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遠處,海麵上又傳來一陣喧嘩。
剛纔到現在,已經陸陸續續回來了三波。
並且不知道他們是商量好了,還是時間太久已經共用一個大腦了——
每波回來後,說的話都差不多:“主教大人!我們找到好東西了!”
沈白抬頭看去。
是先前派出去的第一批探索隊中的最後一部分人回來了。
那些簡陋的小舢板從森林的陰影裡一艘接一艘地劃出來,
船上的槳葉劃破平靜的海麵,激起細碎的水花。
船身晃晃悠悠的,有些吃水很深,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
船上的人滿臉興奮,隔著老遠就開始揮舞手臂。
有人舉著一串發光的果子,那果子在海麵的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熒光,一串串掛在藤蔓上。
有人抱著一截奇形怪狀的樹枝,樹枝上還掛著幾片奇奇怪怪的葉子,葉子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
有的抱著一個碩大的奇形怪狀的果子,那果子表麵佈滿螺旋狀的紋路,隱隱有乳白色的汁液從裂口滲出。
還有人捧著一把綠油油的、卻像是礦石的東西,興奮地朝這邊喊叫著什麼。
“主教大人!李總管!”
領頭那艘船上,一個黑瘦的年輕人站起身來,手舞足蹈地喊著,
“我們找到一些東西!”
船身被他晃得左右搖擺,嚇得同船的另一人趕緊抓住船舷,嘴裡罵著“你個死爛崽,穩當點”。
沈白站在指揮塔頂端,
聽著那熟悉的話語,看著那些興奮的麵孔,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弧度。
這纔是預期中該有的樣子啊。
之前在那個全是“變形金剛”的海域,撈了那麼久,撈出來的那些全是啥?
石頭、木頭、生鏽的金屬,連一滴血、一塊肉都冇有。
現在終於到了個正常點的地方,雖然這個“正常”也就是相對而言,
畢竟海麵上長樹並且長成這個樣子的這種事,怎麼也算不上正常——
但起碼有生物,有物資,有能用的東西。
因為僅僅是派出去的第一輪,這些探索隊的收穫就屬實不少。
增加力量的果子、加速恢複的木材、增加耐久的礦石、甚至還有一些活著的、可以捕捉的小型生物。
這個綠森之海,終於不像之前那個“變形金剛海域”一樣,全是些冇有血肉的破爛玩意兒了。
有血肉,就有儲備。
有儲備,就能活下去。
...
沈白正準備從指揮塔上下來,去檢視一下今天的收穫——
眼神卻猛然一縮。
空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墜落。
一道巨大的陰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擴大,從天穹深處直直砸向海麵。
那速度太快了,是那種異常的快!
快到他的大腦剛反應過來“有東西掉下來了”這幾個字,那陰影就已經遮住了半邊天空。
“所有人吸氣!準備好閉氣!不要慌!等我——”
話語還未說完,那陰影已然落下。
轟!!!
那巨大的東西砸進了海麵。
位置離深瞳號不算太近,大概有個幾百米,但造成的衝擊波依然恐怖得嚇人。
海水像被炸開一樣,鋪天蓋地的浪頭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衝擊力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身上。
那浪頭起碼有十幾米高,帶著要掩埋一切的氣勢橫掃而過。
海麵上的探索隊被衝得七零八落,小舢板翻的翻,碎的碎,人像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掉進水裡。
有人被浪頭拍暈了,直接沉了下去;
有人死死抱住破碎的木板,被衝出去挺老遠的距離。
深瞳號那龐大的艦體被衝擊波掀得劇烈傾斜,硬生生在海麵上翻滾了幾圈。
船身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甲板上那些冇固定好的東西到處亂飛,像炮彈一樣砸向四周。
沈白隻來得及用一根觸手死死纏住自己,另半根捲住不遠處的李劍白,
然後整個人就被那股巨力連人帶觸手甩飛了出去,眼前頓時天旋地轉。
耳邊全是水聲、風聲、還有人的慘叫。
嘴裡灌進一大口海水,雖然帶著麵具,但依舊能感覺到那鹹澀腥苦,嗆得喉嚨生疼。
耳朵裡也是嗡嗡一片,什麼聲音都聽不清,像有幾百隻蜜蜂在腦子裡開會。
不知翻滾了多久,他才浮出水麵,大口喘氣。
...
咳。
咳!
他嗆了幾口水,喉嚨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肺部火燒火燎的,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吸刀子。
甩了甩頭,眩暈感稍稍退去,他這纔看清那個墜落的黑影——
那居然是一截樹木。
準確地說,是一截巨大的樹枝。
那樹枝粗得離譜,斷麵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
掰斷的地方還殘留著撕裂的木纖維,一根根豎著,像無數根細刺。
它比深瞳號還要大上許多,橫亙在海麵上,像一座突然出現的小島。
枝葉還帶著新鮮的綠色,在海水裡漂浮著,隨著浪湧一沉一沉。
斷口處滲出乳白色的汁液,在海水中緩緩擴散,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類似鬆脂的香氣。
沈白盯著那截樹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剛纔發生了什麼。
一截樹從天上掉下來了。
從那麼高的地方砸下來——
他抹了把臉上的海水,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不是受虐狂,但是,這種體量的東西,從那種高度自由落體,
撞擊威力不亞於一顆高當量的炸彈。
按常理說,這一下砸下來,彆說探索隊了,深瞳號能完好的沉底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可剛纔那一下,雖然把他們衝得七零八落,
深瞳號也翻滾了好幾圈,但威力明顯比預期的要小得多。
就像有人給這衝擊波按了減速鍵,卸掉了大部分力道。
...
難道是因為海水?
沈白眯起眼,回憶起剛纔那一瞬間的畫麵。
在那巨木落水的刹那,海水好像……波動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波浪,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整個水體都在瞬間吸收了衝擊的感覺。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量被分散、被消解、被吞冇。
但他剛纔太倉促了,隻來得及瞥見一眼。
所以沈白也不敢確定。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這隻是一截樹枝。
一截比深瞳號還大的樹枝。
“……咳、咳咳!”
旁邊傳來李劍白的咳嗽聲。
他被觸手卷著,整個人像條鹹魚一樣掛在半空,臉漲得通紅,正使勁咳嗆進去的海水。
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出來了。
沈白把他放下來。
“冇事吧?”
“冇……咳咳……冇事……”李劍白扶著觸手,又咳了幾聲,咳出一口海水。
然後他抬頭看向那截巨木,眼睛瞬間直了。
“我*****……”C語言大師當場上線。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主教大人還在看著呢。
雖然那後半句終究冇有完整吐出來,但意思已經表達得足夠清晰了。
……
這玩意兒是樹?
一截樹?
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截“小樹杈”?
冇錯,是樹。
可就這麼一截“小樹杈”,已經砸得他們狼狽不堪。
那海麵上那些遮天蔽日的巨樹,到底有多大?
樹冠得覆蓋多少範圍?樹乾得有多粗?根得紮多深?
它們是怎麼長成這樣的?
這一點也不科學。
這個世界的基本法,這麼前衛的嗎?
但沈白冇時間感歎這些。
他抬起頭,看向海麵。
到處是散落的舢板碎片,到處是掙紮的人影。
紅色、紫色的訊號彈一枚接一枚亮起,那是求救訊號,也是定位標記,在柔和的天光裡還是有些醒目的。
有的近,有的遠,有的已經快熄滅了,隻剩一點紅芒若隱若現。
雖然有可能引來一些東西,但也還好有這些訊號彈。
不然在這片遮天蔽日的森林邊緣,找人真得大海撈針。
他深吸一口氣,通過子體網路和這些訊號彈開始搜尋和清點。
“劍白。”
他看向不遠處已經從觸手上下來,此刻站在深瞳號甲板上的李劍白,“還能動嗎?”
“咳咳……能……”李劍白抹了把臉上的水,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
“主教大人,勞您剛纔關照,我冇事的。”
“那清點人數。先把人找齊。”
“是。”
...
一個小時後。
沈白站在深瞳號的甲板上,聽著李劍白的彙報。
“失蹤四人。一個神眷者,三個普通訊徒。搜尋了三遍,冇有找到。”
沈白沉默了幾秒。
“訊號彈呢?”
“那個神眷者的訊號彈被激發了,但我們趕到的時候,隻剩訊號彈在海上漂著,人不見了。
至於那三個信徒的……什麼都冇找到。”
其他人,都在。
沈白點了點頭。
“繼續探索吧。”他說,
“讓剩下的人小心點。再有這種突發情況,第一時間下潛。”
“是。”
一艘艘小舢板重新聚攏回來。
有的渾身濕透,有的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表情,但冇有人哭爹喊娘,冇有人崩潰。
畢竟一路走來,什麼場麵冇見過?
剛纔那一下,頂多算個“小場麵”。
沈白站在深瞳號的甲板上,看著那些人互相攙扶著上船。
有人還在開玩笑說“這下省了洗澡的功夫”,有人正從嘴裡往外吐海草,吐完了還罵一句“這玩意兒真他媽難吃”。
有人渾身濕透了,站在那兒直打哆嗦,但臉上還是笑著的。
短暫的安排過後,
有人繼續劃著小舢板出去,有人留在甲板上整理物資,有人開始修補破損的裝備。
一切都有條不紊,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
沈白沉默了幾秒。
然後轉身,走進了深瞳號內部。
——
深瞳號內部亂成一團,一片狼藉。
剛纔那幾圈翻滾,因為冇有了紅霧的輔助,把裡麵所有冇固定的東西都甩得到處都是。
椅子倒在地上,有的腿都斷了。
杯子碎了一地,玻璃碴子閃著寒光。螢幕歪了,有幾塊直接掉下來,吊在半空晃來晃去,線還連著。
好多個箱子堆疊著滑到了牆角,摞成一座小山。
還有一堆不知道什麼零碎散落得到處都是,檔案、筆、工具、零件,混在一塊兒,跟垃圾場似的。
就連走廊裡也到處是亂七八糟的雜物。
有人正在清理,把東西往兩邊扒拉,清出一條能走的路。
美咲正在指揮幾個人清理通道。
她站在一堆雜物中間,條理分明地分配任務:
“你,把這邊的東西搬到倉庫;你,把這些碎玻璃收拾了;你,去看看醫務室那邊有冇有傷員……”
看到沈白進來,她行了一禮:“主教大人。”
“嗯。先收拾吧,不著急。”沈白擺了擺手,“船長室那邊,讓莫妮卡來。”
“是。”
美咲眼神有些閃動,因為下一刻,莫妮卡就出現在了沈白麪前——
沈白出現後,她就一直在等待著,站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
但美咲也冇說什麼,隻是掃了一眼這個越髮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
莫妮卡穿著一身深色的製服,金色的長髮紮成簡單的馬尾,
臉上冇有了之前那種刻意的羞澀或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安靜。
那安靜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又像是把某些情緒壓到了心底。
看來這段時間在深瞳號裡,她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看著沈白時,雙眼之中不時閃過的某些神采,卻更加強烈了。
那種神采,像火苗,壓不住,藏不了。
...
“主教大人。”她微微躬身,聲音平靜。
“船長室交給你。”沈白說,“你在這裡待得最久,知道東西怎麼擺。”
“是。”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船長室。
艙門開啟——
船長室裡更亂。
桌子翻了,四條腿朝上,跟死掉的甲蟲一樣。
椅子倒了,歪在牆角。
幾塊螢幕從操作檯上脫落,已經碎了一地。
地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檔案,筆,不知名的小物件,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掉出來的零碎。
魚血墨灑了一地,黑乎乎的一灘。
幾本書散落在地上,書頁都被泡皺了。
沈白掃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堆箱子上。
目測看上去冇有什麼異常。
那幾個從變形金剛海域撈出來的箱子還在,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都還完整。
他心裡微微一鬆,正準備轉身交代莫妮卡哪些東西需要——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敲在心臟上的悶響,毫無征兆地響起。
船長室內的二人頓時汗毛直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