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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深瞳號那間有著淡淡血酒氣息的船長室裡;
沈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敲擊著平攤在膝蓋上的一個黑色小盒子。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永恒流動的灰白霧氣上;
心思卻全然沉浸在另一個更微妙的謎團裡。
為什麼那個莫妮卡的血,會如此特殊?
是因為天賦的變異?還是她本身體質特殊?或者……有什麼彆的秘密?
當初,他在腦中迅速權衡、排除了一遍各種可能。
過於離奇的假設缺乏依據,眼下資訊也太少,盲目猜測隻會徒增乾擾。
最終,他決定將探針首先指向最直觀、也最有可能的方向:天賦。
如果真是因為這類“麵板類”天賦的特殊變異,導致血液產生異變,那以後他就知道該怎麼培養“血包”了——
專門找這類天賦的人,然後定期采血,作為自己的補給儲備。
而他現有艦隊成員中,恰好就有一個現成的對照樣本:
那位天賦為“容光煥發”的新船員。
等胡靜用她的血液釀製的測試批次出來,兩相對比,答案自會清晰幾分。
可是倘若結果證明,這隻是莫妮卡獨一無二的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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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微微眯起眼睛,舷窗外霧氣折射的暗淡光斑在他瞳孔深處流轉。
那就得換種方式了。
不能轉化為子體(那會令血液對自身失效),便需換一種“繫結”方式。
對於有價值之人,沈白向來秉持攻心為上的策略——
強權壓製,往往隻對底層或對無望之人奏效。
因此,他會用逐步提升的地位、實實在在的資源傾斜;
以及精心包裹的“神眷”與“恩典”,編織成一張柔軟而堅韌的網,將對方牢牢係在猩紅教廷這架戰車上,也係在自己觸手可及的範圍之內。
至於將來——
或許能從集會交易、遺蹟探索,或是“海中人”那裡,獲得更高階、更穩固的契約或控製手段。
到那時,再補上最後一道保險,也為時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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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任的命令,是在傍晚,由胡靜親自前往沐泉號傳達的。
醫療艙旁的藥材整理室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盞嵌在艙壁上的熒光苔蘚燈提供著微弱的照明。
空氣裡瀰漫著乾燥草藥、消毒水以及一絲淡淡的、屬於靈泉水的清冽氣息。
莫妮卡正蹲在一個半人高的藤條筐前,仔細分揀著裡麵形色各異的根莖與葉片。
她今天穿著一套用貢獻點兌換的艦隊通用的深灰色工裝;
布料普通,剪裁寬鬆,但穿在她身上,卻莫名勾勒出流暢而誘人的曲線。
一頭濃密的金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紮成一個略顯鬆散的馬尾,幾縷髮絲頑皮地垂落在白皙的頸側。
臉頰上不小心沾到了一點褐色的藥粉,不僅無損她的容顏;
反而在那張美得近乎失真的臉上,平添了幾分生動的生活氣息。
“莫妮卡。”
胡靜的聲音在艙門口響起。
莫妮卡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站直身體,做出教廷的標準禮節手勢。
“胡靜大人。”她的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胡靜走進這間堆滿藥材、略顯淩亂的艙室,目光平靜地掃過莫妮卡的臉。
或許是安穩的生活,又或是對未來重燃了希望,此刻的莫妮卡比先前更顯明豔動人。
“主教有令,”胡靜開門見山,
“自即刻起,你的編製從沐泉號調出,轉任聖血號,擔任主教大人的隨行內務助手。”
她略微停頓,灰色的眼眸注視著莫妮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職責包括但不限於:
整理文書、傳遞訊息、協助處理日常事務,以及……在主教需要時,提供必要的輔助。”
她說得很正式,唯獨“必要的輔助”幾個字,說得模糊而含蓄。
……
“機會……終於來了!”
莫妮卡在心中激動地呐喊。
而現實中她的反應,雖略顯意外,細想之下卻也在情理之中。
這女人冇有表現出任何疑惑或者猶豫,甚至冇有問“為什麼是我”。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裡迅速湧起一種近乎狂熱的、混合著難以置信和巨大驚喜的光芒。
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嘴唇微微顫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裡的顫抖還是出賣了她,
“我……獲得了主教大人的恩典?”
胡靜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平靜:“你可以這樣理解。”
“我得以登上主教大人的座艦……”莫妮卡低聲重複,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夢境,
“……得以隨侍在主教大人身側……”
(注:深瞳號的存在對外仍屬隱秘,沈白公開的旗艦一直是聖血號,深瞳號在上浮露麵時也總是以紅霧掩飾行蹤。)
她緩緩抬頭,眼中泛起一層濕潤的微光:
“這一切……皆是吾主與主教賜予的無上榮光。”
她說這話時,語氣真摯而熱切,彷彿一個終於得以靠近聖壇的虔誠信徒。
經過這段時間的“教義學習”、貢獻點製度的激勵、還有武鬥大會那種上升通道的展示,莫妮卡——
像很多外圍成員一樣——已經被一定程度上的“轉化”了。
不是子體那種物理轉化,是精神上的皈依。
她是真心信奉並維護著猩紅教廷那套關於“赤潮”、“歸源”、“侍奉與救贖”的教義;
將沈白視為猩紅之主行走於迷霧海的代言人與牧者。
並相信如今相對安穩的生活、提升的待遇,乃至未來的希望;
全都源於這位“主教”所施予的“神恩”。
因此,當這份意料之外的“恩典”突然降臨時;
她的第一反應居然並非像之前一樣的警惕或權衡,而是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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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退後一步,在胸前畫出完整的猩紅聖徽,隨即深深躬身,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唯仰吾主神恩,沐浴主教聖眷。”
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我,莫妮卡,必以全部身心虔誠侍奉,恪儘職守,竭儘所能,助主教大人放牧迷途的羔羊,引領他們迴歸永恒的赤潮安息。”
胡靜靜靜注視著這個深深行禮的女人,沉默了片刻。
“去收拾你的個人物品。”她最終開口,聲音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平穩,
“半小時後,會有人來接你前往聖血號。”
“遵命!”莫妮卡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聲音裡仍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直到胡靜的腳步聲消失在艙外的走廊,莫妮卡才緩緩直起身。
她臉上激動與虔誠的紅暈尚未褪儘,但在那雙湛藍眼眸的深處,無人窺見的刹那;
卻飛快掠過一絲與方纔的謙卑感激截然不同的銳利神采——
那是一種清晰的、灼熱的、名為野心的光芒;
並非惡意的算計,而是一種想要守護既有之物並向上攀升的熾熱渴望。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船艙,並未察覺,一縷極淡的紅霧始終無聲地飄浮在她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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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龐大的猩紅教廷艦隊如同一頭從短暫休憩中甦醒的深海巨獸;
重新調整了呼吸與步伐,以穩定而堅定的節奏;
破開重重迷霧,向著羅盤指向的方位航行。
受損的各艦在航行途中同步進行著搶修,叮叮噹噹的敲擊聲與纜繩拉扯的嘎吱聲,成了海霧中不變的背景音。
繳獲自婁貴彬艦隊的物資被徹底清點、分類;
然後依照貢獻點製度的價值評估,錄入艦隊倉庫的賬冊。
而那些新接收的俘虜,在經過初步的“思想教育”與觀察篩選後;
大部分被打散編入了外圍艦隊,開始了他們作為“艦隊成員”的新生活。
並且艦隊航速提升到了安全範圍內的上限,彷彿能感受到那“三次血月”倒計時在背後無聲的催促。
兩天後,李劍白的傷勢在胡靜的持續治療與藥劑的配合下;
終於達到了可以離開醫療艙、進行有限度活動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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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白幾乎在李劍白能夠下床走動、開始處理艦隊事務的第一時間,便通過紅霧下達了新的階段指令:
全麵重組艦隊人員配置,並立即啟動新一輪的船隻建造與強化計劃。
這一次,他的意圖表達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些許不容置疑的強勢:
“我要的,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看起來破破爛爛、試圖‘扮豬吃虎’的寒酸船隊。”
他的意念透過紅霧,直接映入李劍白的眼中,
“我要的是‘人前顯聖’,是威儀;
是讓人第一眼看到我們時,心底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這夥人惹不起’、‘他們肯定有來頭’。”
李劍白先是一愣,隨即迅速領會了沈白的意圖。
因為他也懂得的,無論在哪個世界,謙遜與低調都很少被真正欣賞。
示弱,無異於向周圍所有饑渴的掠食者發出邀請;
而展示力量與秩序,纔是成本最低、也最有效的威懾與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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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眼下還正是一個“招兵買馬”的絕佳時機。
可以預見的是,隨著羅盤資訊的散佈;
無數倖存者船隊正如遷徙的魚群,從四麵八方朝著那個關鍵座標彙聚。
航線交錯,遭遇的概率將急劇攀升。
一個看起來強大、有序、能提供安全感的艦隊,天然便具有吸引力。
“我們要讓那些在海上漂得靈魂都快麻木的人看見,”
紅霧中持續浮現出沈白的意誌,
“看見我們船堅炮利,帆檣如林;
看見我們成員各司其職,精神飽滿;
看見我們製度嚴明,賞罰有道;
看見一條清晰的、隻要努力就能向上攀爬的階梯。
要讓他們從心底覺得——‘加入這裡,纔有未來’。”
他略作停頓,傳遞的文字裡透出一絲無奈與淡淡的譏誚:
“而不是像某些蠢貨那樣,故作神秘地裝窮示弱,等彆人半信半疑地加入後;
才洋洋得意地宣稱‘我們其實很強,我們隻是在扮豬吃虎,低調求生’。
記住,扮豬扮久了,真的會變成豬。我們冇必要自找這種麻煩。”
“還有,你記住一件事:
從今以後,你就是艦隊的對外門麵。
遇到任何同類相關的事情,不要軟弱,不要猶豫——”
紅霧中最終凝定的意誌清晰如刻:
“我們的邊界,纔是邊界。”
……
李劍白深以為然。
他在羊皮冊上快速記錄著沈白的指令,腦子裡已經開始計算:
需要多少木材、多少金屬、多少帆布;
哪些船可以改造成攻擊型,哪些適合做運輸船;
新成員的訓練流程要調整,教義學習的強度要增加……
“另外,”沈白補充道,
“讓艦隊所有人——尤其是老成員——都給我打起精神。
我要他們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透著對艦隊的認同、對未來的嚮往、對猩紅之主的虔誠……”
李劍白筆尖一頓,隨即繼續記錄。
他明白了。
主教這是在親手打磨一個“理想國”般的範本——
一個讓新來者一見便心生嚮往、主動融入、迅速被同化的環境。
用老成員發自內心的熱忱點燃新人的希望,用根深蒂固的虔誠浸染遊離的信仰,用那種“艦隊榮光即我榮光”的強烈歸屬感,將每一個個體牢牢織進同一張巨網。
這招數向來有效。
畢竟在舊世界,他們這些來自那個地方的人早已對此耳濡目染。
李劍白也曾在聊天頻道與各類資訊渠道中,見過太多精神先於**崩潰的倖存者。
他們缺失的遠不止食物與安全的泊地,更深層的是“意義”的消散、“歸屬”的真空;
是“被需要、有價值”這類基本社會認同的徹底剝離。
如果能借艦隊這個載體,重新賦予他們這一切……
那麼這支艦隊便不再隻是一支簡單的武裝勢力,它會成為一個具備強大向心力的“磁核”;
吸引並融合沿途一切流動的力量,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越滾越堅實。
當然,這僅是理想中的圖景。
具體如何實現,仍需在航行中不斷調整、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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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正軌後的半個月,在相對平穩卻又暗流湧動的航行中悄然流逝。
這段時間裡,艦隊內外和沈白自身都發生了不少值得記錄的變化。
首先是關於標簽天賦的進展。
沈白在此期間,居然順利的完成了兩次標簽任務。
第一次,是佩戴著【大佬】標簽時重新整理出的一個每日任務。
任務的要求也頗為直白:
“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擁有十位以上發自內心愛戴你的下屬(不限物種)”。
這個任務幾乎在重新整理的瞬間,狀態列就跳轉成了“已完成”;
速度之快,連沈白自己都感到些許意外。
這個看似簡單的任務竟能如此迅速地完成,無疑從側麵印證了;
沈白目前推行的這套“猩紅信仰+貢獻點製度+透明上升通道”相結合的模式;
在這個持續高壓、缺乏傳統社會紐帶的海洋世界中,確實具備不錯的精神凝聚與同化能力。
畢竟,即便在舊世界,某些手段粗陋的組織也能通過話語與精神控製達成類似效果;
更何況在這個真實存在超凡力量、教義能與現實部分交織的世界裡。
而此次任務完成的獎勵,是一個名為【引領】的普通特性。
而第二次完成的,則是一個臨時觸發的標簽任務。
那天,艦隊在航行中遭遇了一群規模約三十餘頭的“刺脊海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