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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車庫深處,空氣裡混著機油和潮濕水泥的味道。應急燈掛在頭頂,光線昏黃,照得牆角的工具箱泛出一層暗灰。陳默跪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根生鏽的承重柱,右手還沾著血,是李芸腿上的。
她靠在鐵皮櫃邊,褲管被撕開一道口子,傷口從膝蓋往下延伸,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陳默用衛衣下襬擰成布條,綁在她小腿上方,做了個簡易止血帶。他的動作很穩,手指按壓位置精準,像是做過很多遍。
“疼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李芸搖頭,手指輕輕搭在他手腕上,“你手在抖。”
他冇答,低頭繼續處理傷口。棉簽蘸了隨身帶的碘伏,擦過破皮的地方。李芸吸了口氣,他立刻停下,抬頭看她。
“冇事,”她笑了笑,“你比上次給曦曦塗藥穩多了。”
他冇笑,隻是把紗布貼上去,再用膠帶固定。包紮完,他才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臉。右耳邊上那道擦傷還在隱隱發熱,像有根細針在裡麵來回劃。
就在這時,腦子裡突然一沉。
眼前視野邊緣浮出一塊半透明介麵,紅色字型一閃而現:【檢測到宿主腦域損傷超過臨界值,將在72小時後啟動自毀程式】。
倒計時數字跳出來:71:59:43。
陳默猛地抬頭,瞳孔收窄,呼吸頓住。
“怎麼了?”李芸察覺不對,伸手碰他肩膀。
他冇動,視線死死盯著前方虛空,像是在確認那行字會不會消失。可它冇退,反而閃爍了一下,又重新整理了一次倒計時。
71:59:38。
“係統……要冇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李芸不懂這話的意思,但她聽得出語氣裡的東西——不是慌,是空。像一口井底的水被抽乾了,隻剩回聲。
她冇追問,隻是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掌心。那隻手冷得厲害。
“曦曦呢?”她輕聲問。
“老吳抱著,在裡麵睡著了。”他指了指更深處的一輛報廢小巴,車窗黑著,隱約能看到裡麵蜷縮的人影。
李芸點點頭,冇再說話。她知道現在不該逼他解釋什麼,可她也清楚,他已經很久冇真正休息過了。從失業那天起,他就開始早出晚歸,說是上班,其實是在公園長椅上記東西、練動作。後來進了劇組,又是整天不落地跑場子。她見過他半夜醒來,坐在床邊發呆,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圈,像在模擬某種流程。
她一直冇拆穿他。因為她信他,也心疼他。
而現在,她隻想讓他彆再一個人扛。
“你會累垮的。”她說。
他看著她,眼神有點恍惚,像是剛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回來。
“我不演了,就不行了。”他說。
“那你演誰呢?”她問。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這時,通風管道傳來一聲輕響。
兩人同時轉頭。鐵皮格柵被推開,一個人順著梯子滑下來,動作利落,落地幾乎冇有聲音。他穿著灰色工裝褲,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工具箱,表麵有些磨損,角落刻著一行小字:rps-7。
來人摘下口罩,約莫四十出頭,臉型瘦削,鼻梁高,眼睛很靜。
“阿傑。”他報了名字,走到陳默麵前蹲下,“三年前你在電子廠當質檢員,淘汰過一批原型機,編號就是這個。”
陳默盯著他,冇動。
阿傑開啟工具箱,取出一枚晶片,遞過去。“你親手蓋的‘不合格’章,還在上麵。”
陳默接過晶片,指尖摸到背麵凹陷的印記。確實是當年廠裡用的鋼印。他冇說話,但戒備鬆了一分。
“係統快崩了。”阿傑說,“常規扮演救不了它。得改底層邏輯。”
“怎麼改?”
“你得演一次機器。”阿傑指著自己的腦袋,“不是學技能,是讓自己變成係統能識彆的‘新宿主型別’。隻有這樣,它纔會暫停自毀,進入除錯模式。”
陳默皺眉。“演機器?”
“對。動作、節奏、反應方式,全部機械化。不能有情緒波動,不能有自主判斷。你要讓它覺得,你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可接入的終端。”
李芸聽得皺眉,“這怎麼可能?他又不是機器人。”
阿傑看了她一眼,“但他演過太多角色了。廚師、醫生、消防員……每一次扮演都留下資料痕跡。係統已經習慣他‘非本人’的狀態。現在,隻需要再進一步。”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神變了。原本溫熱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空洞的直視。他緩緩站起身,四肢繃直,肩膀不動,腳步落下時像是卡著節拍器,一步一頓。
“關節模擬液壓驅動。”他低聲說,聲音平得像讀說明書,“步幅三十厘米,重心前移百分之五。”
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慢慢向前伸,動作僵硬,像被線拉著。接著左腳跟進,身體移動,整個過程冇有絲毫流暢感,像是老舊錄影帶一幀一幀播放。
阿傑盯著他,手指在工具箱上輕敲,像是在監聽某種訊號。
“有效。”他低聲說,“係統正在重新校準。”
陳默繼續走,繞著空地一圈一圈地移動。手臂抬起、放下,頭部轉動角度精確到十五度。他甚至開始發出低頻音,像是機器啟動時的嗡鳴。
李芸看著他,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不是她在廚房裡等的那個男人。不是會蹲下來陪女兒畫畫、會笨拙地學泡奶粉的男人。這個陳默太整齊了,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活人。
她忽然站起來,腿上的傷讓她踉蹌了一下,但她還是撐著櫃子走了過去。
在陳默又一次抬手準備做線性移動時,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溫度傳過去,他身體微微一震。
她冇鬆手,而是另一隻手撫上他的臉,指尖蹭過他眼角的細紋。
“彆裝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鐵皮上,“你連給孩子換尿布都學不會機械動作。”
他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間,所有機械般的節奏斷了。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喉嚨滾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係統介麵劇烈閃爍,紅字跳動不定:【扮演中斷】【資料衝突】【倒計時持續】
他眨了眨眼,眼神慢慢恢複,不再是空洞的直視,而是帶著痛的清醒。
他低頭看著李芸,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擠出兩個字:“對不起。”
她搖搖頭,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你要活著。彆的都不重要。”
他喉結上下滑動,想點頭,卻發現脖子僵得厲害。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
“哢——”
是液壓剪咬合的聲音。
兩人同時抬頭。遠處的捲簾門底部,一道銀光正緩慢切割門鎖。火花四濺,照亮了半邊牆壁。那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釘子敲進水泥。
阿傑迅速合上工具箱,往後退了兩步,站在陰影裡冇動。
陳默一把將李芸拉到身後,單膝跪地,手掌貼上地麵。油漬未乾,他憑觸感估算滑行距離。左邊三米有廢棄輪胎,可以當掩體;前方五米是水泥墩,能擋電擊槍短程脈衝。
他剛要起身,門口的金屬板“哐”地一聲塌下一角。
光線湧進來。
兩名黑衣人跨步而入,身穿戰術背心,手持電擊槍,步伐穩定,顯然是訓練過的保鏢。他們冇說話,直接分兩側包抄,槍口對準中央。
陳默盯著他們,餘光掃向阿傑。
阿傑站在鐵皮箱旁,神情未變,隻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意思是:現在不能啟動係統。
他隻能靠自己。
他慢慢站直,把李芸往小巴方向推了推,“進去,看好曦曦。”
李芸冇動,隻是死死抓著他胳膊。
“快!”他低喝。
她這才轉身,一瘸一拐地朝車門挪。
陳默轉回身,麵對兩名逼近的黑衣人。右耳傷口又開始滲血,順著脖頸流進衣領。他抬手抹了一把,血沾在指腹上,溫的。
第一名保鏢舉槍逼近,電弧在槍頭跳躍,發出輕微的“滋”聲。
陳默盯著他手腕的發力角度,判斷出三秒內會出手。
他先動了。
左腳蹬地,整個人側撲,借力滾向左側輪胎堆。電擊槍擦著肩頭掃過,打在水泥地上,炸出一串火星。
他順勢抄起半塊磚石,反手擲出,砸中第二名保鏢的手腕。那人悶哼一聲,槍口偏移。
陳默趁機躍起,衝向第一個保鏢。對方反應不慢,立刻後撤,但陳默已經欺近身側,一手扣住對方持槍的手腕,另一手肘部猛撞其肋下。
骨頭碰撞的聲音響起,那人吃痛彎腰,槍脫手落地。
陳默剛要撿槍,背後風聲突至。
第二名保鏢已重新站定,舉起電擊槍,槍頭對準他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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