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都廢墟的餘溫尚未散去，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硫磺味與金色的神血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而沉重的氛圍。
夜色，本該是這深淵第四層唯一的掩護。
但在薩格拉斯神隕之後，那原本因為神力支撐而呈現出暗紅色的天穹，此刻卻像是一塊失去了骨架的破布，顯得格外渾濁與低沉。
黑金軍團的士兵們大多癱軟在剛剛清理出的空地上。
他們的鎧甲破碎，兵刃捲刃，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透支後的麻木。
雖然那場弒神之戰的勝利足以讓他們吹噓幾輩子，但此刻，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極限，讓他們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冇有。
傷員的呻吟聲在廢墟間此起彼伏，娜迦醫療兵們拖著疲憊的身軀，用珍貴的冰泉水清洗著那些被高溫灼爛的傷口。
神殿大門口，維羅妮卡剛剛安排好陸承洲的維生陣法。
她那一身銀白色的女皇板甲早已失去了光澤，沾滿了黑灰與血汙。
她靠在根斷裂的石柱旁，手裡緊緊攥著那本厚重的法典，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
作為此刻這支軍隊的最高臨時指揮官，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陸承洲昏迷前的那個眼神，那句「守住這裡」的死命令，像是一根燒紅的釘子，死死地釘在她的腦海裡。
「風……變了。」
一直沉默地蹲守在旁邊的塞西莉亞突然抬起頭。
這位鮮血半神雖然重傷，但她對氣息的感知依然是全軍最敏銳的。
維羅妮卡猛地睜開眼：「什麼？」
「冷。」塞西莉亞的瞳孔縮成鍼芒狀，死死地盯著頭頂那片昏暗的天空，「不是熱浪冷卻後的涼，是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陰冷。」
話音未落。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裂帛聲，毫無徵兆地從萬米高空傳來。
所有的士兵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在那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天頂之上，那因為薩格拉斯護盾破碎而變得極其不穩定的位麵壁壘，突然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裂痕。
那裂痕起初隻有髮絲粗細，但眨眼間便瘋狂擴張，像是一張被撕開的巨口，橫貫了整個聖都的上空。
緊接著，一股渾濁的、帶著濃重腐朽氣息的灰色霧氣，順著那道裂痕，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嗚嗚嗚嗚————」
伴隨著灰霧降臨的，是一陣陣悽厲至極的哭嚎聲。
那不是風聲，那是無數冤魂在同一時間發出的尖嘯。
「敵襲！！！」
負責警戒的希爾瓦娜（假如她尚有意識）或者赤晶戰靈指揮官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
但這一次的敵人，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那些灰霧落地之後，並未散去，而是迅速凝聚成一個個半透明的、扭曲的人形輪廓。它們冇有雙腿，下半身是一團漂浮的煙霧，上半身則長著修長的利爪和一張張空洞的大嘴。
【冥河怨靈】。
來自深淵第五層的特產，也是冥河老祖麾下最貪婪的獵犬。
它們嗅到了神血的味道。
薩格拉斯雖然逃了，但他留下的那滿地金色的神血，對於這些終年生活在陰冷冥河中的怨靈來說，簡直就是無上的補品。
更何況，這裡還有數萬名剛剛經歷大戰、氣血兩虧的生靈。
「第五層的那隻老鼠……他真的敢動手！」
維羅妮卡瞬間明白了發生什麼。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法典長劍出鞘，劍身上的秩序符文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全軍列陣！保護神殿！保護主宰！！」
然而，混亂還是爆發了。
那些冥河怨靈的速度太快了，而且數量多得令人髮指，密密麻麻如同過境的蝗蟲。它們根本無視地形，直接穿過了廢墟的牆壁，穿過了矮人搭建的拒馬，撲向了滿地的神血和傷兵。
「滾開！！」
一名人類重灌步兵怒吼著，手中的符文巨斧狠狠地劈向一隻撲麵而來的怨靈。
但他失算了。
這足以劈開岩石的一斧，竟然直接從怨靈的身體裡穿了過去，就像是劈在了空氣中一樣。
物理免疫！
那隻怨靈發出了一聲譏諷的尖叫，利爪猛地探入那名士兵的胸膛。
並冇有鮮血飛濺。
那名壯碩的士兵卻像是瞬間被抽乾了力氣，臉色變得慘白如紙，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靈魂，被拽走了。
「啊！！」
「砍不到！根本砍不到！」
「這是鬼！是鬼啊！」
恐慌在瞬間蔓延。
黑金軍團並不怕死，他們敢對著真神衝鋒。但這種看不見摸不著、一刀砍過去砍個寂寞的敵人，卻是他們最大的軟肋。
尤其是現在的他們，早已筋疲力儘，意誌力處於最低穀。
數千隻怨靈如入無人之境，它們貪婪地趴在地上舔舐著金色的神血，每一次舔舐，它們原本灰暗的身體就會亮起一抹詭異的金光，氣息也隨之暴漲。
而更多的怨靈則撲向了傷兵營。
慘叫聲連成一片。
「穩住！都別亂！！」
維羅妮卡衝入人群，手中的秩序之劍揮舞出一道道白色的劍氣。
秩序之力對這種混亂生物有著天然的剋製。幾隻被劍氣掃中的怨靈發出一聲慘叫，身體瞬間崩解成黑煙。
但她隻有一個人。
麵對這鋪天蓋地、成千上萬的怨靈大軍，她的力量就像是投入大海的石子，掀不起半點波瀾。
「該死……冥河老祖這是算準了我們冇力氣了，想來摘桃子！」
鐵須族長揮舞著燃燒的鐵錘，雖然火焰能稍微逼退怨靈，但效果甚微。他看著一個個族人倒在無形的利爪下，急得眼珠子通紅。
「女皇大人！這樣下去不行！物理攻擊無效，我們的火槍和重炮全是廢鐵！」
「必須想辦法！不然不用等主宰醒來，我們就要全變乾屍了！」
維羅妮卡一劍斬碎一隻試圖偷襲的怨靈，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大腦在飛速運轉。
冷靜。
一定要冷靜。
陸承洲不在，她就是這支軍隊的大腦。
怨靈……冥河生物……陰寒屬性……害怕什麼？
突然，一個畫麵在她腦海中閃過。
那是之前陸承洲為了對抗「靈魂凍結」瘟疫，孤身前往火山口尋找的那種花。
陽炎花！
那種蘊含著極陽之力的聖物，連冥河之淚的劇毒都能淨化，對付這些怨靈絕對是天敵！
而且，為了防止瘟疫復發，陸承洲特意讓黑暗精靈奧希露絲在基地的溫室裡大量培育了這種花，並隨軍攜帶了大量的陽炎提取液。
「奧希露絲！」
維羅妮卡的聲音通過魔法擴音，響徹整個戰場。
「在！我在！」
遠處的廢墟後，黑暗精靈首領正帶著族人利用自然魔法苦苦支撐。
「你們手裡還有多少陽炎花提取液？！」
「還有二十桶！原本是留著給傷員解毒的！」
「夠了！」
維羅妮卡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精光。
「鐵須！把你那個還能動的噴火器給我改了！」
「把陽炎花液兌進所有的儲水罐裡！我要你們造出『聖水』！」
「所有還能動的防禦塔，把魔力核心給我反轉！把這些水給我霧化噴出去！」
這是一道極其瘋狂且富有創造力的命令。
將珍貴的藥劑當成武器，進行大範圍的噴灑。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這是唯一的生路。
「明白了！！」
鐵須一拍腦門，鬍子都顫抖起來，「他奶奶的，老子怎麼冇想到！給老子上！把那幾台『火焰噴射車』拖過來！換罐子！！」
矮人們的執行力在這一刻爆發到了極致。
他們在亂軍之中，硬是用盾牌築起了一道人牆，掩護著幾名工匠瘋狂地改裝器械。
那一桶桶金紅色的陽炎花提取液被倒入巨大的黑金水罐中，混合了經過淨化的冰泉水。
「壓力閥鎖死！噴嘴調到最大擴散模式！」
「好了冇？！」
「好了！！」
「給老子噴死這群臟東西！！」
隨著鐵須的一聲怒吼。
呲——————！！！
幾道高達數十米的金紅色水霧，從臨時改裝的噴射車中呼嘯而出。
這水霧在空中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神殿前方的廣場區域。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囂張無比、視物理攻擊如無物的冥河怨靈，在接觸到這金紅色水霧的一剎那，就像是滾油潑在了雪地上。
「吱吱吱吱吱————」
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怨靈那半透明的身體上冒出了大量的黑煙，被水霧沾染的地方迅速潰爛、消融。陽炎花中蘊含的極陽之力，對於這種純陰屬性的生物來說，就是最致命的硫酸。
「啊！好痛！這是什麼火？！」
「是太陽！是太陽的氣息！」
「跑！快跑！！」
原本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怨靈大軍，在這幾道「聖水防線」麵前，瞬間崩潰了。
前麵的想要後退，後麵的還在往前衝，一時間亂作一團。
「有效！」
維羅妮卡看著這一幕，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血色。
她猛地舉起長劍，指向那群正在潰散的幽靈。
「反擊！！」
「所有法師，把你們的水係法術都給我附加上陽炎屬性！」
「戰士們，把武器都在地上的聖水坑裡沾一下！」
「隻要沾了這水，就能砍到它們！」
這一聲令下，黑金軍團的士氣瞬間從穀底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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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士兵們紛紛將手中的刺刀、長矛在地上那金紅色的積水中一抹。
「去死吧！你這隻透明的臭蟲！」
一名士兵怒吼著，手中沾滿聖水的刺刀狠狠紮向一隻正在慘叫的怨靈。
噗嗤！
這一次，冇有穿透。
刺刀結結實實地紮進了怨靈的體內，聖水灼燒著它的靈體，讓它瞬間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能殺！真的能殺！」
「殺啊！！」
局勢在瞬間逆轉。
原本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此刻變成了一場痛打落水狗的圍剿。
那些試圖搶奪神血的怨靈，被死死地擋在了神殿台階之下。
而維羅妮卡並冇有就此止步。
她帶著最為精銳的黑金衛隊，一步步推進到了神殿大門外。
她抬頭看著天空中那道還在不斷湧出怨靈的位麵裂縫。
「不能讓它們源源不斷地進來。」
維羅妮卡轉頭看向還在喘息的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你的血魔法，能封住那個口子嗎？」
塞西莉亞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看了一眼那道巨大的裂痕，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如果是平時，不行。」
「但現在，這裡滿地都是薩格拉斯的神血。」
「用真神的血做材料，別說封個口子，就算是把冥河老祖的頭擰下來都夠了！」
「好！那就做！」維羅妮卡果斷下令。
塞西莉亞也不廢話，她直接盤膝坐在滿地的金色神血之中。
「以血為引，以魂為契。」
「血神禁術·蒼穹補完！」
隨著她咒語的吟唱，地麵上那些正在冷卻的金色的神血，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沸騰、升空。
無數條金色的血線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金色血網。
這張網帶著真神殘留的餘威，狠狠地撞向了天空中的那道灰色裂痕。
滋滋滋——
金光與灰霧在空中劇烈碰撞。
薩格拉斯雖然敗了，但他的神血威嚴猶在。對於冥河這種陰暗位麵的氣息，神血有著本能的排斥和鎮壓。
那道原本還在擴張的裂痕，在金色血網的覆蓋下，竟然開始緩緩癒合。
那些還在試圖往裡鑽的怨靈，在碰到金色血網的瞬間，直接被燒成了灰燼。
「不……這不可能……」
裂縫的另一端，似乎傳來了一聲充滿不甘和憤怒的蒼老咆哮。
那是冥河老祖的聲音。
他萬萬冇想到，那支已經殘破不堪的軍隊，竟然還能組織起如此犀利的反擊。更冇想到，那個帶頭的人類女人，竟然敢利用薩格拉斯的神血來修補位麵壁壘。
這是何等的膽大妄為！
「冥河老鬼！」
維羅妮卡站在神殿台階的最高處，長劍指天，雖然身形狼狽，但那股屬於女皇的霸氣卻震懾全場。
「這裡是晨星帝國的領土！」
「第四層已經換了主人！」
「想趁火打劫？等你真身敢爬出來再說！」
「現在，給我滾回去！！」
轟隆！
隨著最後一道神血符文的嵌入，天空中的裂痕徹底閉合。
灰色的霧氣被切斷了來源，在陽炎水霧的噴灑下迅速消散。
剩下的那些怨靈成了甕中之鱉，在黑金軍團的圍剿下，很快便被清理乾淨。
當最後一隻怨靈化作青煙消散時，整個聖都再次陷入了寂靜。
隻不過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死寂。
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喘息。
維羅妮卡手中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卻被身邊的親衛死死扶住。
她看著滿地的狼藉，看著那些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的士兵，眼淚無聲地滑落。
守住了。
在主宰倒下、強敵環伺的絕境中。
她守住了這最後的防線。
「報告女皇……」
一名渾身是傷的軍官跑過來，聲音哽咽。
「神殿外圍已經清理完畢……冇有漏網之魚。」
「地穴入口……矮人們已經架起了第一道封鎖牆。」
「很好……」
維羅妮卡虛弱地點了點頭，她轉過身，看向神殿深處那個依然處於維生陣法中的身影。
「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來……」
「就看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雖然規模不大，但凶險程度絲毫不亞於之前的弒神之戰。
它證明瞭一件事。
即使冇有陸承洲，這支經過戰火洗禮的黑金軍團，也已經擁有了獨立的靈魂和脊樑。
他們不再是隻會盲從的士兵，而是真正能夠守護領土的戰士。
黎明，終於真正地到來了。
雖然是灰色的，雖然帶著血腥味。
但那穿透雲層的微弱光芒，照在維羅妮卡那張堅毅的臉龐上，顯得格外的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