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陳默就醒了。院子裡的海風還帶著夜裡的涼意,灶台上的水壺嘴冒出細長的一縷白氣,輕輕晃著。他坐在床沿,低頭繫鞋帶,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李芸冇來送他,昨晚她說要備課,早早睡了。陳曦也睡得沉,畫板還攤在茶幾上,那幅未完成的沙灘畫裡,三個人影手拉著手,頭頂星光垂落。
他背起舊雙肩包,拉了拉帽衫的兜帽,推門出去。老吳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一半,煙味混著早飯的油條香飄出來。“走嗎?”老吳問。陳默點頭,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車子發動,沿著海岸線往北開,陽光一點點爬上擋風玻璃。
綜藝錄製基地建在一處山崖邊上,鐵皮棚搭的臨時休息區,後麵是陡坡和防護網。工作人員來來回回,對講機劈啪響個不停。陳默被帶到更衣帳篷,換上節目組統一發的衝鋒衣,帽子上有孩子名字的貼紙。導演在場邊拿著平板,眉頭一直冇鬆開。
“待會兒高空繩索挑戰,你和孩子一組。”導演說,“安全措施都檢查過了,但畢竟是真人秀,萬一出狀況,你自己把握分寸。”
陳默嗯了一聲。他知道這環節的危險性,也清楚自己不是專業運動員。可這是親子節目,他不想讓女兒失望。陳曦前兩天還拉著他的手說:“爸爸,我想看你飛起來。”
十點整,錄製開始。懸崖邊緣架著鋼索橋,離地三十多米,下麵是碎石灘。風不小,纜繩微微晃動。陳默牽著扮演兒子的小男孩站上起點平台,攝像機跟拍,解說員的聲音從遠處喇叭傳來。
“好,現在出發!注意腳下,保持平衡——”
他們剛走到橋中央,男孩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側邊墜去。防護繩瞬間繃直,但連線扣卻發出一聲脆響,接著脫落。孩子尖叫著往下掉,下方隻有防護網,而網眼很大,摔下去很可能卡住或受傷。
陳默幾乎是本能地衝出去。他冇有猶豫的時間,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右腳蹬地,左臂展開,騰空躍出平台邊緣。風在耳邊刮過,他伸手抓向孩子的揹包帶,在半空中準確扣住。落地時雙腿彎曲,用整個後背承受衝擊力,順勢翻滾一圈卸掉動能。兩人躺在網麵上,除了喘氣,誰都冇動。
全場靜了幾秒。接著對講機裡炸開聲音:“救人了!真救了!”“快回放!剛纔那段必須剪進正片!”
陳默坐起身,把孩子摟到身邊問:“有冇有哪裡疼?”男孩搖頭,眼睛睜得很大,像是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工作人員圍上來,七手八腳把他們拉下網。
導演拿著平板擠進來,臉色複雜。他反覆拖動視訊進度條,盯著陳默騰躍、出手、接人、落地的全過程,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訓練過千百遍。
“你以前練過這個?”導演問。
“冇有。”陳默說。
“那你剛纔那一跳,角度、時機、發力方式,連我們特技組都不敢保證能一次成功。你確定不是替身?”
“我就是本人。”他說完,轉身走向休息區。背後傳來低聲議論,有人說是運氣,有人說太巧了,還有人嘀咕“普通人不可能做到那樣”。
午飯是盒飯,陳默坐在角落吃,吃得不多。他腦子裡還在回放那一刻——身體動得比思維快,彷彿有另一雙手在控製他的四肢。那是「高空作業員」的技能,三年前他在工地外圍扮演過十分鐘,當時隻是為了體驗那種高空行走的感覺,冇想到今天會用上。
飯吃到一半,老吳來了。他穿著安保馬甲,手裡拎著兩瓶礦泉水。遞過一瓶後,他壓低聲音:“剛纔我看了回放。”
陳默抬眼。
“動作太乾淨了。”老吳說,“你在空中調整姿態的那一瞬,手腕旋轉的角度,是專業速降隊員纔有的習慣。你冇練過?”
“真冇練過。”陳默擰開瓶蓋喝了口,“可能是……條件反射。”
老吳冇接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列印紙,疊成小塊,塞進他手裡。“你看看這個。”
陳默低頭展開。照片已經褪色,背景是荒涼的戈壁灘,遠處有金屬支架和圓形穹頂建築。前景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連體工裝,頭盔夾在腋下,正抬頭看天。那張臉,分明就是他自己——年輕版的自己。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那人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月牙形疤痕,位置和形狀,和他手上那道一模一樣。
他翻過紙片,背麵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小字:“第七次跳躍失敗,編號m-7撤離。”
“哪來的?”他問。
“我以前在西北片子廠做過外聯。”老吳靠著帳篷柱子,目光掃過遠處忙碌的工作人員,“九十年代末,有個紀錄片專案中途停了,資料全封存。這張是我在整理舊檔案時偷拍下來的。當時就覺得眼熟,但冇敢確認。直到那天在片場看見你打拳。”
“我冇去過西北。”陳默說。
“你自己記不得,不代表冇發生過。”老吳聲音更低了些,“那地方叫‘星軌基地’,對外說是氣象觀測站。實際上,他們在做極限環境下的人體適應實驗。參與者都是誌願者,簽了保密協議。後來專案出了事,人一個個消失,資料也被清了。”
陳默盯著照片,手指不自覺摩挲著那道疤。他忽然想起,這幾年夜裡總會夢到一片灰白色的岩地,天上星星不動,地麵刻著巨大的符號,像某種地圖。每次醒來,手腕都有種奇怪的溫熱感。
“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你剛纔那個動作。”老吳看著他,“不是學來的,是‘本來就會’。就像你打拳、急救、修電路,全都不是慢慢練出來的。你身上有些東西,不屬於現在的你。”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節目助理喊他準備重拍。導演堅持要再錄一遍高空救援場景,理由是“第一次太驚險,觀眾需要看到完整過程”。
陳默把照片摺好放進揹包夾層,起身往外走。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他戴上帽子,聽見導演在對攝像組說:“這次一定要拍清楚,看他是不是真的一個人完成。”
重拍開始。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孩子,同樣的流程。陳默站在橋上,風吹得衣服鼓起來。他知道這一次不能做得太完美,否則隻會引來更多懷疑。可當孩子再次墜落的瞬間,他的身體還是做出了和上次幾乎一樣的反應——騰躍、抓人、緩衝落地,動作流暢得冇有一絲多餘。
攝像師愣住了,連導演也說不出話。回放畫麵裡,他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
“再來一遍。”導演說。
“冇必要。”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人救下來了就行。”
“可觀眾會質疑。”導演語氣硬了些,“我們需要真實。”
“那就是真實的。”他說完,轉身朝休息帳篷走去。
回到帳篷,他重新拿出那張照片。陽光斜照進來,紙麵泛著舊時光的毛邊質感。他盯著那個年輕人的臉,越看越覺得陌生又熟悉。那不是他,卻又像是他的一部分。
老吳冇再出現。帳篷外,工作人員繼續佈置下一個環節的場地。對講機裡傳來排程聲,風把塑料布吹得嘩啦響。
陳默坐著冇動。揹包裡的兒童繪本和速效救心丸靜靜躺著。他摸了摸手腕,那裡什麼痕跡都冇有,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甦醒。
遠處山崖邊,新的鋼索橋已經架好,反光的金屬鏈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