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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選擇,該怎麼交代?
燕京軍區總院。
最高規格搶救室。燈光慘白,消毒水味刺鼻。
首席軍醫老李戴著無菌手套,拿剪刀剪開林蕭身上殘存的衣物碎片。
布料和血肉黏在一起。
每剪一下,助手的臉就白一分。
老李倒吸了一口涼氣。
胸骨塌陷。
內臟多處破裂。
經脈斷了七成。
換個正常人,早死透了。
換個宗師,至少躺半年。
旁邊的生命體征監測儀叫得撕心裂肺。
幾個助手手忙腳亂,抱著最頂級的氣血藥劑遞過去。
老李抬手。
“等等。”
他伸出兩根手指,搭上林蕭的腕脈。
三秒。
老李的表情變了。
脈象微弱,但穩。
穩得不像一個五臟六腑都碎了的重傷員。
穩得像在睡覺。
老李湊近傷口,眯起眼仔細看。
然後他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金色的骨髓在斷裂的骨骼間緩緩湧動,如金液倒灌。
碎成渣的骨頭一塊一塊重新拚接,斷裂的經脈被金光包裹,一截一截自動續上。
撕裂的肌肉纖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塑、增生、癒合。
那些侵入體內的暗紫色高維能量殘渣,正在被這種至陽至剛的氣血一口一口地吞噬、消化。
老李後退半步。
手術手套裡全是汗。
他行醫四十年。
軍區總院首席。
給宗師縫過傷口,甚至給王者階的白破天換過藥。
冇見過這種體質。
這不是人體。
這是一台自帶修複程式的戰爭兵器。
老李深吸一口氣,把手術刀放回托盤。
轉頭看著還在手忙腳亂的助手們。
“藥劑收起來。”
“啊?”
“停止注射。”老李摘下手套,扔進廢物箱,“清理外傷,縫合表麵創口就行。”
“李主任,他內臟”
“他的身體比你我都清楚該怎麼辦。”
老李最後看了一眼監測儀上逐漸趨於平穩的心率曲線。
搖了搖頭。
“彆添亂了。”
東北雪山營地,枉死城廢墟外。
臨時指揮所。
帳篷裡生著火爐。
爐火燒得很旺。
冇有一個人覺得暖和。
張霖坐在主位,兩隻手交叉撐在桌上。
對麵站著四個人。
夏朝玥。安君序。許言辭。張玄。
身上裹著軍大衣,領口還沾著乾了的血。
四張臉毫無表情。
“說說吧,發生了什麼。”
張霖開口。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
嗓子乾得像砂紙。
他們拚湊著,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降臨派。三萬條人命的活祭。天界降臨者。高維規則碾壓。
安君序閉了一下眼。
那柄百丈魔刀當頭劈下來的畫麵,到現在還在他腦子裡迴圈播放。
“那個叫天焦的。”安君序睜開眼,盯著張霖,“他說藍星是天界的試驗田。人類的求生遊戲,在他們眼裡就是個真人秀節目。”
張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後來呢?”
“林蕭拔了一把劍。”許言辭接話。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光禿禿的十根手指。
一身法器,價值幾十個億,全碎了。
連渣都冇剩。
“黃銅色的。上麵刻著山川日月。”
“然後呢?”
“單挑。”夏朝玥的聲音很輕。
安君序深吸了一口氣。
“他砍碎了那個降臨者的魔刀。一把來自天界的兵器,被他一劍劈成兩半。”
安君序頓了一下。
“然後把那個怪物按在地上打。”
帳篷裡安靜了三秒。
張霖“謔”地站起來。
身後的摺疊椅被帶翻。
“砰”的一聲砸在地上,冇人去扶。
張霖三步走到通訊台前。
拿起加密話筒。撥通絕密專線。
直達京都。
教育部。秦衛國。
“秦部。”張霖的聲音壓得很低,“出大事了。”
他把天界、試驗田、高維降臨者的說法,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
沉默。
秦衛國坐在辦公桌後麵。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
“擾亂道心的把戲。”
秦衛國冷哼了一聲。
“那個天界來的小子想摧毀咱們這幫孩子的精氣神,低階手段。”
頓了一下。
“林蕭信了嗎?”
“林蕭冇信。”
“他怎麼做的?”
張霖握緊話筒,嚥了一下口水。
“他把那個天界降臨者打廢了。對方的神兵被他一劍砍碎。整個人被打得隻剩一口氣,鑽進空間裂縫跑了。”
電話裡。
安靜。
足足五秒。
“哢嚓。”
熟悉的碎裂聲。
秦衛國剛換了不到三天的特供紫砂杯,光榮殉職。
碎成齏粉。
茶水潑了一桌子。
秦衛國低頭看了一眼滿桌的茶漬。
冇擦。
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這小子。
真他媽是個好樣的。
臨時關押區。
精鋼焊接的帳篷。
四麵冇窗。
隻有頭頂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陳淵坐在角落。
雙手雙腳套著特製的鎮壓鐐銬,靈力被封得死死的。
閉著眼。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像一具還在呼吸的屍體。
帳篷外麵,張霖的聲音隔著鋼板傳了進來。
不太清楚。但幾個關鍵詞,一個不落地鑽進了他耳朵裡。
“砍碎魔刀”
“重創瀕死”
“落荒而逃”
陳淵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後那幾個詞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砍碎。
重創。
落荒而逃。
他連滾帶爬撲到鐵欄杆前。
鐐銬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金屬聲。
雙手死死抓住精鋼圓柱,十個指頭死死扣住精鋼圓柱。
深淵。
他見過。
那種來自高維的絕對碾壓,是讓人連“反抗”這兩個字都想不起來的力量。
你站在它麵前,就像螞蟻站在洪水麵前。
不是打不過。
是連“打”這個念頭都生不出來。
所以他叛了。
他出賣了鎮東軍。
出賣了並肩十幾年的戰友。
出賣了身上這身軍裝。
他告訴自己:人類冇有希望。
臣服,是唯一的出路。
這個理由支撐了他很久。
久到他差點信了。
但現在——
一個五階的年輕人。
用藍星的武道。
用人族的肉身。
用一把黃銅色的劍。
把他眼裡的“神”,砍得落荒而逃。
陳淵的腦子“嗡”了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骨頭。
是他給自己搭建的、用來合理化背叛的全部邏輯。
“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
“絕對不可能”
膝蓋一軟,跪在了冰冷的鋼板地麵上。
雙手插進頭髮裡,死死揪著。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又尖又啞,極其刺耳。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笑聲變成了哭嚎。
他縮在角落裡,抱著腦袋,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一會兒大笑。
一會兒大哭。
看守的士兵透過監視器看著螢幕裡這一幕。
沉默。
關掉了聲音。
京都。
教育部辦公室。
秦衛國看著地上的杯子碎渣和一攤茶水。
今年碎的第他懶得數了。
深呼吸。
一個繞不開的選擇擺在桌上。
第一條路:壓下天界的訊息。
穩住社會秩序。避免全球範圍的末日恐慌。
代價是降臨派繼續在暗處潰爛,人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第二條路:公開林蕭逆伐天界降臨者的戰績。
用鐵一般的事實粉碎降臨派“求生遊戲不可戰勝”的邪教根基。
代價是等於向全世界承認,頭頂上方,還有一個把藍星當後花園的高維文明。
公開,慌。
不公開,爛。
秦衛國揉了揉眉心。
太陽穴突突地跳。
電話那頭,張霖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語氣變了。
不再是彙報時的緊繃。
而是一種極度艱澀的、斟酌了很久纔開口的沉重。
“秦部還有一件事。”
秦衛國抬起頭。
“說。”
張霖停了一下。
話筒裡隻有風聲和電流的細微雜音。
“白起為了攔住天焦撤退,被捲入了空間裂縫。”
秦衛國敲桌麵的手指僵住了。
“極大概率墜入了求生遊戲背後的真實世界。”
張霖的聲音發緊,每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也就是天焦口中的天界。”
秦衛國冇說話。
“二階修為,孤身一人。”
張霖深吸一口氣。
“九死一生都是往好了說。”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秦衛國緩緩靠回椅背。
白起。
鎮北將軍白破天的獨子。
那個從第一次副本就追著林蕭跑、被打服了之後反而成了頭號死忠的愣頭青。
二階。
衝了上去。
攔住了一個連他們都擋不住的怪物。
然後跟著一起,消失在那道裂縫裡。
秦衛國閉上眼。
“這件事”張霖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我們怎麼跟老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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