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裏一片懶散的寂靜。
幾個山賊靠在寨門口的陰影裏打盹,刀歪在一邊,鼾聲此起彼伏。
寨牆上的哨兵拄著長矛,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眼看就要睡著了。
大當家趙虎坐在聚義廳裏,麵前的木桌上擺著半隻燒雞和一壇濁酒。
他撕了條雞腿塞進嘴裏,嚼得滿嘴流油,又灌了一大口酒,愜意地歎了口氣。
這幾天日子過得舒坦。
上個月劫了兩撥商隊,糧食物資堆了小半間庫房,弟兄們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
趙虎也不怎麽管,在這窮山溝溝裏,還能出什麽事?
“大當家!大當家!”
一個山賊連滾帶爬地衝進聚義廳,上氣不接下氣。
趙虎眉頭一皺,把雞腿往桌上一扔:“嚎什麽嚎?”
“山、山下來了夥人!”那山賊臉色發白,“好幾十個,帶著家夥,正往咱們這邊來!”
趙虎站起身,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幾十個人?
他快步走出聚義廳,順著寨牆,向著山崖往外看。
果然,山腳下人影綽綽,少說有三四十號,正沿著之字路往上走。
距離還遠,看不清麵目,但能看出佇列齊整,不像是尋常過路的商旅。
趙虎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慌什麽。”他拍了拍腰間的環首大刀,“去,把二當家三當家叫來。再讓弟兄們抄家夥,跟我出去會會這幫不長眼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留幾個人看寨子就行,都帶出去,先看看對麵的底色。”
片刻之後,山寨大門敞開,趙虎帶著六十來個山賊魚貫而出。
他沒有把隊伍拉得太遠,就在寨門外百步左右的地方列陣。
這個距離進退有據,打不過能退,打得過能追,最是穩妥。
趙虎站在最前麵,環首大刀拄在地上,眯著眼打量越來越近的那夥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魁梧的年輕人,腰間也是掛著環首刀,步伐虎虎生風。
他身後跟著的人手裏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有刀有劍有長矛,看著倒是有幾分氣勢,並且人手一麵盾牌,這東西可不好搞的。
趙虎的心往下沉了沉。
“站住!”他大喝一聲,聲如洪鍾,“你們是什麽人?來我趙虎的地盤做什麽?”
那魁梧青年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朗聲道:“你就是趙虎?冶縣北邊這窩山賊的頭子?”
趙虎冷哼一聲,握緊刀柄:“是又怎樣?”
“那就好辦了。”魁梧青年抽出環首刀,刀尖朝他一指,“奉冶縣縣令之命,特來剿匪!識相的自己綁了,跟我們去縣衙領罪,還能留條命。要是負隅頑抗——”
他冷笑一聲,“別怪兄弟們刀下無情!”
趙虎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在對方隊伍裏來回掃視,心裏飛速盤算。
人不算少。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後。
六十來個弟兄,雖然大多也沒經過什麽大陣仗,但好歹跟著他劫過商隊、殺過人,見過血。真打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但趙虎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這夥人來得太突然,裝備也太齊整。
而且那個領頭的說話時底氣十足,顯然是有所依仗。
萬一他們隻是先頭部隊,後麵還有援兵呢?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大當家?”身後傳來二當家馬三的低語,“打不打?”
趙虎沒有回答,隻是盯著對麵又看了幾眼。
他動了撤退的心思。
山寨裏攢了小半年的糧食物資,足夠弟兄們吃一陣子。
並且後山有條暗道,直通山背後,外人根本不知道。
隻要趁夜從暗道撤走,往南邊山裏一鑽,這夥人上哪兒找去?
等風頭過了,再回來就是。
“這夥人來者不善。”趙虎開門見山,“我看他們的裝備,不像是臨時拚湊的烏合之眾。而且那個領頭的說話硬氣,估計背後有人撐腰。我琢磨著——”
他話還沒說完,李麻子就接了過去。
“大當家,您這是多慮了。”
李麻子語氣輕飄飄的,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四十號人,看著唬人,其實大半都是湊數的。那幾個站前排的還行,後麵的有幾個拿刀的手都在抖。這種貨色,咱們一個能打倆。”
趙虎皺了皺眉。
他倒不是這麽看的。
那夥人雖然多數生澀,但前排那幾個明顯是練過的,尤其是領頭的那個,腳步紮實,握刀的姿勢也不像是花架子。
“三當家說得有理。”馬三也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再說了,大當家,您可是一個人砍翻過三個官兵的好漢。就對麵那幾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還能翻了天去?”
趙虎看了馬三一眼。
這話倒不是恭維。
他當年確實一人砍翻過三個官兵,這事在寨子裏傳了好幾年。
但那是趁對方大意,加上地形有利,真論硬本事,他也沒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可馬三平時都蠻沉默的,今天怎麽說這麽多話。
“大當家您那刀法,對麵那些小年輕怕是見都沒見過!等您一出手,保管嚇得他們屁滾尿流!”
“咱這寨子裏弟兄,哪個不是跟著大當家出生入死過來的?還怕那幾個毛頭小子?”
“大當家,您就下命令吧!讓那幫不知死活的東西知道知道,咱們寨不是好惹的!”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趙虎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山賊一個個眼睛發亮,臉上寫滿了興奮和期待。
沒有一個人露出害怕的神色,沒有一個人退縮。
這不對勁。
趙虎心裏冒出一個念頭,但很快又被另一個更強烈的感覺壓了下去——
他們信我。
這些弟兄,是真的信我。
他想起從前帶人出去劫道,每次動手前總有人腿軟,總有人想跑。
他得扯著嗓子罵,有時候還得踹兩腳,才能把人轟上去。
可今天,沒有一個人說半個“不”字。
是因為之前那幾筆買賣做得順當?還是因為弟兄們終於信服了他?
趙虎忽然覺得胸口發熱。
他在這山寨裏待了三年,從當初七八個人、幾條破槍,到如今這麽多弟兄、糧滿倉酒滿缸。
他一直以為這些人跟著他,不過是因為他能打、能帶他們搶到東西。
可現在看來,他們已經真的是認他這個大當家。
他也是能做大事的。
“大當家。”李麻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弟兄們都聽您的。您說打,咱們就打。您說撤,咱們也絕無二話。但我覺得就那幫毛頭小子,不值得咱們撤。”
馬三也跟著:“大當家,打吧!”
“打吧,大當家!”
“讓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知道知道厲害!”
山賊們跟著起鬨,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
趙虎一股從未有過的豪情從心底湧上來。
從前他帶著人打劫,是為了活下去。
可今天,他覺得自己是在為一件更大的事拚命,為了不辜負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那就打。”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決絕,“讓這幫不知死活的東西見識見識,咱們寨的厲害!”
“好!”馬三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大當家威武!”
“大當家威武!”一片附和。
“弟兄們早就等不及了!”
趙虎咧嘴一笑提起環首大刀,大步流星地往開始衝。
他衝得很快,身後山賊們嗷嗷叫著,刀槍林立,殺氣騰騰。
他隻知道一件事——
這一仗,優勢在我。
為了這些相信他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