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雲,”張飛撓了撓頭,“你這嘴巴是開過光還是怎麽著?十個勝十個敗,說得跟唸咒似的,我聽著都覺得自己能一個打十個了。”
簡雍搖著蒲扇,嘿嘿笑了兩聲:“三將軍,你本來就能一個打十個。”
“那不一樣!”張飛一擺手,“我自己打是我自己打,但聽景雲這麽一說,我怎麽覺得連那五萬黃巾都不夠我打的?你們說邪門不邪門?”
關羽捋了捋長髯,“有理有據,不是空談。”
劉備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叩著案幾,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帳中安靜下來,隻有油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朵火花,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響。
“景雲,”劉備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你說的這些,我都聽進去了。十勝十敗,句句在理,字字珠璣。但有一件事,得先弄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營地裏的篝火已經點起來了。
春末的夜晚還有些涼意,新兵們圍坐在火堆旁,有人抱著長矛打瞌睡,有人就看著火光,還有幾個人低聲說著什麽,時不時發出壓抑的笑聲。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兵蹲在火邊,用樹枝撥弄著炭火,火星子在夜風中飛舞,轉瞬就滅了。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幽州特有的幹燥和涼意,把火苗吹得忽明忽暗,也將遠處山林的嗚咽聲送到耳邊。
天上有雲,遮住了大半個月亮,營地裏的影子都變得模模糊糊的,像是浸在一盆洗過多次的髒水裏。
“你說的程遠誌,”劉備放下簾子,轉過身來,“有五萬人馬。朝廷不可能不管,這是對的。但問題是誰來管?什麽時候管?”
他走回案幾前,坐下,接下來卻不是談論黃巾。
“鄒靖,破虜校尉,早年跟伯圭(公孫瓚)一起打過胡人,曾經鄒靖被胡人所圍困,為伯圭所救。”
“我聽聞鄒靖已來到幽州,若是真來了,十有**是為了黃巾的事,我與伯圭早年在盧老師學習,情誼深厚,我以伯圭的朋友去拜訪,他多半會給幾分麵子。”
“我本想先攢一點功績再去。打廣昌,打淶水,打幾場勝仗,有了名聲,再去見鄒靖。這樣說話也有底氣一些。”
蘇嵐聽到這裏,拱手道:“抱歉,不知玄德公有此深慮,是我想得簡單了。”
劉備擺了擺手,嘴角扯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不,景雲,你說得對。十分的對。”
劉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景雲,你說的十勝十敗,每一句都是對的。但你那番話,也讓我看清了一些事情。”
“我在想,怎麽走得更穩一些,怎麽讓手裏這人少死一些,怎麽讓自己更有底氣一些。”
“可是我在怕,我怕什麽?我怕帶著這弟兄出去,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半。我怕我擔不起這個擔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苦澀,也有自嘲。
“曾經窮困的時候,我擔心今天的草鞋能不能賣出去,明天的米夠不夠吃。”
“現在幾百條命壓在身上,每天一睜眼,就想著怎麽讓他們吃飽。”
“有時候半夜醒來,躺在榻上,聽外麵風吹帳篷的聲音,我就想,我劉備何德何能,現在有幾百號人跟著我賣命?”
張飛忍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大哥!你說什麽呢!弟兄們跟著你,是信你!是服你!”
“我知道。”劉備看著張飛,目光裏有感激,“益德,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更怕,辜負了你們。”
他站起來,走到帳中,背對著眾人,聲音變得低沉而緩慢。
“我們三個人在桃林裏結拜那天,桃花開得正好。益德在左邊,雲長在右邊,我在中間。我們對著天發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關羽的丹鳳眼微微闔了一下,長髯在燈火中輕輕顫動。
“益德,你有萬夫不當之勇,家裏有田有產,在這涿郡也算是體麵人。你圖我什麽?跟著我能有什麽出息。”
張飛急了:“大哥!你說這個幹什麽!我張飛認的大哥,就是認了!什麽圖不圖的!”
劉備笑了笑,轉向關羽:“雲長,你武藝超群,一個人能打幾十個。你圖我什麽?你隨便往哪裏一投,不比跟著我這個白身強。”
關羽捋長髯的手停了一下,丹鳳眼微微睜開,沉聲道:“大哥仁義。”
劉備又看向簡雍:“憲和,你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最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你說,我起兵是為了什麽?”
簡雍沉默了好一會兒,蒲扇擱在膝上,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徹底收了起來,露出一張幹淨清瘦的臉,眉目間有一種少見的鄭重。
“玄德,”他說,“你剛開始起兵,不是因為想當官,也不是因為想發財。是因為那天你從街上回來,臉色鐵青,‘憲和,黃巾賊打過來了,官府的人都跑了,百姓沒人管。怎麽辦?’”
劉備點了點頭:“是,但後來張先生、蘇先生資助了我們,有了錢,有了馬,有了人。我就開始想是不是該穩一點?是不是該先攢點名聲?”
他抬起頭,目光在帳中掃過,最後落在蘇嵐身上,直視著他的眼睛。
劉備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我說要先打廣昌,打淶水,攢了功勞再去見鄒靖。這話聽著有道理,可我問自己,如果鄒靖沒來幽州呢?如果朝廷不管程遠誌呢?我就一直打這些小賊,一直等下去?”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壓抑許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激蕩。
“我起兵是為了什麽?程遠誌五萬人盤踞在大興山,虎視眈眈,隨時可能下山。”
“涿郡的百姓日夜不安,有人已經開始逃亡,拖家帶口,扶老攜幼,一路上全是哭聲。”
他猛地一拍案幾,“砰”的一聲,案幾上的茶碗跳起來,又落回去,茶水濺了一桌。
“不等了。”
蘇嵐疑惑,“我難道實在過劇情CG嗎,怎麽突然開始抒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