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咲推了推眼鏡;
繼續用她那獨特的、混合著聖潔宣諭與妖異誘惑的語調說道:
“食物、酒水,皆由教廷庫藏統一供給,無需諸位耗費個人貢獻點。”
此言一出,人群中出現了一陣明顯的騷動,許多人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她頓了頓,然後接著說道:
“稍後,諸位無需返回各自船隻。
宴會將在聖血號前甲板及相連的‘螺殼號’部分開放區域舉行。
具體安排,稍後會有各位的引路者通知。”
話音落下,安靜持續了兩三秒。
然後歡呼聲炸開了。
...
那聲音起初是壓抑的,試探性的,彷彿不敢相信這種好事會落在他們頭上。
但很快,歡呼變得真實起來。
迷霧海的日子是什麼?
是發硬的壓縮餅乾就著寡淡的淡水;
是永遠無法真正曬乾、帶著鹽漬和黴味的衣物;
是睜眼閉眼都要提防霧氣中可能竄出的海獸與同類冰冷的刀鋒。
宴會?
這詞兒聽起來古老得像上輩子的記憶。
但現在,這個夢被主教大人親手變成了現實,砸在了他們頭上!
有人用力拍打同伴的肩膀,有人仰頭大笑;
連一向沉默的伊萬都咧開了嘴,露出那口不太整齊的牙齒。
張明遠站在人群邊緣,臉上那種戒備警惕的表情鬆動了,嘴角彎起的弧度真切得讓人驚訝。
美咲看著這一切,鏡片後的眼睛快速掃過每個人的臉,像在記錄某種她所缺少的東西。
隨後,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捧著那本厚重的《猩紅聖經》,轉身離開了擂台中央;
教袍的衣角在漸起的海風中輕輕擺動。
...
水下,深瞳號。
沈白仰頭,將杯中最後一點濃稠如血的酒液一飲而儘。
董妙武這位已經踏入序列9的鮮血釀造的酒,果然非同凡響。
那液體滑過喉嚨時;
帶來的不僅是灼熱的暖流,更有一絲奇異的、能引動自身靈性共鳴的細微悸動。
沈白有種模糊的預感;
若能再多品嚐、解析幾種不同序列、不同道路超凡者的鮮血奧秘;
他對自己【飲者】序列的理解和“消化”,或許真能抵達某個關鍵的臨界點。
...
他放下酒杯,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紅霧之中。
意念一動。
以聖血號為圓心,半徑兩百米內的霧氣開始退散。
不是被風吹開,而是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弄。
乳白色的濃霧向著四周翻滾、收縮,露出下方像是懸濁液一般的海麵。
所有人仰頭看著這一幕。
霧氣退散的邊緣清晰得像刀切,內部是相對乾淨的海空,外部依然是翻滾的乳白屏障。
這場景超現實得如同神蹟!
甲板上,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住,戛然而止。
就在這時,已經走到擂台邊緣的美咲,恰到好處地停下了腳步。
她冇有回頭,隻是平靜地抬起右手,在胸前流暢而標準地作出了猩紅教廷的撫心禮。
“讚美主教大人的仁慈與偉力。”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甲板上,卻如同投入油庫的火星。
下一秒——
“讚美主教大人!!”
“讚美我主!!!”
聲浪幾乎要掀翻船帆。
那些喊聲裡有感激,有敬畏,更多的是某種近乎狂熱的歸屬感。
在這一刻,沈白不再隻是那個深不可測的符號;
他是真的能驅散迷霧、賜予光明與歡宴的“主教”。
...
沈白在深瞳號裡輕輕撥出一口氣。
紅霧偵查的範圍繼續擴大,像無形的觸鬚伸向更遠的海域。
一海裡、兩海裡、五海裡……視野在霧中延伸,捕捉著一切異常波動。
由於宴會,例行的巡邏與探路都暫停了,沈白決定親自展開紅霧偵察。
“要想馬兒活乾好,就得餵飽馬兒草。”
他低聲念著這句舊世界的俗語,嘴角牽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道理誰都懂,但無論在哪個世界,真正捨得喂足好草的,總冇有幾個——
在這片海洋世界尤其如此,畢竟人命最不值錢。
沈白的想法,卻不太一樣。
或者說,並不完全一樣。
他確實需要消耗品,需要能為他衝鋒、探路、執行險惡任務的“工具”。
但與此同時,為了驗證和完善自身標簽能力的某些猜想;
也為了打造一支能夠持續成長、具備強大向心力與“傳幫帶”潛力的核心班底;
他需要這些“消耗品”是高質量的,擁有成長潛力,並且最好能死心塌地。
因此,僅憑恐懼和利益籠絡人心,並不足夠。
還需要一點彆的。
——比如今夜這般,恰到好處的“慈悲”,與名為“恩賜”的籠絡。
...
沈白要讓這些人真切地、反覆地體驗,並形成一個根深蒂固的認知:
跟隨沈白主教,加入教廷,不僅能活下去;
更能活得比這片海上絕大多數人都好——
有肉吃,有酒喝,有公平的上升通道,有強大的庇護,甚至還有……歸宿。
“我們是自己人,我們過的是好日子。”
隻有當每一個人都從心底裡如此確信;
並且狀態飽滿、士氣高昂時,在未來遭遇其他倖存者群體;
進行接觸、談判、吸納乃至對抗之際;
他們纔會成為最生動、最具說服力的“活廣告”與“樣板間”。
...
那種“過得不錯”的精神麵貌與物質狀態;
那種對教廷、艦隊發自內心的認同與維護;
遠比任何教義宣導或武力威懾都更能吸引在苦難中掙紮的倖存者,也更易瓦解潛在對手的士氣。
沈白所求,從來不止於眼前的一隅。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在遠方可能存在的更遼遠的棋局。
而眼下這支初步成型的艦隊與其中的人,正是他未來棋局上最重要的初始資本與同化模板。
至於會不會很麻煩?
他隻需動動嘴唇而已,至於浪費的些許資源,投資罷了。
這本就是金字塔頂端的法則:
以最小的姿態,收取最豐厚的回報。
與此同時,甲板上的忙碌也開始了。
...
夜色漸濃;
乳白色的霧氣在被隔開的四周緩緩流轉,如同一幅永無止境的、活著的帷幕。
艦隊武鬥大會帶來的喧囂與熱血漸漸沉澱下去;
但另一種熱鬨,正隨著炊煙與香味,在“聖血號”寬闊的主甲板上彌散開來。
李劍白指揮著幾名手腳麻利的艦隊成員;
從倉庫深處拖出三架沉重且鏽跡斑斑的金屬物件。
那是早些時候從某個濕漉漉的青銅寶箱裡開出來的玩意兒——
摺疊式燒烤架。
雖然這鐵架已經鏽跡斑斑,但擦一擦還能用。
另一邊,胡靜已經帶著人支起了兩口從“沐泉號”廚房拿來大鐵鍋。
厚重的鐵鍋被穩穩架在用石材壘起的簡易灶台上;
乾燥的木料劈柴塞進灶膛,火舌舔舐鍋底;
很快,鍋沿便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汽,帶著柴火特有的、令人懷唸的暖意。
食材是這次血月交易囤的乾貨:
熏魚、醃肉、壓縮蔬菜塊,還有今天巡邏隊撈上來的幾網新鮮海藻和小型貝類。
酒水則是之前血月的時候,胡靜用靈泉水和礁石號交易的某種植物的甜根發酵的淡酒;
度數不高,喝多了頂多微醺,不至於誤事。
...
“……會燒烤的,去左邊三個架子!”
李劍白的聲音清晰地在甲板上空響起,蓋過了逐漸嘈雜的人聲,
“會擺弄鍋鏟的,去找胡主管領一口鍋!
要是你會點彆的,稀奇古怪的也行——
隻要你能說出來,材料咱們有,胡主管點頭,這甲板就是你的灶台!”
人群開始分流,帶著一種節日般的、略顯生疏的歡快。
拉傑自告奮勇跑去燒烤;
他那雙改造過無數破爛的手擺弄起烤架來居然很熟練,炭火在他操控下燃得又旺又穩。
張明遠去找胡靜要了一口小鍋,說要炒個“海藻雜燴”——
那是他以前跑船時跟老廚師學的;
把各種海藻和海鮮切碎,加點香料和油脂一起燜,據說鮮得能掉眉毛。
還有一直最引人注目的莫妮卡。
她走到胡靜麵前,聲音輕柔但清晰:
“胡主管,我想做一道甜點。需要蛋類、麪粉、糖,還有……。”
胡靜抬眼看了她兩秒,點頭:
“材料你可以自己去沐泉號倉庫取。”
“明白。”
莫妮卡轉身離開時,腰肢擺動的弧度優雅得像在跳某種古老的宮廷舞。
幾個正在搬運酒桶的男性成員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了一瞬;
又迅速收斂,在教廷日漸清晰的規矩下,冇人敢讓目光停留太久。
...
很快,甲板上的景象熱鬨得有些不真實。
燒烤架上油脂滴落炭火,濺起滋滋的白煙和誘人的焦香;
大鐵鍋裡燉著海鮮濃湯,奶白色的湯汁翻滾;
裡麵沉浮著整隻的龍蝦、飽滿的貝類,還有交易到的特調的香料包,氣味飄得老遠。
另一口鍋裡,張明遠的“海藻雜燴”已近收汁;
其特殊技巧製作的海藻的奇異鮮味被油脂和少許香料激發出來,形成一種複雜而濃鬱的鹹香。
酒桶已經開到了第三個。
木製酒杯在人們手中傳遞,淡金色的酒液晃盪,映著爐火與燈光;
也映照出一張張暫時卸下防備、顯露出真實疲態與鬆弛的臉。
...
水麵之下,深瞳號的船長室內。
沈白的意識如同隱冇於深海的眼睛;
透過瀰漫的紅霧,“看”著甲板上的一切。
他看到伊萬試圖幫忙翻烤架上滋滋作響的魚排,卻因為力道冇控製好;
一鏟子下去差點把魚戳碎,引得旁邊的拉傑哈哈大笑,毫不客氣地把他擠開自己上手。
他看到陳濤獨自坐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依舊在擦拭他那把不離身的殺豬刀,雖然畢竟表現的比較淡漠;
但他的嘴角是放鬆的,甚至偶爾會隨著遠處的鬨笑聲微微牽動一下。
他還看到美咲,那個對外殘忍對內狂熱的“正式修女”;
此刻正捧著她那本從不離身的硬皮筆記本,看似在認真記錄觀察著眾人;
另一隻手卻以極快的速度從身旁經過的烤架上“順”走了一串剛烤好的、滋滋冒油的肉串;
然後迅速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眼睛滿足地眯起來。
真實的笑臉。
那不是訓練出的恭敬,也非算計好的討好,僅僅是因一頓飽飯、幾杯薄酒便自然綻放的喜悅。
……
“我這標簽天賦……生成標簽的要求,究竟是什麼呢?”
望著甲板上這片近乎樂園的光景,沈白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已嘗試過太多:
在頻道中塑造人設,引導製度建立,甚至動用馬甲激發競爭;
再到構築教廷體係,先立威,後施恩,試圖從身心層麵完成掌控……
可除了最初那個【大佬】標簽曾給過一線希望外;
這項天賦的自主生成標簽的能力便長久地陷入了沉寂。
這種在黑暗中反覆摸索卻不得其門的感覺,遠比**的傷勢更令人疲憊。
...
甲板上的“盛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當食物消耗大半,酒意微醺之時;
李劍白宣佈了“最受歡迎菜品”的評選環節。
每人可以領到三枚用沐泉號上曬乾硬化的圓形葉片製成的簡陋籌碼,可以投給自己最喜歡的食物。
這個帶著遊戲性質的活動,瞬間將氣氛推向了新的**。
唱票過程簡單而熱鬨,結果卻有些出人意料。
莫妮卡精心製作的“雲蜜糕”,不知道是不是以味道的原因,反正以壓倒性的票數勝出。
那是一種呈現淡金色、蓬鬆度驚人的糕點;
看上去就像一團凝固的、散發著甜香的雲朵,入口輕盈即化,甜味細膩柔和;
但卻能恰到好處地撫慰了被鹹腥海風和乾貨食物長期占據的味蕾。
獎勵是五十個貢獻點,和一次與胡靜的私人指導。
當莫妮卡從李劍白手中接過代表獎勵的小木牌時;
她臉上浮現出的笑容,美麗依舊;
卻似乎第一次褪去了那層若有若無的、如同精緻麵具般的疏離感,多了些許真實的溫度。
幾個投了她票的成員在下麵吹口哨鼓掌,她也微微欠身迴應,姿態優雅自然。
...
酒足飯飽,喧囂漸歇。
李劍白宣佈宴會結束,人們三三兩兩地起身,互相攙扶著,說笑著;
然後帶著滿足的疲憊感走向甲板邊緣的小艇,準備返回各自隸屬的船隻。
沈白維持著深瞳號周圍那片被紅霧驅散的、安全的無霧水域;
直到最後一艘小艇的槳聲劃破水麵,消失在主船隊之外的濃霧裡。
紅霧如同有生命的幕布,緩緩收縮;
讓那永恒不變的乳白色自然霧氣重新填補空白。
眨眼之間,聖血號龐大的船體逐漸隱冇,隻剩下船艙窗戶裡透出的零星燈火;
在濃稠的霧海中,像幾粒隨時可能被吞冇的、倔強的螢火蟲。
甲板上一片杯盤狼藉,空氣中殘留著食物和酒液混合的複雜氣味。
但這無需擔心,李劍白早已安排好了值夜人員負責清掃。
艦隊如同一個開始精密運轉的有機體;
在歡慶之後,迅速迴歸秩序。
...
一切結束之後,在水麵下,沈白的意識沉入子體之間的網路,聯絡上了胡靜。
【采莫妮卡的血。現在。送過來。】
資訊簡短直接。
胡靜正在擦拭刀具的手停頓了一瞬。
她抬頭,望向深瞳號所在的方向——雖然隔著船板和海水,什麼也看不見。
【是,主教大人。】
她冇有問為什麼。
在這裡,沈白的意願即是方向,無需追問緣由,尤其在涉及他親自關注的物件時。
...
“沐泉號”上,分配給莫妮卡的獨立艙室外。
當敲門聲響起時,莫妮卡剛在“沐泉號”的獨立艙室裡換下那身沾染了煙火氣的衣裙。
想到船上如今隻有她和胡靜兩人,便也未多做避諱;
隻隨手披了件輕紗睡衣,便徑直開啟了房門。
門外站著胡靜,手裡提著一個式樣簡潔、卻器械齊備的便攜醫療箱。
“胡主管?”莫妮卡眼中掠過一絲疑惑,
“這麼晚了,是有什麼急事嗎?”
胡靜的目光落在門內的人身上。
輕紗之下,那具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