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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迅速由李劍白、胡靜、李巨基等人執行下去。
剩下的九百餘人被粗暴而有效地“安置”妥當。
他們當中自然有人因未能進入那看似絕對安全的“堡壘”——螺殼號內部——而感到不安;
下意識的開始低聲抱怨,眼中藏著疑慮與不滿。
但當目光越過船舷,瞥見黑紗光罩外翻騰吞噬的濃霧;
聽見風中隱隱傳來的非人嚎叫與船隻碎裂的巨響;
再感受到身邊那些“神恩者”隊長身上散發的、令人心悸的沉穩(或者說漠然)氣息;
以及頭頂那片帶來唯一安寧的黑色光幕……
大多數人還是縮了縮脖子,嚥下了嘴邊的話。
在絕對的生存壓力與無法違逆的“神恩”權威麵前,服從成了最本能的選擇。
在各船子體隊長簡潔而不容置疑的指揮下;
他們被推搡著分派至不同崗位,勉強構成了一道粗糙而緊繃的外圍防線。
壯年男子多被分配至火炮與重型弩機旁,或手持分發的刀斧長矛;
緊張地守在船舷,雙眼死死盯著光罩外那如沸騰油鍋般的煉獄景象。
女子與部分傷者也各自承擔起搬運彈藥、照顧傷員等後勤事務;
同時人人佩有武器,以應對隨時可能襲至身邊的危險。
甲板上瀰漫著一種混雜了恐懼、麻木,以及一絲被“委以重任”的詭異使命感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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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各艘船上擔任管理節點的“神恩者”子體;
是沈白近期不惜代價、加速侵蝕轉化的成果。
他利用“對猩紅之主的信仰和對主教大人絕對的感激”這一絕佳的精神錨點與心理引信;
在那些表現較為虔誠的倖存者中持續開展侵蝕實驗。
這其中還經過多次的調整與堪稱奢侈的資源投入——
包括藉助胡靜調配的珍貴治療藥物以降低失敗反噬的損耗——
最後終於把成功率被勉強提升至七成左右。
但沈白心裡清楚,這個看似不錯的數字實則含有不少“水分”:
若非依賴事先植入的信仰這一“精神錨點”與“穩定劑”;
再加上持續投入的治療物品進行緩衝,僅憑深瞳號本身的侵蝕能力;
成功率恐怕連兩成都難以達到,且反噬將劇烈得多。
但在航行進入本區域之前、“三災”降臨前這段有限的時間裡,這已是沈白所能交出的最優答卷。
每一個成功轉化的子體;
都意味著一具絕對忠誠、兼具一定戰力與執行力、並能完美貫徹他意誌的節點。
他們是他在血肉戰場上延伸的觸手,是指揮外圍烏合之眾、維繫防線不潰的可靠基石;
也是他在現有計劃中敢於在某些環節行險一搏的部分底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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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麵之上,動態開始變化。
以聖血號為鋒矢,猩紅教廷的剩餘艦隊開始在這片被黑紗籠罩的“安全區”內緩慢移動起來。
它們並非逃離,更像是在進行一場有計劃的“清掃”。
如同牧羊犬驅趕羊群,又像是高效的收割機;
主動駛向“三災”肆虐更劇烈、倖存者與怪物更密集的區域。
有趣的是,那懸浮於聖血號上空、散發著靜謐黑紗光芒的漆黑汲靈杯;
在艦隊開始移動後,似乎反應慢了微不足道的半拍,才晃晃悠悠地;
如同被一根無形絲線牽引著,跟上了聖血號的步伐。
它始終保持在艦隊中心上空,將移動的船隊穩穩籠罩在自己的庇護之下。
而隨著艦隊這種主動的、帶有挑釁意味的移動;
那黑色光紗籠罩範圍的邊緣,景象開始變得極具衝擊力,甚至稱得上驚悚。
大量的霧狀觸手、形態愈發猙獰的畸變海獸與霧獸;
以及更多被“低語惘風”深度侵蝕、陷入半瘋或開始不可逆畸變的倖存者船隻……
它們彷彿同時接收到了某種無形的訊號,如同嗅到濃烈血腥的饑餓鯊群;
開始從四麵八方的濃霧與怒濤中,朝著這片移動的“寧靜綠洲”彙聚、撲來!
……
而對於那些本就離沈白艦隊不遠的倖存者而言;
這移動的“安全區”無疑是黑暗中最誘人的燈塔。
他們駕著殘破不堪的船隻,或僅僅抱著幾塊浮木,在霧獸的追逐與低語的折磨中早已瀕臨崩潰。
當他們懷揣劫後餘生的、幾乎要哭出來的慶幸。
嘶啞呼喊著,拚儘最後力氣衝入那令人心安的黑色光罩;
以為自己終於得救,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食物、清水,或許還有一句安慰時——
等待他們的,是驟然調轉的、閃爍寒光的猙獰炮口;
是繃緊的弩機弓弦發出的刺耳聲響;
是甲板上那些膚色暗紅的“神恩者”抬起的手臂,以及他們口中吐出的、冰冷無情的攻擊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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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火!目標正前方,散船集群!”
“瞄準船體吃水線!打沉它們!”
“弩箭覆蓋甲板區域,不留活口!”
命令簡潔、高效,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而操作這些致命武器的,很多正是那些剛剛被收留、分配到崗位上的“後備人員”自身。
求生的本能、對“神恩者”權威近乎條件反射的服從;
對外來者可能擠占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全空間”的潛在敵意與恐懼……
種種複雜甚至陰暗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些人在最初的驚愕和一絲不忍之後;
下手變得異常狠辣和果決。
彷彿隻有消滅這些“外來者”,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才能鞏固自己在這片“安全區”內那岌岌可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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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砰!”“嗤嗤嗤——!”
炮彈轟鳴著衝出炮膛,在渾濁的海麵上炸開一團團夾雜著木屑與血肉的火球。
重型弩箭撕裂空氣,上麵的人影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
一艘艘滿懷最後希望的破船;
在接近教廷艦隊數百米外,甚至更遠的距離,就被猛烈的火力轟得千瘡百孔,木屑紛飛。
船上的倖存者慘叫著,如同下餃子般跌落冰冷刺骨的海水;
有的直接被爆炸的衝擊波撕碎,有的被穿透船體的弩箭釘死;
更多的則在絕望的撲騰中,迅速被海水中暗藏的亂流捲走;
或是被緊隨而至的、汲靈杯那無形卻有質的波紋悄然掠過。
“為什麼?!為什麼不救我們?!我們可以乾活!我們可以戰鬥!”
“二哥——是我啊!我是張偉!爹和大哥嚥氣前說過你要護著我的……我錯了,我不該聽小芳的鬼話跟你分船——”
“你們這幫魔鬼!披著人皮的畜生!海世神饒不了你們!”
“那就一起死吧,雜碎!反正也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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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怒吼、惡毒的詛咒、歇斯底裡要與敵偕亡的瘋狂嚎叫,瞬間壓過了微弱的求救聲。
這些本就遊走在崩潰邊緣的倖存者,最後一絲理智被這殘酷的“迎接”徹底點燃、焚儘。
求生的**在瞬間異化,扭曲成最極端的、想要拖著一切共赴地獄的瘋狂。
他們不再規避炮火,不再尋找掩體,反而赤紅著眼,嘶吼著操縱殘破到近乎解體的船隻;
如同撲火的飛蛾,朝著教廷船隊發起決絕的自殺式衝鋒!
然而雙方的差距太過懸殊。
在相對完好的戰艦、充足的彈藥與有組織的火力麵前,這種悲壯而瘋狂的衝鋒;
往往在距離艦隊尚遠時,便已化作海麵上一團團綻開的血色浪花與漂浮的碎片。
這一小股試圖反抗的倖存者,如同雪花落入沸水,迅速消融;
但也完成了他們在這殘酷儀式中的最終使命——
化為汲靈杯口那縷暗紅血絲中,微不足道卻又必不可少的一抹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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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繼續在沈白的意誌下,向著“材料”更密集的區域航行。
紅霧如同最忠誠的偵察兵,為他勾勒出“獵物”的分佈圖。
又航行了一會兒,清理了幾波零星的抵抗。
很快,更“有趣”的景象出現了。
那些純粹的霧獸,以及那些在低語和畸變中完全失去理智、隻剩下吞噬本能的海獸怪物;
它們似乎對汲靈杯本身散發出的某種氣息,存在著一種源自本能的忌憚。
它們大多隻在黑紗光芒範圍的邊緣外徘徊、逡巡;
用貪婪的複眼或瘋狂的眼眸死死盯著光罩內的“活物”,發出焦躁的嘶吼;
用觸手或利爪試探性地拍打著那無形的屏障,卻不敢真正越雷池一步。
然而,那些從更遠處趕來。
經曆了霧獸層層追殺、風中低語無休止的折磨,早已身心俱疲、傷痕累累;
好不容易在絕望深淵中看到這片移動“安全區”的倖存者船隻,則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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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時間和“三災”強度不斷增強的關係,此刻的他們;
船體殘破得如同乞丐的衣裳,桅杆折斷,帆布破爛如絮。
船上的船員大多帶著傷,許多人傷口已經潰爛發黑。
更關鍵的是,很多人身上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畸變特征——
多出一兩條胡亂揮舞的、骨質或肉質的手臂;
麵部異化,口器突出,眼球移位或增生;
麵板上鼓起不斷蠕動的肉瘤,或是覆蓋上濕滑的鱗片、堅硬的甲殼;
肢體扭曲成反常的角度,但卻彷彿蘊含著怪異的力量。
“低語惘風”不僅侵蝕了他們的理智,擾亂了他們的神誌;
更如同最惡毒的催化劑,異化、扭曲了他們的身體。
然而,這也卻賦予了他們更強的生存韌性、更悍不畏死的瘋狂,以及……更詭異難防的攻擊性。
所以,當他們掙紮著衝出濃霧,看到這片風平浪靜的“淨土”;
看到裡麵那些船體相對完好、人員整齊、甚至甲板上還有人影在“悠閒”走動的教廷艦隊時。
從絕望中迸發的往往不是感激或求救;
而是被這刺目反差徹底點燃的、最極致的憤怒、嫉妒與掠奪欲!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冇事?!憑什麼!”
“救救我……不!把你們的船給我!把食物給我!”
“殺!殺了他們!把一切都搶過來!那是我們的!”
“都得死!反正都要變成怪物,那就一起爛在這裡吧!”
“穆光,你覺得…你能殺死我!?讓我殺你一千遍也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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咆哮、詛咒、癲狂的呐喊聲中,這些倖存者駕駛著破船;
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瘋狂地撲向教廷艦隊。
這次迎接他們的,依然是早已在子體管理者指揮下準備就緒的、更加冷酷和多樣化的打擊。
“左舷火炮,齊射!”
“右舷弩炮,覆蓋射擊!放!”
“爆燃火油罐,拋射!點燃海麵,阻斷他們靠近!”
在各船子體管理者冰冷高效的指揮下,火炮轟鳴,弩箭如雨;
爆燃火油罐被拋射出去,在海麵燃起熊熊火焰。
衝在最前麵的破船瞬間被炸成碎片,或被點燃;
船上的畸變者慘叫著變成火人,翻滾著跌入海中。
隨即被汲靈杯擴散過的波紋掠過,化作飛灰。
遠端火力壓製在初期依然效果顯著。
教廷艦隊憑藉著陣型、火力優勢和汲靈杯的庇護,穩穩占據上風,如同一個移動的鋼鐵刺蝟。
高空中,漆黑的汲靈杯持續擴散出無形的波紋,頻率似乎隨著殺戮的進行而微微加快。
每一次回收,那杯口原本細微的鮮紅血絲;
都以肉眼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的速度,在增長、增粗、變得更加凝實。
死亡的“血魂”正被源源不斷地彙聚、提煉。
然而,數量終究開始顯現出其威力。
隨著時間流逝——
因儀式存在時限,沈白已下令艦隊加速航行與清理——
從四麵八方、自濃霧的每一道縫隙中湧入“安全區”;
撲向教廷艦隊的船隻與畸變者越來越多,如潮水般洶湧不絕,殺不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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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再僅僅從海麵船隻過來。
有些倖存者甚至從較遠距離就直接跳入冰冷的海水;
憑藉著畸變後強化的體力或某些詭異能力,如同水鬼般向著艦隊遊來,試圖扒著船舷往上爬。
還有些乾脆就是從之前被擊沉船隻的殘骸中爬出;
身上掛著海草和同伴的碎肉,繼續紅著眼睛發起攻擊。
火炮裝填需要時間,弩箭的箭矢有耗儘的時候,猛烈的火油也不可能覆蓋整片海域。
再嚴密的火力網,也總會有漏網之魚。
終於,第一波漏網之魚,成功突破了教廷艦隊的外圍火力攔截;
如同跗骨之蛆般靠近了外圍的火甲號和鐵頭號。
接舷戰!跳幫戰!
慘烈無比的近身搏殺,在轟然巨響的船隻碰撞聲中,瞬間爆發!
“嗷——!”
“為了猩紅之主!擋住他們!”
畸變的倖存者們嚎叫著,揮舞著他們奇形怪狀的“武器”——
可能是變異的手臂骨刺延伸成的骨刃,可能是從肩膀上長出的、佈滿吸盤的觸手,可能是能夠噴射腐蝕性酸液或毒刺的異化口器——
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惡鬼,踩著船舷;
或是直接從小船上躍起,瘋狂地跳上了教廷船隻的甲板!
他們力量大增,肌肉賁張甚至撕裂了麵板;
他們似乎對普通的傷痛感知遲鈍,除非被直接擊中要害,否則斷手斷腳依然能瘋狂攻擊;
他們的攻擊方式更是詭異難測,防不勝防。
短劍號上的教廷水手雖然算是訓練有素,裝備著相對精良的護甲和製式武器;
又有子體小隊長在關鍵位置指揮、壓陣。
然而麵對這些全然不顧生死;
且因畸變而獲得各種**強化與詭異能力的瘋狂敵人,壓力仍驟然暴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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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名外圍船員被一個渾身覆蓋著濕滑鱗片、手指變成利爪的畸變者撲倒;
脖子被對方異化成吸盤口器的嘴巴狠狠咬住,鮮血狂噴。
一名子體隊長眼神冰冷,手中暗紅色的長刃揮舞出淩厲的弧線,連續斬殺了三名衝上來的敵人。
但下一刻,一個身體膨脹如同氣球、麵板下鼓起無數肉瘤的畸變者嚎叫著衝到他麵前,轟然自爆!
腥臭的血肉碎塊和腐蝕性體液四濺,子體隊長儘管及時格擋後退;
手臂和胸前的皮甲還是被炸傷、腐蝕,冒出嗤嗤白煙。
胡靜在螺殼號甲板邊緣,用【安神撫慰】努力穩定著附近人員的情緒;
並指揮著幾個醫療小組,搶救從前麵船隻轉運過來的傷員。
但她的能力範圍實在有限;
對於前方已經徹底陷入血腥混戰的火甲號、鐵頭號,根本是鞭長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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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其他方向也有零星的船隻或成群的“水鬼”突破了火力網,與教廷艦隊的外圍船隻纏鬥在一起。
跳幫戰在好幾艘船上同時爆發。
怒吼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血肉被撕裂的悶響,混雜著炮火的轟鳴;
奏響了一曲殘酷至極的死亡交響樂。
教廷一方的傷亡數字,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跳動。
一個年輕的男生被畸變者從背後伸出的骨刺觸手捲住腰身,慘叫著被拖入海中;
隻留下一串氣泡和迅速擴散的血色。
另一個手持長矛的守衛,被某個口噴綠色酸液的怪物正麵噴中;
半邊臉龐和胸膛瞬間被腐蝕得血肉模糊,發出非人的慘嚎倒地。
還有人被數名瘋狂的倖存者圍攻,儘管奮力砍倒兩個;
最終還是被亂刀砍死在甲板上,屍體幾乎不成人形……
海麵上的局勢,從之前相對有序的遠端收割,陡然滑入了膠著、混亂、血腥的近身絞殺戰。
每一寸甲板都在激烈爭奪,每一片海浪都可能濺上鮮血。
猩紅教廷憑藉嚴密的組織、精良的裝備以及子體們的堅韌;
尚能穩住陣腳,甚至緩緩向前推進,但付出的代價正在急劇攀升。
而外圍那些被臨時武裝起來的“後備人員”,傷亡已有些慘重。
他們的陣線開始動搖,方纔被壓抑的恐懼;
正如冰冷的潮水般重新蔓延、攫住了每一顆顫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