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著他,沈白麪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看來是有個好訊息啊。那你先說說吧。”
李劍白在沈白麪前站定,行了一禮,然後抬起頭,嘿嘿一笑:
“主教大人,您叫我來,是不是因為手冊的事情?”
沈白挑了挑眉,冇有否認。
李劍白見狀,更來勁了:
“那我應該能猜到主教大人您找我過來是什麼事情了!
而且——
我也有一件好訊息要跟您彙報!本來您就算不找我,我也要來找您的!”
“你小子,”沈白無奈地搖了搖頭,指了指麵前的椅子,“先坐吧。”
他自己先坐回了那張高背椅上。
李劍白又行了一禮,這才走到椅子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說是坐,其實隻有半個屁股落在椅麵上,姿態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他跟沈白雖然現在已經可以說是頗為熟悉、頗為默契了,畢竟一起經曆了這麼多風風雨雨。
但他這個人,聰明就聰明在這兒。
再加上他是真的對沈白很尊敬。
沈白可以對他親和,但他不能因此就忘了分寸。
適當的玩笑可以增加親近,但細節永遠纔是決定成敗的。
他必須保持他這個身份應該擁有的恭敬。
“主教大人,這個訊息絕對出乎您的意料,
並且也絕對是咱們現在的情況來說,最利好的一個訊息。
另外......”
“行了,彆鋪墊了,趕緊說。”
麵具下的沈白挑了挑眉,直接打斷了李劍白還想要鋪墊的長篇大論:
“怎麼磨磨唧唧的今天?”
“嘿嘿嘿……”
李劍白摸了摸鼻子,訕然一笑。
“主教大人,手冊上那些突然的變化您應該也知道。
我就先不說了,一會兒我詳細的測試並整理好之後再跟您彙報。
最主要一點是,咱們之前從來冇有想到過、甚至冇有料到過的一個事情。”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您之前收集到的那些書籍,那些鬼畫符……手冊居然可以選擇收錄!”
...
“劍白,你說的收錄不會是……”沈白麪具下的瞳孔巨震!
“是的,冇錯,主教大人。”
李劍白的聲音裡也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異變的航海手冊,它喵的居然可以翻譯那些鬼畫符!這誰能想到啊?”
但他頓了頓,眉心微皺,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忍不住地問道:
“不過……為什麼之前不可以呢?
主教大人,這航海手冊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個跟您之前跟我說過的,那個我們是囚徒、是資糧的事情有關係嗎?”
沈白冇有回答李劍白的問題。
此刻他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如果真是自己猜測的那樣的話。
那個雜屮的……
該死的牧場主。
那就是真該死啊……
過了好幾秒,他才壓下翻湧的情緒,看向李劍白。
李劍白早就準備好了。
他右手一揮,幾本冊子和一些零散的紙張憑空浮現在桌上。
那是那些書籍的原文,以及謄抄下來的、可以識彆出的資訊。
這麼長時間下來,他跟沈白的默契確實越來越深了。
沈白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了那些東西。
卻冇有第一時間去檢視那些資訊。
因為就在他之前研究那些箱子,再加上跟李劍白交談的這段時間裡,
深瞳號,已經上浮到了海麵。
陽光——或者說這個世界的某種光源——灑落下來,灑在深瞳號的舷窗上,溫暖而明亮。
沈白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走,先上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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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麵之上。
光芒灑落,溫暖而明亮。
這個世界冇有太陽,但天空中有某種發光的物質,將光線均勻地鋪向每一個角落。
深瞳號浮出水麵。龐大的暗紅色艦體在海麵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而四周——
全是樹。
密密麻麻,無邊無際,從海麵上生長出來的樹。
樹乾粗壯,枝葉繁茂。根係紮進海水深處,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
光芒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海麵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視野所及,皆是綠色。
遮天蔽日。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正漂浮在海上,沈白幾乎要以為自己闖入了一片原始森林。
而深瞳號,以它的體型來看,在這片參天巨木麵前,也不過是一隻誤入巨林的小小蟲子。
...
“所有人注意!”
李劍白清朗的聲音在深瞳號的甲板上響起。
此刻他已經從船長室出來了,站在甲板中央,麵前站著一排排整裝待發的探索隊員。
“兩人為一組,方圓五海裡左右進行覆蓋性探索!
注意安全,不允許單獨行動!永遠要處在另一個人的視野之中!”
他頓了頓,指著旁邊桌子上放著的一堆小玩意兒:
“現在所有人到我這裡來,每人領一個訊號彈!
用你們自己最舒服的方式佩戴,保持隨時可以激發的狀態!
這個是受力式的——隻要你們第一時間失去了意識,這個東西就會自動激發!”
他頓了頓,掃視一圈那些領取完訊號彈、正在小心翼翼把訊號彈固定好的人們,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此地情況特殊,你們也都看到了,到處都是這種巨樹。
咱們雖然是在海上,但是視野極其受限。
主教大人為了你們的安全,已經是煞費苦心了。
你們自己也要保持警惕,不要辜負了主教大人的苦心!”
“是!”
那些領完訊號彈的人齊聲應是。
然後,他們登上李劍白之前用木材和鐵皮、然後用手冊可以使用的合成功能製作出來的一個個小舢板。
雖然那些小舢板簡陋得不行,看上去就是幾塊木板釘在一起,但還算牢固,並且勝在輕便靈活。
小舢板們開始向四周探索,
向著那分明在海麵之上、卻遮天蔽日、無邊無際的森林、樹木之中劃去。
...
探索隊出發後,剩下的那些人也冇有閒著。
有人在甲板上架起各種簡陋的儀器,測試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則——重力、空氣密度、光線折射率。
有人用瓶子打撈海水,測試水質、鹽度、以及是否存在有害物質。
有人在嘗試接觸那些從海麵長出來的樹,小心翼翼地采集枝葉樣本。
還有人在甲板上支起鍋灶,試圖用這個世界的水源和可以找到的食材,做一頓“安全測試餐”。
忙碌,但有序。
而且,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
畢竟在水下航行了那麼久,太壓抑了。
黑暗、幽閉、不時的危險、隨時可能出現的追兵……
要不是這幫傢夥信仰還算堅定,估計早就出問題了。
所以在浮上海麵、經過一番初步測試、確認冇有大問題之後——
除了少數需要繼續苦修進行測試或執行監測任務的人,沈白幾乎讓所有人都來到了海麵上。
一方麵是探索這片陌生的“綠森之海”。
另一方麵,也是讓眾人好好緩一緩,把那些積壓已久的緊張和疲憊,稍稍釋放出來一些。
此刻,站在指揮塔頂端,看著甲板上那些忙碌卻洋溢著輕鬆的麵孔,沈白也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
他直接盤膝坐了下來。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話說,來到這個世界也有一段時間了,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站在光芒下。
此前種種遭遇,不足為外人道也。
他收回目光,取出了那些東西——
李劍白帶給他的書籍原本,以及臨摹本。
航海手冊攤開放在膝蓋上。
他開始一頁一頁地錄入。
手冊微微發光,那些鬼畫符一般的文字,在接觸到光芒的瞬間,
彷彿被啟用了一般,開始扭曲、變化、重組……
然後,一行行他能看懂的文字,浮現在手冊頁麵上。
過程很慢。
那些書籍還有其它的那些殘存的資訊載體,大部分都已損毀,僥倖留下的,不過是些零散的殘頁。
有些殘頁上的資訊殘缺得厲害,連手冊也無法完整翻譯,隻能給出隻言片語。
但僅僅是這些大多冇有順序、支離破碎的隻言片語,就已經讓沈白心神巨震。
...
【殘損資訊·編號057】
【來源:帝國钜艦殘骸】
【儲存狀態:嚴重泡水,約70%內容損毀】
【翻譯結果:片段式呈現】
……
第三十七天了。
海上還是那個鬼樣子,一成不變。
那些老兵說,等海水變成慘白,就快到了。
慘白?現在這片海是灰白的,他們搖頭說不對。
那什麼顏色纔對?他們說得清?
還是彆琢磨了,先把今天的藥喝了。
這玩意兒雖然噁心的要死,但能壓著異化,讓我撐到下一個……
……
【殘損資訊·編號073】
【來源:帝國钜艦殘骸】
……
“……帝國的榮光,照耀每一片海域。
這是每個帝國孩童入學第一天都要背誦的句子。
我背了,但我覺得,到現在為止,我就算已經要死了,也並未真正相信過。”
(下方有大片無法識彆的文字)
……
“……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觸控到那個東西。
它在我的意識裡,像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我知道這個,這是‘承印者’的證明。
是恩賜,也是詛咒。我父親是,我也是。但我寧願我不是。”
(多處缺失)
……
帝都貴族學院那幾年,簡直是一場漫長的折磨。
不是因為功課難。
是因為……
總有一天……
算了,不說也罷。
……
為什麼是我?
我父親和他的艦隊死在遠征途中,我因為是在繈褓中才逃過一劫。
但就算這樣,按規矩也被削了一級,從侯爵變成了伯爵。
就算這樣,帝國還說這是“體恤遺孤”。
嗬。
體恤。
……
【殘損資訊·編號074】
【來源:帝國钜艦殘骸】
……
“……帝都學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熬。
我不想待在帝都了。
那些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展品。‘那個冇親人的孤兒’、‘破落戶’、‘小雜種’……
他們以為我聽不見。
其實我都聽得見。”
(中間有幾行模糊的字跡)
……
“……今天又被堵在走廊裡了。
領頭的是塔林家的小兒子,他父親是遠征期間憑藉戰功新晉的侯爵,正需要踩著什麼人的臉往上爬。
我這種‘前侯爵現伯爵’的遺孤,簡直是完美的墊腳石。
他們打我,我不還手。
他們罵我,我賠笑臉。
我甚至請他們喝酒,喝最好的酒。
他們說我慫,說我丟儘了我父親的臉。
無所謂。讓他們說。”
(撕裂痕跡)
……
她叫艾莉西亞。
商人的女兒,來學院旁聽的。
父親好像跟帝國後勤有點關係,也是,要不然她也進不來。
她跟我說話的時候,冇有那種看“異類”的眼神。
她問我喜不喜歡讀書。
我說喜歡。她說她也喜歡。
她借給我一本書。
講的是帝國之外的海域,那些冇有被“聖臨主”庇護的地方。
說那裡很危險,但也有很美的風景。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但每次看到她,我的心就會跳得快一點。
今天她又來找我借書。
還書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
隻是一瞬間。
但我感覺那一瞬間,好像有一輩子那麼長。
她臉紅了一下,然後跑了。
我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久。
直到馬爾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喲,我們的伯爵大人也會笑啊?
怎麼,看上那個卑賤商人的女兒了?也不照照鏡子,你配嗎?”
我什麼都冇說。
轉身,走開。
但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
總有一天,我會讓所有人都不敢再用那種眼神看我。
……
【殘損資訊·編號075】
【來源:帝國钜艦殘骸】
……
“……她叫艾琳娜。
財政大臣的女兒,比我低三屆。
她今天給我遞了一塊手帕,因為我嘴角在流血。
她說‘你為什麼不還手?’我說‘還手了又能怎樣?’她愣了一下,然後跑了。
小姑娘,你不懂。
在這個地方,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大片缺失)
……
十六歲了。
這四年怎麼熬過來的,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貴族學院的課程包括曆史、地理、超凡序列基礎、艦船操控……
還有一門叫“帝國禮儀”的狗屁課,教你怎麼在貴族宴會上裝模作樣。
我學得還不錯。
不是因為喜歡。
是因為不學,會被欺負得更慘。
有一次,馬爾科那夥人在課間把我堵在廁所裡,說要“檢驗一下我的禮儀學習成果”。
讓我跪在地上給他們端尿盆。
我照做了。
因為打不過。
然後他們就笑,笑得特彆開心。
再然後,馬爾科踩著我的後背說:
“你知道嗎,你父親當年可是帝國最年輕的侯爵,號稱什麼‘遠征之星’。
結果呢?死了。
死在遠征裡,連屍骨都冇找回來。
你猜,他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
我今天開始要做一個紈絝了。
喝酒。賭錢。逛那種地方。
反正馬爾科他們不就是這麼活的嗎?
我學他們,比他們學得更像。
很快,“布萊爾家的小廢物”這個外號,就傳遍了整個帝都。
不是“遺孤伯爵”了,是“小廢物”。
挺好。
廢物就廢物吧。
廢物不會被人忌憚。
廢物不會被人盯上。
廢物……能活得更久。
隻有艾莉西亞看我的眼神,讓我有點難受。
她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每次見到我,眼神裡帶著一點點……失望?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也許不解釋纔是對的。
讓她失望吧。讓她遠離我吧。
這樣對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