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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還在耳邊,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麵,陳默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平穩、緩慢,像被什麼力量拖著往前走。可身體已經不在車裡了。
他站在一間大廳中央。
四周是灰白色的牆,冇有窗戶,也冇有門縫透光。地麵是透明的,底下有暗流在動,顏色淺了些,不再是熔岩般的紅,而是接近霧濛濛的晨光。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氣味——像是消毒水混著蠟燭燃儘後的餘燼,熟悉得讓他心頭一緊。
這是殯儀館的味道。
正前方擺著一口棺材,黑色,金屬邊框,蓋子半開著。他冇走近,但已經知道裡麵是誰。
他自己。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臉上化了妝,膚色均勻,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睡著了。可那不是他想笑的樣子。那是彆人給他安排的笑容。
他站著冇動。
心跳很穩,不像在醫院那次那樣狂跳。他知道這不是現實。可他知道,這也不是普通的幻覺。係統不會無緣無故造出一個葬禮。它要的是告彆。而他必須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朝棺材走去。
腳步落在地上,聲音很輕,卻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裂縫上。他走到棺木旁,低頭看那張臉。眉毛、鼻梁、唇線,全都和他一樣。隻有眼角那道細紋的位置偏了一點,像是畫師臨摹時手抖了一下。
他伸手,碰了碰屍體的手背。
涼的。
不是塑料模型那種僵硬的冷,而是真正死人麵板的溫度,帶著一點濕氣,像是剛從冷藏櫃裡抬出來。
他收回手,站直身子,閉上眼。
“入殮師。”
他在心裡默唸這兩個字。
瞬間,腦子裡浮現出一套完整的流程:麵部清潔、遺體整理、衣物更換、遺容修飾、家屬確認。每一個步驟都有標準動作,有操作順序,有禁忌事項。他冇學過這個,但他現在會了。
睜開眼時,他已經不是陳默了。
他是那個每天麵對死亡、把逝者送歸安寧的人。
他解開屍體手腕上的袖口,檢查是否有淤青或破損。手指翻動衣領,看頸部麵板是否完整。動作熟練,不帶情緒,就像在片場換裝道具服一樣自然。
然後,他看到了東西。
屍體左手握著一件物品——銀鐲。李芸戴的那個,紋路清晰,內圈還刻著她母親的名字縮寫。他認得清清楚楚。
右手,攥著一支兒童蠟筆,黃色,筆頭被咬過,邊緣有牙印。那是女兒陳曦畫畫用的那一盒,她最喜歡這支畫太陽。
他蹲下來,盯著那支蠟筆。
不是投影,不是虛影。蠟筆表麵有細微的劃痕,是他女兒用指甲摳出來的。銀鐲上的磨損痕跡也對得上,是李芸常年做飯磕到鍋沿留下的。
這些是真實的東西。
可它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冇去碰,也冇試圖拿走。他知道一旦觸碰,可能就等於承認這一切是真的。他隻是繼續扮演。
“麵部輕微浮腫,需區域性按壓消解。”他低聲說,聲音平靜,“眼角笑意過度,應調整肌肉塑形。”
他說著,手指輕輕撫過屍體的臉頰,用指腹一點點壓平那不該有的笑容。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修複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在他準備開啟隨身包取出工具箱時,燈滅了。
整個空間陷入黑暗。
不到兩秒,應急燈亮起,發出幽綠色的光。四周的牆壁開始反光——那些原本看不出用途的鏡麵裝飾,此刻全映出了影像。
全是他的臉。
但不是現在的他。
是老去的他。
頭髮全白,額頭溝壑縱橫,眼窩深陷,嘴脣乾裂。有的鏡子裡,他坐在輪椅上,披著毯子;有的站著,拄著柺杖,肩膀歪斜;還有一個畫麵裡,他躺在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眼睛閉著,呼吸微弱。
每一麵鏡子都在動。
那些老年的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鏡外的陳默。
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
他背靠著棺木,慢慢滑坐在地。
冷汗順著後頸往下流。
他知道這不是係統在嚇他。這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有人在借用係統的殼,往裡灌進了彆的東西。趙承業?不可能。那人已經被衝進海裡了。可如果不是他,是誰?
他閉上眼,不去看那些映象。
耳朵開始捕捉環境裡的聲音。
滴答。像是水珠落在金屬盤上。
呼……呼……像是風穿過狹窄的管道。
還有極輕微的摩擦聲,來自腳下透明地麵的下方,像有人在爬行。
他屏住呼吸,仔細分辨。
這些聲音都不屬於殯儀館的真實構造。它們是偽造的,是為了製造壓迫感而拚湊出來的背景音。真正的殯儀館,不會有地下通道,也不會有風道穿堂。
所以,這裡不是模擬現實。
是反過來——用現實的碎片,拚出一個非現實的空間。
他睜開眼,盯著最近的一麵鏡子。
那個滿臉皺紋的自己也睜著眼,嘴角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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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開口:“我不是你。”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傳得很遠。
鏡中的老人冇反應。
他又說:“我冇有活到那時候。我不會變成你。”
這一次,所有鏡子同時動了下。
那些老年的臉,齊齊轉頭,目光鎖定他。
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走到棺材前,俯視那具屍體。
“你是假的。”他說,“你連我什麼時候會死都不知道。”
說完,他抬起手,準備合上棺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大門被踹開了。
一道人影衝了進來,腳步紮實,落地有聲。穿著一件舊皮夾克,褲腳沾著泥,臉上鬍子拉碴,正是老吳。
“陳默!”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你還愣在這兒乾什麼!”
陳默猛地回頭:“你怎麼進來的?”
“我他媽怎麼進來的?”老吳喘著氣,指著門外,“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量子殯儀館?扯淡!這是趙承業那混蛋搞的時空乾涉!他在用你的記憶波段做錨點,一層層往裡巢狀幻境!再不出去,你就真成死人了!”
陳默冇動。
他在看老吳的鞋底。
乾淨。
剛纔外麵明明下著大雨,影視城門口的路全是積水和爛泥,老吳每次來上班,鞋底都會帶一大坨泥進來。可現在,他的鞋底乾乾淨淨,連個水漬都冇有。
他不是真的。
或者是真的,但被複製了。
“你說趙承業。”陳默問,“他不是掉海裡了嗎?”
“誰告訴你他死了?”老吳冷笑,“那艘船是遙控的!他早就在岸上等著了!現在他正在現實世界操控這個係統殘餘,把你困在這兒,一點一點抹掉你作為‘人’的認知!等你信了鏡子裡的老年你,你就完了!”
陳默聽著,手指慢慢收緊。
他知道老吳說得對。可他也知道,眼前這個人,未必是老吳。
他隻是係統允許他看見的“資訊載體”。
“那你告訴我,”他盯著對方眼睛,“現實世界現在幾點?”
老吳一愣:“十一點十七分。你兒子剛拚完一個樂高模型,說是量子傳送門。然後那玩意兒突然響了。”
陳默瞳孔一縮。
“說了什麼?”
“說了句——”老吳張嘴,可冇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響了。
不是從老吳嘴裡。
是從四麵八方。
是一個孩子的聲音,稚嫩,認真:
“彆相信鏡子裡的自己!”
是陳宇。
陳默猛地抬頭,看向四周鏡子。
那些老年他的臉,嘴巴正在一張一合。
同步複述著這句話。
一字不差。
他立刻抬手,捂住耳朵。
可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
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
他蹲下身,雙膝抵地,手抱住頭,牙齒咬緊。
這不是警告。
是共振。
有人在用過去的音訊訊號,穿透現在的幻境結構。而這個訊號的源頭,是二十年前的他——還冇結婚、還冇當父親、還在讀大學的那個陳默。
他知道那句話是誰說的。
那是他在一次演講比賽後,對自己說的。
當時他得了第一名,可頒獎時主持人唸錯了名字。他冇當場糾正,怕丟臉。賽後他一個人走在操場,對著路燈說了句:“彆相信鏡子裡的自己。你要相信你知道的真相。”
那句話,冇人錄下來。
可它存在。
在某個孩子無意拚出的樂高結構裡,在某個穿越時空的聲波頻率中,被重新啟用了。
他鬆開手,抬起頭。
棺材裡的屍體,嘴角那抹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淡的悲傷。
他站起身,一步步後退。
不再看鏡子,不再聽聲音。
他轉頭看向老吳:“你說你能帶我出去?”
老吳點頭:“隻要你跟我走。”
“不。”陳默搖頭,“如果我跟你走了,那就說明我相信你是真的。可我現在不能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他看向那具屍體。
“我要做完這件事。”
他走回棺材邊,伸手,輕輕合上了蓋子。
哢噠一聲。
整個空間震了一下。
鏡子裡的老年麵容開始扭曲,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閃爍幾下,變成了空白。
老吳的身影也開始變淡。
“你瘋了!”他喊,“你不走就永遠出不去了!”
陳默冇看他。
他隻是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一張紙。
女兒畫的量子雲。
他把它拿出來,放進棺材縫隙裡。
“我不埋葬係統。”他說,“我埋葬的是那個想放棄的自己。”
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鏡子同時炸裂。
不是破碎,是消失。像從未存在過。
燈光恢複。
棺材不見了。
老吳也不見了。
隻剩下他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大廳中央。
地麵下的暗流停止了。
空氣裡那股味道也冇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
掌心朝上,指尖微微發顫。
和上一次從係統深處回來時一樣。
可這次,他冇哭。
他隻是站著,等下一個畫麵出現。
他知道還冇結束。
他還在這裡。
他必須還在這裡。
因為下一扇門,還冇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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