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就在茜爾芙蕾雅她們以為這堵浪下一秒就要拍下來的時候——
水麵突然炸開。
一道淺金色的影子從海裡躍出，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落在浪頭和島嶼之間的水麵上。
是絲卡蒂卓琳。
她背對著巨浪，麵對著島嶼，淺金色的長發被海風吹得散亂，魚尾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看了看白玥。
然後轉過身，麵對著那堵巨浪。
朝著浪的方向輕輕搖了搖尾巴。
緊接著她開口了——是一陣歌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會被浪聲吞沒。
但它沒有。
它穿透了轟鳴，穿透了咆哮，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耳朵裡。
白玥聽不懂。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歌聲，沒有歌詞——或者說，有歌詞，但白玥一個字都聽不懂。
聲音空靈悠遠，像是從深海傳來，又像是從月亮上落下。
但她聽著聽著，莫名覺得鼻子有點酸。
……
絲卡蒂卓琳的嘴唇輕輕開合，唱出一段又一段白玥完全無法理解的旋律。
但奇怪的是，那道巨浪的速度慢了下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暫停鍵。
歌聲繼續。
那道巨浪不再前進，而是停在原地，緩緩起伏著。
白玥獃獃地看著這一幕。
“她……她在唱什麼？”
薇珀莉婭眯起眼睛，側耳聽了一會兒。
“人魚的語言，”她說，“很古老的語種。”
“你能聽懂？”
“當然。”魔女小姐微微一笑，“我可是知識淵博的魔女大人哦~。”
茜爾芙蕾雅也開口了，聲音平靜：
“她在求情。”
“求情？”
“對她姐姐。”
白玥更懵了。
姐姐？
絲卡蒂卓琳的姐姐？
薇珀莉婭接過話頭，慢悠悠地翻譯起來。
“我最親愛的姐姐，潮汐與深海的君王，”她頓了頓，“我噙淚翹首，將你久久守望——但請收回你的恩威，我卑微懇求，因為在此地，我心已尋得紮根的緣由。”
茜爾芙蕾雅接下去：
“她們是我的朋友，那些陸上行走之人，用溫柔的語聲，與溫熱易逝的手掌；將我帶來這海岸的，並非她們，也不是她們編織了困住我的網。”
白玥眨眨眼。
這是在幫她們說話？
薇珀莉婭又接上：
“可我無法離去，縱使波濤聲聲催促，其中緣由，帶著苦澀的甜度——這故事太過纏結，潮汐也難述清，這魔法太過溫柔，海螺與鐘聲也無法喚醒。”
茜爾芙蕾雅最後說：
“所以，讓巨浪暫歇，平息你的咆哮，我將告訴你一切——甚至更多奧妙：關於我為何留在凡人足跡踏過的地方，關於我如何在殘缺之中，尋得神聖之光。到那時，親愛的姐姐，若你仍覺應當，便掀起波濤，以潮汐之力帶我歸鄉——但首先，讓黎明鋪展她金色的絲線，讓我在被帶走之前，好好地愛一遍。”
兩人說完，對視了一眼。
薇珀莉婭聳聳肩：“翻譯得還行。”
茜爾芙蕾雅沒理她。
白玥愣在原地。
雖然她聽不懂，但兩位姐姐的翻譯讓她大概明白了——
絲卡蒂卓琳在求情。
對她姐姐。
她說這裏的人對她很好，說她是自願留下的，說她想讓姐姐先聽聽她的解釋。
然後……
歌聲停了。
白玥獃獃地看著海麵上那道淺金色的身影。
絲卡蒂卓琳還保持著唱歌的姿勢，微微低著頭，尾巴輕輕擺動著。
白玥看向那道巨浪。
巨浪真的停了，甚至還在消融。
像一座正在融化的水山，從邊緣開始潰散，高度一點點降低，轟鳴聲也逐漸減弱。
最後，海麵恢復了平靜，月光重新灑下來，照亮了海麵。
白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她看到，遠處的海麵上，浮現出一個影子。
是人魚。
另一隻人魚。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了她的樣子——
海藍色的長發，編成複雜的髮辮垂在一側肩頭；深藍色的眼眸，像最深的海水；銀藍色的魚尾，本該是修長優雅的。
但白玥的目光，完全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傷口。
她身上全是傷口。
腰部有一道貫穿性的傷口，從左側一直延伸到右側，像是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刺穿，傷口邊緣泛著暗淡的金光，像是某種詛咒。
兩邊肩膀上各有一道巨大的血紅色傷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著，看起來觸目驚心。
還有尾巴。
那條原本應該修長美麗的銀藍色魚尾，此刻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鱗片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麵血紅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頭。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些傷口顯得格外刺眼。
白玥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
經歷了什麼？
那隻人魚沒有看她，而是先看向絲卡蒂卓琳。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妹妹，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確定妹妹安然無恙後，她才轉過頭，看向岸上的三人。
那一眼很複雜。
有警告，有戒備，還有……哀求。
白玥愣了一秒，然後反應過來。
她趕緊轉頭看向身邊兩位姐姐。
薇珀莉婭已經站直了身子，笑著朝那邊擺了擺手：手裏的法杖收起來了，絢麗的魔法陣也消失了，整個人又變回那副慵懶無害的樣子。
茜爾芙蕾雅沒說話，隻是默默解除了風裝形態。那層風織輕紗消失了，四柄風劍也消散在空氣裡。
她偏過頭，不看海麵，像是在說“我不針對你們”。
白玥看著她們這樣，心裏有數了——這是釋放善意訊號的時候。
她轉過頭，麵向那隻受傷的人魚。
然後她狠狠翹高了尾巴——不對，翹起尾巴好像不是釋放善意？
但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尾巴高高翹起，臉上露出一個自認為最友好的笑容。
那隻人魚看著她們，沉默了幾秒。
然後，像是終於放下心來，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
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閉上眼睛，身體一軟，直接倒在了絲卡蒂卓琳懷裏。
……
“姐姐——！”
絲卡蒂卓琳的驚呼聲劃破夜空。
她慌忙抱住倒下來的姐姐，魚尾慌張地擺動，試圖穩住兩人的身形。
白玥：“？？？”
誒誒誒？
怎麼就暈了？
不要碰瓷我啊！
絲卡蒂卓琳顯然也懵了，抱住姐姐後，她明顯愣了幾秒。
然後她迅速反應過來，抱著姐姐拚命往岸邊遊。
“白玥島主——”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吧！”
白玥呆在原地。
救？
她要怎麼救？
她又不會醫術，手裏也沒有靈丹妙藥，唯一的萬能材料也早就用完了，就算有還不知道能不能用來治傷——
絲卡蒂卓琳看到她猶豫的樣子，以為是不願意。
畢竟剛才姐姐弄出那麼大的海嘯，差點把島給淹了。
畢竟她一直瞞著白玥，從來沒說過自己還有個姐姐，從來沒說過自己吹骨哨召喚了誰。
換了誰都會生氣吧。
絲卡蒂卓琳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但她沒有停下動作。
她抱著姐姐遊到岸邊，魚尾在觸碰到沙灘的瞬間幻化成雙腿。
她踉蹌著站起來，抱著姐姐走上岸，輕輕把姐姐放在地上。
然後她轉過身麵對著白玥——
緩緩跪下。
白玥瞳孔地震。
“你、你這是幹嘛——”
“那個……”絲卡蒂卓琳的聲音哽嚥著，“要是島主還是不願意的話，我……我……”
她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裏滿是淚水，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我可以任憑島主處置。”
白玥瞪大眼睛。
“殺了也好，賣掉也罷，契約那些都行……”絲卡蒂卓琳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隻要……隻要島主能救救姐姐……”
她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到地麵。
“求求您了！”
一陣海風吹過。
月光灑在跪著的小人魚身上，她淺金色的長發散落一地，肩膀輕輕顫抖著。
旁邊，她的姐姐躺在沙灘上，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有些還在往外滲血，染紅了身下的沙子。
白玥獃獃地看著這一幕。
她的兩位姐姐也都不約而同地站在不遠處，誰都沒說話。
白玥也一句都說不出來。
所以她隻是獃獃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雙含著淚光的淺藍色眼睛。
然後看著看著，她突然覺得——
她有可能永遠也忘不了這雙漂亮的眼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