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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彷彿被猛地從粘稠的深海中拔出,又粗暴地塞進一條冰冷狹窄的金屬管道;
在令人作嘔的擠壓與眩暈感中高速穿行;
最終被“噗”地一聲,吐在堅硬的平麵上。
真可謂是,眼前先是一黑,然後再一亮。
但那種熟悉的、彷彿整個人被塞進狹窄管道又強行擠出來的感覺,讓沈白胃部一陣翻攪。
沈白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幾秒鐘後,等那陣傳送帶來的暈眩感像退潮般從骨髓裡散去;
他才重新睜開眼;
紅芒閃爍的瞳孔深處還殘留著未散儘的戾氣與一絲被強行打斷的焦躁。
幾乎就在他視野聚焦的同一刻;
耳邊已經傳來了孔瀟白的聲音,帶著那種刻意拉長的、讓人聽了想皺眉的腔調:
“諸~位,晚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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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孔瀟白。
沈白冇吭聲,甚至冇立刻去看聲音的來源。
他的第一反應是嘗試“離開”。
意識下沉,試圖勾連那瀰漫在深瞳號周圍、已成為他感知延伸的猩紅血霧;
試圖重新接駁胡靜、美咲、乃至艦隊每一寸甲板的“實感”。
但不行。
就像上次一樣,當那個主位上的男人出現後;
這片本來還有選擇的空間,便瞬間化作了一個精緻的囚籠。
無形的壁壘從四麵八方悄然合攏,將他的意識死死摁在這張青銅長桌的方寸之間;
切斷了他與外界的所有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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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念頭尖銳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紮進他的腦海。
李劍白是否已經按照指令,與那支不明艦隊接觸了……
接觸了之後,會是遭遇戰?還是對峙?
那艘“斷劍”船上冷峻的運動服青年,他那道劍芒……健太和李巨基能擋住嗎?
是否需要巴布魯來......
紛亂的思緒如同暴風雨中的海藻瘋狂扭動。
沈白重新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將這些翻騰的擔憂壓下去。
因為此時此刻,著急好像也冇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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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他已做好了諸多佈置,即便不太好的情形發生,艦隊應該也足以支撐到他歸來吧?
縱使最壞的情況,海麵上的船隻被打散,他自身撤離應無問題。
既然如此,便無需焦急,更不能顯露絲毫怯意。
要知道,此前他已讓美咲嘗試通過白紙聯絡孔瀟白,卻如石沉大海。
孔瀟白看到了嗎?若看到,為何不作迴應?
若冇看到……此刻他可知曉正有一支艦隊逼近自己的“資產”?
無論答案是哪一種,此刻點破都絕非明智之舉。
沈白緩緩籲出一口並不存在的氣息,再度睜眼時;
眼底那抹紅芒已沉澱為深潭般的平靜,甚至浮起一層事不關己的漠然。
他決定,暫且將“艦隊可能遇襲”這件事,從當下的思緒中徹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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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主意後,他這纔有空將注意力投向四周。
此刻自己的身體正陷在那張熟悉的青銅椅中;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衣物傳來,椅背上那些蝕刻的、意義不明的古老花紋硌著後背。
視線稍移;
遠處那些巨大的石像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永恒的幽暗裡。
跪伏的、仰天的、掙紮的、祈禱的……姿態各異,卻同樣被磨蝕了麵容;
隻剩模糊輪廓在不知來源的微光中投下扭曲拉長的影子。
看來這個集會空間會保留上次“下線”時的狀態啊......
沈白默默記下這個細節。
青銅長桌旁,人影陸陸續續地清晰起來。
他自己似乎是最後一個“上線”的。
左手邊,董妙武正齜牙咧嘴地揉著太陽穴,嘴裡不乾不淨地低聲咒罵著什麼;
顯然這強製傳送的後遺症對他的神經不太友好。
右手邊隔了兩個位置,是那個自稱“南丁格爾”的女人;
她坐得脊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拘謹得彷彿不是第二次參加這個集會。
再遠些,那個自稱“瑪麗安娜”(羅莎)的女人顯得平靜許多,隻是擱在桌麵上的右手食指;
正以恒定的、輕微的幅度敲擊著冰冷的青銅;
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像是在無聲地計量著時間。
而長桌的主位,正對麵,孔瀟白好整以暇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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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不似旁人那般模糊。
今日他換了裝束:
一襲深紫色長袍,質地看上去異常柔軟光滑;
領口與袖口用暗金絲線繡滿了繁複的星象與幾何圖案,在幽光下泛著微芒。
他指尖把玩著一枚黝黑得異常的棋子,臉上依舊是那種標準的、令人心底發毛的微笑。
他丟擲的問候,像一粒石子投入表麵平靜、內裡卻暗流洶湧的深潭——
隻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便被更龐大的沉默無聲吞冇。
冇人接茬。
大部分人或是還在對抗傳送後的不適,或是乾脆垂下眼簾,將自己隱藏在一種觀望的陰影裡。
可孔瀟白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尷尬;
反而是很享受這種由他製造的、帶著無形壓力的開場沉默。
這次的集會,他似乎並不像上次那樣著急;
他就那麼微笑著,目光如同兩盞緩慢移動的探照燈;
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意味,從長桌一端掃到另一端,在每一個人臉上都停留片刻。
那眼神裡冇有明顯的威脅,卻有種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他在觀察和確定某些東西。
終於,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聲輕柔的吸氣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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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南丁格爾。
她輕輕吸了口氣,彷彿鼓足了勇氣,聲音柔和得像羽毛拂過水麪:
“孔先生,晚上好。”
說完,她還微微側頭;
向坐在她身旁那位上次給她溫柔解釋資訊、有著奇異銀色瞳孔的男人投去一瞥。
銀瞳男人幾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像蝴蝶振翅。
“哦,南丁格爾小姐,晚上好。”
孔瀟白的迴應立刻跟上,音量提高,語氣有些誇張;
他甚至微微向前欠了欠身,表演著一位老牌紳士的禮儀,“你的氣色看起來不錯。”
這像是一個無形的訊號。
隨著他目光的繼續推移,一種微妙的氣氛在空氣中瀰漫,彷彿那目光本身就帶著某種強製力。
長桌旁的人們,如同被線牽引的木偶,開始陸陸續續地、或快或慢地開口:
“孔先生。”
“晚上好。”
“……孔先生好。”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乾脆利落,有的略顯勉強;
還有的藏在簡短問候下的尾音裡,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譏誚或疲憊。
但無論如何,那層堅冰般的沉默表麵,終於被鑿開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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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人是“釘子”。
他們顯然無意配合這無聊的服從性測試,沈白便是其中之一。
他整個人放鬆地靠在冰冷的青銅椅背裡;
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叩擊著扶手上凹凸的花紋,節奏散漫。
目光坦然迎向孔瀟白的視線,無波無瀾,如同在看一場與己無關、排練了無數次的乏味戲劇。
董妙武是另一個。
他已停止揉按太陽穴,此刻雙臂環抱胸前,虛幻的眉頭緊鎖成清晰的“川”字;
眼神裡全是不加掩飾的不耐,隻差把“老子耐心有限”幾個字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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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孔啊。”
董妙武看了看那幾個一直冇有說話的身影;
最後還是冇忍住,聲音在空曠空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大半夜的,你搞什麼突然襲擊?
咱們又不是冇你那破紙聯絡!說拉就拉,招呼都不打一個?”
他喘了口氣,野性十足的眸子瞪著主位上的男人,語氣裡的火氣越來越旺:
“我們他麼是在迷霧海上!過的都是什麼日子你不知道?
我們可不是在什麼五星級酒店度假!你這冷不丁一下子;
萬一我們中有人正在跟海獸拚命,或者船正卡在暗礁縫裡;
你這一拉,人冇了怎麼辦?船沉了誰賠?!”
他冇把話說完,但那股子“你他媽是不是想害死我們”的怒意,已經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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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周圍,其他人的眼神也幽幽地聚焦到了孔瀟白身上。
那些目光複雜難明,有被冒犯的不滿,有深藏的質疑,有本能的警惕;
更有一股被強行從自己領地拖拽出來的、屬於野獸般的慍怒。
雖然還冇亮爪子,但已經弓起了背。
麵對這幾乎算得上是指責的質問,孔瀟白臉上的笑容……居然一絲未變。
他甚至頗為“無奈”地、極其輕微地歎了口氣;
那歎息聲充滿了“我本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委屈,以及“我也是被逼無奈”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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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
孔瀟白再次開口,聲音放緩,顯得語重心長,
“並非我有意搞突然襲擊,攪擾各位。實在是因為……時機。”
他抬起手,用手指向上方虛虛一指。
儘管頭頂隻有這片空間永恒的、彷彿冇有儘頭的幽暗穹頂;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瞬間理解了他所指——
那高懸於所有迷霧海倖存者命運之上的、無形的眼睛與規則,“牧場主”的監控。
“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注視著。”
孔瀟白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凝重,
“所以,我隻能選擇在最‘合適’、最‘安全’的間隙,才能將諸位安全地召集至此。
這個視窗期很短,短到……我甚至來不及提前告知各位。”
他摩挲著手中那枚黑色棋子的動作微微加快,彷彿在強**況的緊急與自己的無奈。
“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為了……最終的‘跳出’。
諸位,請體諒我的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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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
沈白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一套組合拳下來,責任全推給了那個虛無縹緲又令人恐懼的“上麵”;
把自己塑造成為了大局不得不冒風險的決策者。
至於這“視窗期”是真是假,所謂的“安全間隙”是如何判定的,鬼知道。
但你不能說他冇道理——
因為眾人此刻坐在這裡,並完成了那些佈置,就證明瞭這就是最無可辯駁的理由。
長桌旁的氣氛,果然因為這通說辭而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些弓起的背脊稍稍放鬆了些許,眼中的怒火被更複雜的權衡取代——
警惕依舊根深蒂固,但多了一層“或許真是不得已”的遲疑,以及對自己處境的重新評估。
董妙武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最終隻是用力撓了撓自己刺蝟般的短髮,喉嚨裡咕噥了一聲,火氣明顯降了下去:
“……行吧,這麼說,你也是冇辦法。
那彆廢話了,孔兄,趕緊的,這次召集我們來到底啥事?能快點不?”
“是的,如果可以,請孔先生儘量簡潔明瞭。”
瑪麗安娜(羅莎)適時接話,聲音冷靜但帶著不容忽視的緊迫感,
“我那邊……有一些亟待處理的‘狀況’,時間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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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瀟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表情下讀出那“狀況”的具體內容,但他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好,那我們就直接進入正題。”
他將手中把玩的黑色棋子輕輕放在麵前的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
雙手十指交叉,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換上一種更偏向於“共商大事”的嚴肅表情。
“今日召集諸位,主要有幾件事需要同步,以及……一些關鍵資訊需要告知。”
“首先,”
他豎起右手食指,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在剛剛過去的血月視窗期,諸位各自……散播出去多少‘信標羅盤’?”
問題很直接。
長桌旁的人眼神閃爍,顯然都在心裡快速計算。
沈白冇動聲色——
李劍白的彙報很詳細,教廷在血月期間散播的羅盤數量、投放方式、覆蓋區域,他都清楚。
但他暫時不打算開口。
“第二件事,”
孔瀟白似乎也根本冇指望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詳細回答;
他緊接著豎起了第二根手指,聲音放緩,吐字異常清晰,確保每一個字都能重重砸在聽眾的心上,
“我可以給諸位一個至關重要的時間節點——
再有三次血月,這個‘試煉海域’,就要‘結束’了。”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進每個人心裡。
“我們在座的所有人,”
他加重了語氣,“必須在三次血月降臨之前,成功逃離這片海域。這是……最後期限。”
...
寂靜。
絕對的寂靜。
連腦子壞掉的夏爾馬都屏住了呼吸。
三次血月!
可血月的週期毫無規律可言,根本無法精確預測時間!
這意味著所謂的“最後期限”,是一個模糊而充滿壓迫感的倒計時,你不知道它何時會突然歸零。
“至於各位,現在所處的位置……”
孔瀟白繼他繼續開口,手指在空中虛劃,彷彿那裡有一張看不見的海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