃已定,全軍立刻悄無聲息地行動起來。
被選中的五千鐵騎,皆是百戰餘生的精銳,人銜枚,馬裹蹄,檢查兵刃,安撫戰馬,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的緊張與興奮。
神機營的士兵則小心翼翼地檢查、分配著“震天雷”和“火箭”,這些將是他們今夜撕開敵陣的獠牙。
子時三刻,月黑風高。
涼州西門悄然洞開一條縫隙,李貞一馬當先,五千鐵騎如同暗夜中湧出的幽靈洪流,悄無聲息地滑出城門,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馬蹄包裹著厚布,踏在凍土上,隻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大軍在熟悉地形的金山公主引導下,避開吐蕃巡邏隊,沿著一條乾涸的古河道,快速向目標迂迴接近。
寒風撲麵,嗬氣成霜,但每個將士的心中卻燃燒著一團火——被壓抑了太久的反擊之火!
一個多時辰後,遠處吐蕃糧草大營的輪廓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營寨規模龐大,柵欄環繞,但守備明顯鬆懈,巡夜的士兵縮在火堆旁取暖,毫無戒備。堆積如山的糧草輜重,在黑暗中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小山包。
李貞勒住戰馬,舉起右臂。身後奔騰的洪流瞬間靜止,隻剩下戰馬粗重的喘息聲。
他目光冷冽地掃過敵營,低聲道:“神機營,前置!目標,營門、哨塔、糧垛!火箭先行,震天雷覆蓋!”
數十名身手矯健的神機營士兵悄無聲息地潛行至最佳射程。他們迅速架設好簡易的“火箭”發射架,調整角度,引燃信線。
“咻——咻咻——!”
刺耳的尖嘯聲驟然劃破寂靜的夜空!數十支拖著橘紅色尾焰的“火箭”,如同來自地獄的流星,呼嘯著射向吐蕃大營!
“轟!轟轟轟!”
火箭精準地命中營門、哨塔和幾處巨大的糧草堆,瞬間引發沖天大火!爆炸聲和火光驚醒了沉睡的吐蕃士兵,營內頓時一片大亂,驚呼聲、慘叫聲、救火聲混雜在一起。
“就是現在!騎兵,隨我衝!”李貞長劍出鞘,直指陷入混亂的敵營,一夾馬腹,如同離弦之箭般率先衝了出去!
“殺——!”
五千鐵騎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決堤的洪流,緊隨李貞,衝向已被火箭炸燬的營門。
衝入營寨的騎兵並不與混亂的敵軍過多糾纏,而是三人一組,分散突擊,將手中的火把奮力投向沿途所有能燃燒的物資,糧車、草料堆、帳篷……
神機營士兵則不斷投出“震天雷”,將試圖集結抵抗的吐蕃士兵炸得人仰馬翻,進一步製造混亂。
火借風勢,迅速蔓延!整個糧草大營很快陷入一片火海,濃煙滾滾,烈焰滔天!映紅了半邊天空!吐蕃士兵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遠處,吐蕃中軍大營。正在熟睡中的大相欽陵被親兵慌亂地推醒:“大相!不好了!糧草大營起火!唐軍劫營!”
欽陵衝出大帳,看到天邊那映紅夜空的火光,聽到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和爆炸聲,頓時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糧草!那是二十萬大軍的命根子!
“快!快派兵救援!一定要把糧草搶回來!”欽陵氣急敗壞,聲音都變了調,立刻派出麾下最精銳的一萬騎兵,由大將噶爾·讚悉若多布率領,火速馳援糧草大營。
然而,欽陵和噶爾·讚悉若多布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救糧心切,忽略了可能存在的埋伏。
一萬吐蕃鐵騎風馳電掣般衝向火海沖天的糧草大營,當他們心急如焚地穿過那片預設的丘陵地帶時,兩側的山坡上,突然響起一聲梆子響!
“放箭!”
早已埋伏在此的程務挺,猛地揮下手臂!刹那間,埋伏在兩側山坡上的唐軍步卒萬箭齊發,如同疾風驟雨般射向毫無防備的吐蕃騎兵!
“有埋伏!”
“快撤!”
吐蕃騎兵頓時人仰馬翻,隊形大亂。
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程務挺已親自率領養精蓄銳已久的一萬唐軍步卒,如同猛虎下山,從山坡上衝殺下來!刀槍並舉,喊殺震天!將陷入混亂的吐蕃騎兵截成數段,分割包圍!
前有伏兵,後有火海,救援的吐蕃騎兵進退失據,軍心潰散,在唐軍的猛攻下死傷慘重,大將噶爾·讚悉若多布也在混戰中身受重傷,被親兵拚死救出,狼狽逃回。
而此時,李貞率領的騎兵已順利完成縱火任務,將吐蕃糧草大營燒成一片白地,繳獲了大量肉乾、乳酪等物資。
見程務挺伏擊得手,李貞並不戀戰,立刻下令吹響號角,全軍交替掩護,迅速脫離戰場,帶著繳獲的物資和勝利的喜悅,安然返回涼州城。
當李貞率領得勝之師凱旋歸來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涼州城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守軍將士看著城外那片仍在燃燒的敵營廢墟,看著殿下帶回的大量戰利品,多日來的壓抑和疲憊一掃而空,士氣高漲到了頂點!
“晉王殿下萬勝!”
“大唐萬勝!”
歡呼聲如同海嘯,席捲全城。這一場漂亮的夜襲反擊戰,不僅燒燬了吐蕃大軍至關重要的糧草,更重創了其援軍,徹底扭轉了涼州攻防戰的態勢!唐軍從被動防守,一舉轉為戰略主動!
與此相對的,是吐蕃大營中的一片死寂和絕望。糧草被焚,救援失利,傷亡慘重,軍心浮動。
吐蕃大相欽陵看著眼前垂頭喪氣的將領和哀嚎的傷兵,再望向遠處那巍然屹立、彷彿在嘲笑他的涼州城,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憤和暴怒直衝頂門!
他猛地一腳踹翻眼前的案幾,麵目扭曲,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李貞!李貞!我誓要食汝肉,寢汝皮!”
他猛地轉身,眼中佈滿血絲,對著帳外厲聲喝道:“傳令!飛鷹傳書,召‘高原鐵鷂子’即刻前來!三日之內,必須趕到涼州城下!”
帳中眾將聞聽“高原鐵鷂子”之名,無不色變。
那是吐蕃讚普的親衛軍,由高原各部最精銳、最悍不畏死的勇士組成,人馬俱披重甲,衝鋒起來如同鋼鐵洪流,所向披靡,是吐蕃壓箱底的王牌部隊!欽陵這是要孤注一擲了!
“告訴鐵鷂子的統領勃倫讚刃,”欽陵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刻骨的恨意,“本相不要涼州城!我隻要一個人——晉王李貞!要活的!本相要親手將他剝皮抽筋,以雪今日之恥!”
冰冷的殺意,隨著這道命令,迅速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