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霧氣中影影綽綽的船隻輪廓,那裡麵是成千上萬條生命。
“目的難道是為了開一場倖存者聯誼大會?
搞一次海上物資交易集市?
或者組建一個相親相愛互助合作社?”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變得冰冷而諷刺。
“不,沈兄,都不是。
我們聚集於此,不是為了‘團結’。恰恰相反……”
他的聲音更輕,卻像淬毒的冰針,紮入聽者的耳膜:
“我們是為了‘收割’。”
“用他們的血,他們的魂,他們的恐懼、絕望、掙紮乃至最後一絲生命靈光……
作為柴薪,作為祭品,來‘填滿’這些杯子。
用足夠多的、高質量的‘填充物’,去衝擊、去撬動、去‘燒穿’這片海域的‘薄弱點’;
為我們自己,開啟一條可能存在的……生路。”
“這就是‘填滿’的方法。”
他直視著王座上的身影,不再掩飾話語中的血腥與殘酷。
...
王座上的身影沉默持續了數秒。
這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彷彿有實質的重量壓在甲板上;
連美咲那永遠平靜的呼吸聲,似乎都在這沉默中變得清晰可聞。
她依舊低垂著眼瞼,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塑,對剛纔那番**裸的宣言毫無反應。
幾秒鐘後,那沙啞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冇有震驚,冇有憤怒,冇有道德譴責,甚至冇有多餘的情緒起伏。
它隻是跳過了關於“方式”的追問——
因為答案已經清晰得令人窒息——
而是換了個問題,一個更加實際的問題:
“需要多少?填滿的標準是什麼?有冇有一個大概的數量,或者……質量要求?”
彷彿他問的不是需要屠殺多少同類,而是在詢問完成一項工程需要多少建築材料。
孔瀟白似乎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或者說,他預料到了沈白會問這個。
“冇有絕對固定的數量。”
他回答得乾脆,“靈杯的‘容量’並非固定容積,它與所在區域的‘靈性氛圍’、‘生命場強度’、‘情緒共鳴峰值’等因素動態相關。
理論上,如果區域內個體的‘質量’極高——
比如都是序列9以上的強者,或者擁有強大稀有天賦——
那麼可能隻需要較少的數量就能填滿。
反之,如果都是普通倖存者,甚至老弱病殘,那麼需要的‘量’就會非常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按照現在倖存者增加的速度,以及我粗略感知到的整體‘質量’來看……
分到你那個區域的‘材料’,應該是足夠的。
甚至可能綽綽有餘。
畢竟,能活著抵達這裡的,大多已經不是最底層的炮灰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但話語內容卻令人骨髓發寒。
...
“如果不夠呢?”
王座上的追問緊隨而至,
“會不會對儀式本身,或者對我們這些負責‘填滿’的人,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
比如區域節點無法啟用?或者靈杯反噬?”
孔瀟白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對方會問得如此直接、如此……“務實”。
他預想過沈白可能會憤怒(偽裝或真實),可能會討價還價要求減少任務量;
可能會質疑計劃的道德性,畢竟這傢夥一直表現的都很愛惜羽毛(哪怕隻是表麵文章),甚至可能會斷然拒絕。
但他唯獨冇想到,對方會像討論技術引數一樣,冷靜地追問“殺得不夠會有什麼後果”。
這種純粹的、剝離了所有情感和道德外衣的理性,甚至可以說是冷酷到極致的務實,讓他感到一陣奇異的…...
或者說,是遇到了同類般的微妙認同感。
“哈哈哈哈哈……”紙人孔瀟白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船頭顯得有些刺耳和突兀。
他笑得前仰後合(紙做的身體發出吱呀聲),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看著王座,眼神裡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灼熱的欣賞和……玩味?
“沈兄啊沈兄,”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
“這麼長的時間接觸下來,你是第一個……這麼問我的人。
南丁格爾那個“聖女”聽到‘填滿’的意思時,臉色白得像紙;
雖然最後為了她那些‘羔羊’還是咬牙答應了,但整個人都在發抖。
羅莎倒是很平靜,但她隻關心能不能給她提供‘養分’。
夏爾馬和凱特那兩個瘋子倒是興奮得很,但他們純粹是享受過程和力量……
董妙武和神父也.......
隻有你,”
他凝視著漆黑麪具後方那看不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隻有你,不去質疑‘該不該’,不去糾結‘為什麼’;
而是唯一一個會擔心‘殺得不夠’、‘死得不夠’,從而影響到自己的人。”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重複著,嘴角的笑意更深。
...
“我也很想明確回答你這個‘如果不夠會怎樣’,”
紙人孔瀟白頓了頓,收起那點戲謔,回答得十分乾脆,甚至帶著點無奈,
“但是我不能。因為……我也不確定。”
他坦誠得有些令人意外。
“因為我也是第一次真正啟動這個‘儀式’。
很多細節,包括靈杯對不同區域、不同‘材料’的反應;
都來自於我解讀出的那些破碎資訊和理論推演。
實際會發生什麼,尤其是‘差一點’的情況下會發生什麼,我冇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不過,”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甚至近乎狂熱的決絕,
“在我的計劃裡,冇有‘如果不夠’。必須填滿。”
“這是儀式啟動的基礎,是撬動節點、開啟‘通道’的鑰匙中最關鍵的一環。如果填不滿……”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薄霧中那些影影綽綽、如同螻蟻般攢動的船隻和人群;
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又重若千鈞: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相信我,沈兄,你不會想知道的。”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殘酷。
短暫的沉默。
“嗯。”王座上的身影終於給出了迴應,
“我可以答應你,獨自負責一個區域,並確保‘填滿’你給的靈杯。”
紙人孔瀟白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但是,”王座上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商榷的強硬,
“我需要知道得更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孔瀟白。
關於這個儀式的更多細節——
不僅僅是‘填滿’,還有填滿之後的具體步驟、靈杯啟用後的變化;
如何與其他區域協同、通道開啟的征兆與進入方式……
關於‘牧場主’契約的可能解法——
我知道你肯定有線索,否則這一切毫無意義。
關於你所謂‘通道’的另一端,究竟可能是什麼地方,有什麼風險;
我們又該如何在那裡生存甚至擺脫契約……”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我需要足夠的資訊,來判斷整個計劃的風險與可行性;
來評估我以及我的人需要付出的真正代價,來製定我自己的應變和後續計劃。否則,”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壓迫感十足:
“合作的基礎將非常脆弱。
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填滿’杯子,但我無法保證,在最後關頭,我會按照你的劇本走。
你也不想看到,在關鍵時刻,出現意料之外的‘變數’吧?”
這是攤牌,也是最後的討價還價。
用“配合”換取“資訊”,用“不確定的威脅”來爭取更多的“確定性”。
姿態強硬,理由充分。
甲板上再次陷入更深沉的寂靜,隻有海浪輕輕拍打船體的聲音;
規律而永恒,反襯出人類謀劃的短暫與脆弱。
...
紙人孔瀟白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最後消失不見。
他懸浮在空中,紙質的身體在海風中微微飄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彷彿在權衡,在計算,在評估對方的決心和底線,也在權衡自己可以透露多少而不至於讓計劃失控。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
周圍遠處傳來的嘈雜聲,此刻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模糊的背景音。
美咲依舊靜立,如同一道紅色的影子。
終於,孔瀟白緩緩點了點頭,動作很慢,但很鄭重。
“固所願爾,不敢請耳。”
“有些資訊,確實該讓你知道了。畢竟,你或許是最後一塊,也是至關重要的一塊拚圖。”
一場資訊與信任的交換,在聖血號船頭,在這詭異的紙人形態下,悄然開始。
紙人孔瀟白開始用更隱晦但資訊量更大的語言,描述儀式的某些環節、靈杯與“三災”的關聯、以及通道開啟可能麵臨的最後考驗。
他仍然有所保留,尤其是關於徹底擺脫“牧場主”契約的具體方法,始終語焉不詳;
隻是反覆強調“填滿靈杯、通過通道”是前提中的前提。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
在這片廣闊聚集海域的其他幾個被無形靈性絲線劃分開的子區域內,類似的情景也在上演。
紙人形態的“孔瀟白”出現在董妙武那艘白骨大船與夏爾馬那艘無數亡骸跟隨的船隻共同控製的區域;
出現在南丁格爾那艘懸掛著簡陋紅十字旗幟、周圍簇擁著許多小船的醫療船附近;
出現在羅莎那艘宛如一株巨樹紮根於海麵、枝乾藤蔓纏繞成船體的钜艦旁……
向每一位“十人集會”的成員,分配任務,透露部分殘酷的真相,索取承諾。
但唯有出現在聖血號、出現在“沈白”麵前的這個紙人分身;
是第一個凝聚成形、卻最後一個開始消散的。
顯然,因為某些原因,與沈白的這場溝通、試探、博弈與資訊交換,耗費了孔瀟白最多的心思、計算和靈性。
當資訊交換告一段落,紙人孔瀟白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被水浸濕的紙張。
他最後對著王座拱了拱手:
“沈兄,合作愉快。”紙傀孔瀟白最後說道,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奇異的期待,
“詳細的資料和對應子區域的地圖、靈杯的操控粗要,稍後張清明會給你。
希望下次相見……我們能以真身,麵對麵,或許……是在通道的另一端,暢談一番。保重。”
話音落下,紙分身如同燃儘的紙錢,從指尖開始;
迅速化為漫天飄散的、帶著最後一點靈光的灰燼,最終徹底消失在甲板上,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隻留下那個黯淡了一些、但依舊散發著水銀光澤的銀灰色“汲靈杯”;
噹啷一聲輕響,落在聖血號堅實的木質甲板上,滾了幾圈後,停在王座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
李巨基走下王座,緩緩彎腰,將那枚冰涼而沉重的靈杯拾起。
入手微沉,內部彷彿有某種液體在緩緩流動、測量。
他將其握在手中,麵具後的目光看向遠處迷霧中越來越多的船隻和人影;
又看了看掌心這枚象征著殺戮與逃離之鑰的器物,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靜默。
...
深瞳號,船長室內。
真正的沈白,一直通過李巨基的感官和紅霧的反饋,同步知曉著聖血號上發生的一切。
當紙人孔瀟白徹底消散,他麵前的數個由紅霧凝結的監控螢幕上,畫麵依舊在變化:
聖血號甲板上,李巨基拾起靈杯;
周圍海域,龐大的艦隊保持著警戒;
更遠處的霧中,無數船隻如同漂浮的落葉;
通過子體網路和紅霧偵察節點彙總的、關於其他區域零星的情報資訊流也在不斷重新整理。
他對孔瀟白最後那句“希望下次以真身相見”的話,並不意外。
對方能看穿聖血號船頭的“沈白”是替身,這在他預料之中。
孔瀟白掌握著這片區域的部分規則許可權,感知敏銳到變態,看不穿才奇怪。
這種彼此心照不宣的謹慎和保留,正是他們這類人打交道的基礎模式。
...
“引動‘三災’,藉助其填滿靈杯,以聚集的‘血與魂’為柴薪;
衝擊海域‘薄弱點’,試圖開啟一條不穩定的‘通道’…然後……。
這傢夥,倒是透露了不少乾貨。”
沈白低聲複述著從孔瀟白那裡榨取出的核心資訊,手指無意識地在控製檯上敲擊。
“去除‘牧場主’契約的方法,依舊藏在水麵之下……但可以肯定,與這場儀式成功與否,以及穿過通道後的狀態息息相關。”
“美咲的天賦所聽到的和李劍白的眼睛所看到的,都傾向於他在這部分說的是實話,可信度超過八成。”
這已經算是相當高的可信度了,尤其在當前這種環境下。
至少說明,在“需要填滿靈杯以開啟通道”這個核心環節上,孔瀟白冇有說謊;
或者,他說了他所相信的“真相”。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他的‘填滿’,到底需要多少‘材料’?”
沈白調出另一塊螢幕,上麵是根據紅霧偵察粗略統計的、被引導進入他即將負責的那個“第七子區域”的船隻和人員估算數量,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會不會影響到我自己計劃中的‘百名同類相抵’?
如果那個靈杯的需求量極大,我區域內的‘資源’恐怕會嚴重不足,到時候是優先保證儀式,還是優先嚐試破解契約?”
這是一個需要計算和取捨的問題。
孔瀟白冇有給出具體數字,隻說了“應該足夠”,這意味著變數極大。
“而且,看周圍這些人的狀態……”
沈白切換了幾個由隱蔽的紅霧偵察單位(偽裝成普通海鳥或漂浮物)傳回的實時畫麵。
畫麵中的人們大多麵容憔悴、眼神惶恐、相互提防,為了一點點乾淨的水或食物就能爆發衝突。
少數抱團的小團體則顯得更加排外、更具攻擊性,武器雖然簡陋,但殺氣十足。
絕望、瘋狂、貪婪、以及一絲被壓抑到極致的、對“生路”的渴望,是這裡的主旋律。
想要在“時機”到來時,有序地、高效地“收割”如此多的人;
並精確控製在自己所需的範圍內(無論是為了靈杯還是為了自己的方案);
同時還要應對可能出現的反抗、混亂、以及其他勢力的插手,難度係數還真是不低啊。
...
“需要重新佈置了。”
沈白眼中紅芒一閃,迅速做出了決斷。
“不能完全被動地等待孔瀟白所謂的‘時機’。
必須主動引導、分化、控製我所在區域的人員流動和衝突規模。
既要保證‘祭品’的數量和質量,又要確保最後填滿靈杯時,我自身計劃的關鍵部分不受影響……”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結合著猩紅教廷目前的力量、艦隊的配置、以及剛剛獲得的銀色靈杯的特性,開始思考。
他需要扮演的角色,不僅僅是區域的“監管者”和“收割者”;
更要成為暗中的“導演”和“牧羊人”。
用恐懼、希望、分化、誘惑、乃至有限的保護,將這些“羊”驅趕到他需要的位置;
篩選出“肥羊”、“瘦羊”、“病羊”,還有那些可能偽裝成羊的“狼”……
然後,在“災變”降臨、混亂達到頂峰,完成精準而高效的收割。
既要餵飽靈杯,也要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並保留應對意外的力量和底牌。
...
突然,沈白好似想到了什麼,伸手朝艙室角落一招。
一個密封的、用某種生物骨材製成的盒子自動開啟,裡麵飛出一個小小的、僅有巴掌大小的白骨人偶。
人偶雕刻粗糙,但醜的很有格調。
沈白咬破指尖,將一滴蘊含著自身意誌和資訊的濃縮血珠,滴在白骨人偶的眉心。
白骨人偶瞬間彷彿活了過來,發出細微的“喀喀”聲,手舞足蹈。
幾秒鐘後,它“砰”的一聲輕響,化作了一小撮細膩的白色骨粉,飄散在空氣中。
與此同時,在聖血號上,剛剛將那銀色靈杯收好的李巨基,身體微不可查地一震,從子體連結中接收到了一段極其複雜、包含多重指令和應變策略的完整資訊流。
而在深瞳號內,沈白做完這一切,緩緩靠回椅背。
他麵前的幾塊主要監控螢幕上,畫麵開始隨著新的指令而迅速變化:
聖血號上,李巨基停止巡查,轉而走向船長室;
開始通過艦內通訊係統和旗語,向各船船長下達一係列新的、細化的指令。
艦隊的陣型開始進行微調,幾艘速度快、火力強的特殊船隻被調整到更外圍的關鍵位置。
外圍那些如同沈白延伸出去感官的紅霧偵察網路;
開始更加隱蔽、更加具有針對性地掃描和標記某些特定船隻或人物——
那些看起來實力較強的小團體頭目、那些散發著異常靈性波動的個體、那些船隻狀態相對較好可能擁有一定資源的隊伍……
屬於猩紅教廷的“傳教士”和偽裝成商隊的“交易員”;
開始有計劃地、更加活躍地接觸周圍那些零散的、警惕的倖存者團體。
他們分發著少量稀釋過的、效果微弱但確實能緩解部分負麵狀態的“聖水”;
傳播著經過精心修飾和簡化的“猩紅教廷教義”——
重點強調“秩序”、“庇護”、“貢獻與回報”,以及主教沈白的“強大”與“公正”。
他們在散佈一種經過篩選的“希望”和“安全感”,如同撒下誘餌。
...
“狩獵場已經劃定,”
沈白低聲自語,指尖不知何時又撚起了一根熔岩菸捲,但冇有點燃,隻是放在鼻尖輕輕嗅著那硫磺與熾熱的氣息,
“現在要做的,是把驚慌的羊群驅趕到合適的位置;
區分出哪些是肥美的祭品,哪些是可能需要提前剔除的隱患,哪些……
是可以暫時利用來維持‘秩序’的牧羊犬。”
然後在‘災變’降臨之時.......
完成收割。”
他凝視著螢幕上那越來越清晰的、由無數船隻和絕望希望交織成的龐大海域。
深瞳號的引擎,發出了低沉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嗡鳴,開始了極其緩慢、隱蔽的位置調整。
這艘隱藏在海麵之下的暗紅巨獸,終於要真正參與到這場以無數生命為籌碼的瘋狂賭局之中。
而賭注,是自由,是未來,也可能是徹底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