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瀟白說完之後,轉頭對著身後的張清明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極輕,甚至談不上什麼幅度,但張清明如同等待指令的精密儀器,瞬間會意。
他抬手,寬大的紙袖中湧出數道凝實的白紙,如同活物般在空中交織、延伸,化作三條纖細卻堅韌的紙索,
“嗖”地一聲破空而出,精準地纏住了被禁錮在半空、淒慘得不成人形的夏爾馬。
公爵的鎖鏈最先鬆開,那幾條纏繞著黑色薔薇虛影的沉重鐵鏈發出低沉的嘩啦聲,如同退潮般縮回“黑王權號”的船舷。
羅莎的荊棘也迅速收回,帶倒刺的藤蔓從夏爾馬身上剝離時,
甚至帶下了幾片破碎的衣物和乾涸的血痂,她麵無表情,彷彿隻是抽回一根無足輕觸的枝條。
沈白的觸手撤得最慢,那猩紅的、佈滿吸盤的巨物在鬆開夏爾馬之前,
極其隱晦地、如同愛撫又如同檢查般,在他那幾乎被董妙武打爛的臉上拂過,才緩緩沉入深瞳號周圍的海水中。
整個過程中,最令人意外的——是董妙武。
這位方纔還叫囂著“一定要把這瘋子皮扒了”、“不弄死他老子不姓董”的男人,
此刻隻是眉頭緊鎖,站在他那艘白骨嶙峋、鬼火熒熒的大船船頭,
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眼中有複雜的、壓抑的情緒翻湧。
他看著夏爾馬被紙索拖走,看著那張佈滿血汙、缺了一顆眼球的扭曲臉龐,握著骨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又平息,暴起又平息。
最終,他什麼也冇做。
隻是重重地“嗤”了一聲,
隨即轉身,大步走回骸骨王座旁那個由脊椎骨拚接成的指揮台,不再言語。
...
孔瀟白看著被拖到近前的夏爾馬,這位不久前還在瘋狂大笑、試圖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的瘋子,
這瘋子現在渾身上下冇一塊好肉,腦袋腫得跟豬頭似的,
左眼眶黑洞洞的還在往外滲組織液,唯一剩下的右眼勉強睜著條縫,瞳孔渾濁得跟死魚一樣,
轉來轉去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嘴皮子哆嗦,嘟囔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董……你個……下等人……”
孔瀟白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息很短,很輕,卻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嘲諷,甚至不是之前那種算計被戳破後的自嘲。
隻是單純的——累。
“扶起來。”他說。
張清明依言把夏爾馬扶正,讓他半靠在自己身側。
冇療傷,冇止血,什麼都冇做。
但張清明扶的過程中,手指無意識地擺弄了一下夏爾馬無力垂下的胳膊——
讓他的手搭在膝蓋上,頭微微歪向另一邊,就跟調整手辦姿勢似的。
弄完還看了一眼,挺滿意的樣子。
...
孔瀟白冇注意這些。
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其他五人所呈現的東西完全吸引了。
沈白麪前,那枚通體銀白的汲靈杯,在一抹紅色霧氣包裹下,懸浮在他攤開的掌心上方三寸處。
董妙武身前,他的汲靈杯從白骨大船的船首像——
那個眼眶空洞、下顎微張的骷髏——口中緩緩升起。
公爵的汲靈杯懸在他右手邊,與那杯紅酒並排。
聖潔的銀白與深沉的酒紅,竟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他本人依舊靠著船舷,姿態閒適,彷彿隻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海上茶會。
羅莎的汲靈杯有些特殊。
它冇有懸浮,而是靜靜地躺在一片巨大的、脈絡清晰的紫黑色花瓣中央。
花瓣微微捲曲,將杯身半包,如同某種獻祭儀式的祭器。
於詩安則依舊沉默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樸素的、冇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灰白色布囊,解開繫繩,
將裡麵那枚氣息格外內斂、幾乎不散發任何光暈的汲靈杯,輕輕放在身側的船舷上。
五個汲靈杯,五種姿態,五種風格。
孔瀟白看著這一幕,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古怪的弧度。
那笑容裡有自嘲,有釋然,有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還有……期待?
他也說不清。
他搖了搖頭。
隨即,他身下那艘已經縮小得僅能容兩人站立的紙船,
甲板中央的白紙如同活物般蠕動、堆疊、旋轉,形成一個緩緩升起的漩渦。
漩渦中心,一枚銀白色的、散發著熟悉聖潔光暈的杯口,從紙漿深處浮現。
孔瀟白的汲靈杯,靜靜地升到了他麵前。
下一刻,他開口了。
不是說話,是吟唱。
那是一種所有人從未聽過的語言。
音節古怪、拗口,每一個發音都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從喉嚨深處被強行擠壓出來。
那聲音並非單純的人聲,而是與周圍的空間、與那些懸浮著的汲靈杯、
與更上方那片不斷顫抖、盪漾著壓抑波紋的異常區域,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隨著吟唱,他開始動了。
動作比語言更詭異。
雙臂以違反關節構造的方式扭曲、伸展,手指掐出一個個繁複至極、看一眼就讓人靈性刺痛的手印。
他的身體時而緊繃如弓,時而綿軟如蛇,腳下的紙船隨著他的動作有節奏地震顫,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所有人都在戒備。
公爵手裡的紅酒杯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那層由黑色薔薇虛影構成的護盾在他船身周圍若隱若現,彷彿時會炸開的肥皂泡似的。
於詩安的手已經搭上腰間佩劍,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微微用力。
尤利烏斯的十字權杖頂端,聖潔的白光開始流轉,一圈一圈跟呼吸似的。
南丁格爾緊緊握著橡木手杖,呼吸都放輕了,胸口起伏幾乎看不出。
凱特身側,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口無聲地調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全指向孔瀟白。
冇人知道他要乾什麼。
但沈白的表情變了。
他看著孔瀟白那套詭異又莫名充滿儀式感的動作,眉頭越皺越緊,然後——臉色變得極其古怪。
他想起來了。
這貨現在的動作,跟之前李巨基用那捲獸皮卷軸時的姿態,幾乎一模一樣。
那捲軸是從他的前任船長——那個喜歡開銀趴的女船長——那裡繳獲的。
此刻雖然不是完全複刻,但絕對是同一種“路數”。
因為那“味兒”太對了,騙不了人。
沈白深深看了孔瀟白一眼。
這傢夥,到底從哪兒學的這些?他手裡,到底還藏著多少這種“古老知識”?
他冇動。
之前的強硬談判已經讓他從孔瀟白那兒撬出不少額外資訊,他知道這老小子現在在乾嘛。
他就那麼看著,跟看戲似的。
...
隨著孔瀟白最後一個音節的落下,那些原本黯淡無光、彷彿隻是普通器皿的汲靈杯,彷彿同時被注入了靈魂。
銀白聖光,重新綻放!
杯口處,那凝練到極致的、彷彿由無數生命濃縮而成的純淨靈性,
開始緩緩旋轉、升騰,如同被攪動的星河。
與此同時,所有人耳邊都響起了若有若無的聖詠調——
宏大、肅穆、莊嚴,彷彿有千百個聲音在極遠處齊聲讚頌。
那聲音並非直接入耳,更像是從靈性深處自己“生長”出來的。
孔瀟白喘著粗氣,身形微晃。
這副用“血紙衣”臨時恢複的身體,終究不是原裝貨,做這些還是有些勉強。
但他還能撐。
“諸位。”他開口,聲音沙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
“現在,用你們相對正常的攻擊,不用強度太高,常規艦炮、魚雷、天賦能力、船隻技能都行——
開始攻擊那處異常空間。”
他手指指向這片“平靜”區域裡最不平靜的地方。
那是區域偏中心靠左的半空,距離海麵大概三四十米的位置。
那裡的空間早就不正常了。
它就像一片被熊孩子用力揉皺又勉強鋪平的絲綢,到處都是不自然的褶皺、扭曲、拉伸。
空氣本身在盪漾,不是風吹的,不是霧動的,是“空間”在跟水麵似的泛起漣漪。
一圈一圈,往外擴散,又往裡收縮。
漣漪的中心,是一個拳頭大小、顏色深黑如凝固血液的“點”。
那“點”不發光,卻能吸光——
周圍所有的光線都呈現出向它彎曲、墜落、湮滅的詭異景象,
就跟流進下水道的水似的,一去不回。
壓抑。悚然。
就站懸崖邊俯視深不見底的無儘深淵那種感覺。
光是看著,就讓人靈魂發顫,本能地想逃。
冇人質疑,冇人猶豫。
都走到這一步了,不管之前有多少算計、多少猜忌、多少互相捅刀子的心思,所有人都明白——
甭管孔瀟白這人怎麼樣,他現在指的方向,就是唯一的出路。
必須配合到底了。
...
“開火!”
“發射!”
“去!”
轟轟轟——砰砰砰——刷刷刷——
艦炮齊鳴,魚雷入水,船首巨斧劈出淩厲的鋒芒,荊棘藤蔓甩出纏繞著腐蝕綠光的刺鞭,
白骨大船上的森然鬼火凝聚成巨大的骨矛激射而去,黑色鎖鏈帶著破空尖嘯如毒龍出洞,
深瞳號的觸手捲起從掮客那裡換來的穿甲榴彈狠狠砸去……
火焰,寒冰,雷霆,星光,鐳射,水泡,甚至還有幾道看起來就很離譜的、於詩安隨手吟誦出的的清冷劍光。
各種顏色、各種形態、各種屬性的攻擊,如同絢爛而致命的節日禮花,朝著那片扭曲的空間傾瀉而下。
哢嚓。
哢嚓哢嚓。
哢——
第一道裂痕,出現在那深黑“點”的邊緣。
不是攻擊直接命中產生的爆炸,而是那裡的空間本身,再也承受不住持續衝擊的壓力——
或者說,正如孔瀟白所言,它本來就“隻差一點火候”了。
“繼續!不要停!”孔瀟白嘶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和緊張。
又是幾輪齊射。
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如同蛛網般向四麵八方蔓延。
那股原本被壓抑在深處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威壓,開始透過裂紋絲絲縷縷地泄露出來。
然後——
“嗡——!!!”
一道刺目到極致的白光,從那即將徹底碎裂的空間節點中,悍然爆發!
那白光無法直視,彷彿濃縮了千百個太陽的熾烈,又彷彿凝固了千萬年深海的冰冷。
它並非照亮,而是淹冇——將一切都捲入那純粹到極致的光之洪流中。
一切發生得太快。
從空間破碎,到白光爆發,到威壓降臨,到衝擊波橫掃,到霧氣倒灌——前後也就幾秒鐘。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他們能承受的東西。
孔瀟白嘶聲大喊著什麼,但他的聲音在這一切麵前,如同蚊蚋。
公爵的黑色薔薇護盾幾乎是瞬間撐開到極限,但僅僅支撐了半秒,就開始出現細密裂紋。
羅莎的荊棘屏障瘋狂生長,卻在霧氣邊緣如同枯枝般迅速焦黑、脆裂。
於詩安拔劍橫於胸前,劍身亮起清冷星光,他自己卻被衝擊推得連退數步,撞在船舷上,悶哼一聲。
董妙武的白骨大船劇烈搖晃,甲板上的白骨護甲層層崩裂。
尤利烏斯高舉十字權杖,吟唱著某種神聖庇護的禱言,額頭青筋暴起。
南丁格爾緊緊抓住船舷,手指關節發白,另一隻手死死握著她那根橡木手杖,杖尖的柔和白光在這天地钜變麵前,微弱如風中殘燭。
凱特麵色鐵青,一隻手按在腰間銅鈴上,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在身後——
那裡,是她妹妹藏身之處。
沈白的化身則在第一瞬間就化作紅霧散了,一點不帶猶豫的。
而深瞳號在海底也感受到了恐怖的擠壓,暗紅色的艦體外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
與此同時,一股巨大到無法抗拒的風壓——
不對,是衝擊波,跟實質化的海嘯似的,以那爆發點為中心,向四麵八方瘋狂擴散!
那片孔瀟白以犧牲船隻、燃燒靈性為代價維持的“平靜區域”,
其邊界原本能隔絕外界的濃霧和獸潮,但在這股超越規格的衝擊波麵前——
“啵”的一聲,如同肥皂泡破裂。
之前的所有限製,冇有了!
外麵那些早已堆積成牆、饑餓到瘋狂的濃霧,以及霧中無數影影綽綽的龐大霧獸,
如同聞到腥味的鯊魚,發出興奮的嘶嚎,鋪天蓋地地湧了進來!
然而,下一秒——
那擴散而出的白光衝擊波,在將所有人淹冇之後,猛然膨脹、擴張,
以更加狂暴、更加不可阻擋的姿態,反向轟向那些湧進來的濃霧!
“轟——!!!”
天與地的界限在這一刻徹底模糊。
霧氣被撕裂、粉碎、蒸發;
霧獸們在白光中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接汽化;
那些剛剛還在虎視眈眈、以為能大快朵頤的怪物們,此刻如同烈日下的殘雪,成片成片地消融、瓦解。
從極高空俯瞰,可以看到——
一個銀白色的光球,從那片早已化為修羅場的核心區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急劇擴張!
它先是迅速吞噬了整個“平靜區域”,然後如同倒扣的巨碗,將那方圓數百海裡的空間完全籠罩,接著——
以更快的速度,將那些剛剛湧入的霧氣和獸潮,如同滾湯潑雪般,摧枯拉朽地推了回去!
白光擴散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大。
然後,所有人都被淹冇了。
在那失聰、失明、失去一切感知的無儘白茫茫中,
沈白隻能勉強守住靈台的一點清明,依靠著默數計時的本能,維繫著最後的清醒。
……1,2,3……
……97,98,99……
……差十秒,兩分鐘。
白光,開始消退。
“這……這什麼情況?”
恢複“視野”的瞬間,沈白髮懵了。
因為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之前那片被炮火和怪物攪得稀爛的海域,
不是那些霧牆、獸潮、破碎的船隻殘骸。
他依然在水裡——他的深瞳號,還泡在海水中。
頭頂,聖血號和螺殼號、噴浪號,也都在海水中。
但不是常規的海水——他在一個灌滿海水的大球裡。
球形的邊界,是一層極薄、極韌、半透明的薄膜。
估摸著的感覺……像肥皂泡,但比那結實得多,估計韌得能彈手。
薄膜外麵,還是那種柔和的、不刺目的白光,鋪天蓋地,無邊無際。
而且。
他的紅霧感知,被壓製了。
不是被摧毀,不是被驅散,而是被一股溫柔但堅韌、跟巨大水泡似的無形力場,包在裡麵了。
他的紅霧隻能在深瞳號周圍極其有限的範圍裡流轉,
跟困在魚缸裡的海流似的,怎麼衝都衝不出去。
他抬起頭。
然後,他看見了。
頭頂上方約莫數十米處,是一層半透明、泛著淡淡熒光的球形薄膜。
薄膜之外,是混沌的、扭曲的、無法名狀的色彩與光影,
偶爾有幾縷殘霧如遊絲般掠過,隨即被某種力量撕碎、淨化。
在這層薄膜最頂端,靠近“穹頂”的位置,有一枚巨大的、立體的、閃爍著溫潤銀白色光芒的古字。
“玉。”
它懸在那裡,緩慢旋轉,彷彿一直如此。
更奇異的是,它正在與他手指上那枚古樸的戒指產生共鳴。
那種共鳴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卻清晰存在——
彷彿兩條獨立的河流,在此刻找到了共同的入海口,開始緩慢地、平穩地交彙。
戒指在持續抽取他極其微量的靈性與體力,但那種抽取非常剋製,與其說是“索取”,不如說是“確認”。
就像在說:是你嗎?對,是我。好的,跟我來。
而自己那個汲靈杯,正懸浮在指揮塔正上方,
杯中那凝練到極致的液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霧化。
那些霧化後的光點,沿著一條清晰可見、由某種神秘力量“畫”出的無形煙道,裊裊上升,
融入穹頂那個薄膜中,如同在給它供給養分。
...
沈白倒是冇有慌。
他迅速環視四周。
左右兩側,約莫等距的位置,同樣懸浮著巨大的球形空間。
透過那半透明的薄膜,他能模糊看到左側那個空間中,漂浮著一艘嚴重破損、但在快速恢複的白骨大船——
那是董妙武。
右側的空間中,則是公爵那艘優雅卻充滿威壓的“黑王權號”,以及船頭負手而立、姿態從容的男人。
那兩個球形空間的穹頂,同樣有巨大的、閃爍光芒的古字。
左側:青。
右側:白。
沈白目光掃過更遠處。透過不同球形空間交疊的縫隙,他隱約看到了更多的“泡泡”——
至少有五六個,甚至更多。
每個泡泡裡都漂浮著一艘或幾艘船,每個泡泡穹頂都有不同的古字在閃爍。
“……十個。”他心中默算,“不對,應該是九個。”
因為。
孔瀟白他……
沈白低下頭。
他的球形空間底部,也是半透明的薄膜。
透過這層膜,他看到的是……一顆頭顱。
不是普通的頭顱。
那是一顆巨大的、如同山嶽般的、由某種不可名狀材質構成的類人形頭顱。
它微微低垂,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神。
這頭顱的表層並非光滑的麵板或金屬,而是一種介於岩石與枯木之間的、佈滿皸裂紋路的詭異質感。
紋路深處,隱約可見暗沉的、彷彿凝固了千萬年的深紫色。
而自己這個承載著深瞳號、聖血號、螺殼號、噴浪號的龐大球形空間,
此刻正懸浮在這顆頭顱的……左眼眶上方?還是太陽穴附近?
沈白有些分不清。所以冇法判斷。
他此刻能用來做參照的唯一尺度,是正前方那個——
之前那處不斷盪漾、此刻已經徹底碎裂消失的異常空間,現在變成了一道裂縫。
一道邊緣跳躍著不穩定的、幽藍色電芒的巨大裂縫,內部是深邃到令人靈魂顫栗的虛無黑暗。
這道裂縫,正在以雖然緩慢、但無法阻止的速度,持續擴大。
他用李劍白那件借來的、剛獻祭了一顆眼珠作為代價的遺物望遠鏡,快速估算了一下距離和比例。
得出的結論是:
他現在所處的高度——相對於那道裂縫的底部邊緣——大約是五百米。
孔瀟白那傢夥……到底搞出了個什麼東西?
而裂縫的寬度,目測已經快超過三百米了。
那道裂縫,此刻就像一隻正在緩緩睜開的、通往未知維度的巨眼。
...
“諸位——”
孔瀟白的聲音,忽然在這半虛半實的球形空間中響起。
他的聲音透過某種無法理解的渠道,同步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清晰無比。
並且,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揚眉吐氣般的昂揚——之前的疲憊、自嘲、挫敗感,在此刻一掃而空。
“這就是我為咱們準備的‘渡船。’怎麼樣?還不錯吧?”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欠揍的輕快。
“公爵,把你的黑薔護盾關了吧,冇必要的。”
他像是能看見每一個人的動作般,精準點名,
“在這個空間裡,冇有人能傷得了你。我說的。”
“‘黑王權號’船舷旁,那層若隱若現的黑色薔薇虛影,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公爵麵無表情,彷彿隻是順手關了一盞燈。
“還有你——董妙武!”
孔瀟白的聲音陡然變得不客氣。
“在背後罵我‘死神棍’、‘裝逼犯’、‘遲早要把你那張破嘴縫起來’——我都聽見了!
再罵,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從‘青’字空間扔下去,讓你自己遊出去?”
董妙武:“……”
白骨大船上,某個正揹著手、仰著頭、對著穹頂那個“青”字做無聲唇語運動的男人,動作猛地一僵。
他訕訕地放下手,裝作若無其事地摸了摸鼻梁,
轉過身去,留給外麵一道“老子懶得理你”的背影。
“……哼。”孔瀟白髮出一聲滿意的輕哼。
沈白聽著這番又炫耀又威脅又帶點幼稚報複的發言,嘴角微微抽搐。
不過,他也由此確認了一件事:
九個球形空間。孔瀟白不在任何一個裡麵。
他的位置,是——
沈白再次低頭,透過變清晰的底部薄膜,看向那巨大無匹的、沉睡般的類人形頭顱。
果然。
孔瀟白就站在那顆頭顱的正上方——應該是天靈蓋的位置。
……
他腳下,那艘慘白紙船已經縮小到僅能容一人站立,
如同一枚渺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色棋子,落在這巨神般的“渡船”頭頂。
而他那所謂的“渡船”,此刻終於展露了全部麵貌。
那是一個巨大的人形。
它的輪廓近似於神話傳說中的某種巨像——
有粗壯到不可思議的四肢,有寬闊如山脈的肩膀,有低垂的、被環形隆起骨質物遮擋的眼瞼。
它的背部,向上延伸出九根不規則的、跟枯死樹乾又像石化脊椎似的柱狀結構。
每一根柱子的頂端,都連著一個半透明的球形空間。
九個空間,九枚文字,九位持戒者——以及他們麾下的所有人。
...
“諸位,現在我們就要開始進入新的天地了。”
孔瀟白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調,語氣變得鄭重。
“為我們自己祈福吧。”
“希望我們……能夠走到‘對岸。’”
話音剛落,他按在魔像頭頂的那隻手,微微用力。
此刻,那巨像低垂的頭顱,在孔瀟白的意念驅動下,緩緩抬起。
那遮擋眼瞼的環狀骨質物,如同遠古神廟的沉重石門,
發出無聲的轟鳴,向兩側滑開。
下一刻,巨像的眼瞼,睜開了一道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