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咲的描述結束了。
她留下的是一個充滿誘惑的發現,以及隨之而來的沉重寂靜。
從她清晰的講述中,沈白知道她已竭儘全力。
任務完成了。
而這讓他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如雕塑般立在深瞳號微微搖晃的甲板上。
麵具掩蓋了神情,唯有凝滯的氣場透露出內心的驚濤。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段簡短彙報中顛覆常理的重量。
...
“在這钜艦的艙體內部……有一個蘊含完整生態圈——
大地、山巒、天空、獨立光源規則的‘世界’?”
這已完全超越了任何關於“船隻”或“載具”的常規定義。
這不再是空間設計,而是神話中纔可能窺見的、涉及空間本質的權柄——
是開辟洞天、收納一界的手段。
這背後究竟是什麼?
是將空間壓縮技術推到極致的科技結晶?
還是涉及宇宙底層規則的“領域”創造或“小世界”具現?
抑或是人類思維無法理解的、超越“奇點”的終極奧秘?
但無論是哪種可能;
其代表的科技或神秘層次,都高到讓沈白感到一陣頭疼。
因為他不確定這是否是自己現階段能觸碰的東西。
這就像仰望星空時;
突然意識到某顆星辰是一個正在注視自己的龐大意誌,渺小與驚悸瞬間攫住心臟。
...
“以我目前凡物極限、未入超凡的身體,加上深瞳號和子體……
在這個階段的迷霧海域,我真有資格或能力去探索這種層次的存在嗎?”
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攥住了他。
那感覺,像一個剛離開新手村、還在為生存掙紮的玩家;
無意間踏入了隱藏的傳送陣——
另一端,可能是足以讓高階隊伍團滅的深淵副本。
誘惑巨大,回報無法想象,危險卻未知到令人發寒。
然而,當最初的震驚退去;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無法遏製的好奇與探索欲,卻如野火燎原。
...
風險,他早已習慣。
從來到這個世界,修複深瞳號,在海上掙紮求生,每一次都是在刀尖行走。
但眼前的機遇前所未有。
一個獨立的內部空間意味著什麼?
是獨特的資源?還是某些勢力、文明的失落傳承?
當然,也可能是矇蔽子體的幻象……
但美咲和巴布魯的初步探查提供了關鍵資訊:
入口附近相對安全,內部是廣闊卻死寂、可供短時生存的空間。
這排除了最直接的開門殺之災,為探索提供了基本保障。
“既然先鋒已探明路徑,確認了入口狀況,帶回了初步資料……”
沈白心中的天平已然傾斜。
因為子體終究是子體。
美咲雖然敏銳,但在麵對這種超乎理解、觸及認知層麵的宏大景象時,她的思維框架仍有侷限。
所以有些東西,必須由他親自體會、印證。
...
想到這些,沈白對非子體下屬的渴求更深了。
他歎了口氣。
接下來,必須親自去一次。
想知道真實情況,就必須親自踏入,去分析——
那個所謂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樣!
它是否真如描述那般,是一個失去生命喧囂卻要素完整的天地?
沈白抬起頭,目光掃過侍立一旁的子體——
美咲、馬庫斯……
這是一個在戰鬥、偵察、輔助、異常處理方麵相對均衡的小隊配置;
足以應對探索初期的大多數突發情況。
李巨基和健太留守外部,負責接應和警戒,有深瞳號部分許可權,應能確保退路。
一念至此,沈白不再猶豫。
...
意念催動,周身猩紅霧氣劇烈翻滾凝聚;
化作一道寬闊凝實、邊緣閃爍血光的霧橋,橫跨海麵,連線甲板與幽深閘門。
“出發吧,諸位,為了吾主的榮光,我親自帶你們探索未知。”
話音落下的瞬間;
巴布魯已踏上霧橋,履行“首席探雷官”的職責,為沈白掃清前路威脅。
沈白緊隨其後。
在他徹底離開甲板、踏足霧橋的瞬間;
與深瞳號之間無比緊密的靈魂連線,極其微弱地震顫了一下。
那是一種深層次的共鳴,是船艦對他離去的本能反應,傳遞著複雜的意味。
沈白輕笑,操縱紅霧化作手掌,拍了拍深瞳號的船頭。
細想之下,來到這個世界後,他似乎真的從未與深瞳號分開過……
...
馬庫斯沉重的步伐踏在霧橋上,緊緊護衛在沈白側後方半步,如同移動壁壘。
美咲和胡靜對視一眼,也堅定跟上。
美咲嘴角勾起一絲扭曲而興奮的弧度——
能與沈白同時再次踏入那處空間,讓她感到無比期待與幸福。
來到閘門前,那股隔絕一切的粘稠氣息更加清晰,如同實質的寒意滲入毛孔。
沈白在最後一步踏入黑暗前,停頓半秒;
回頭看了一眼閘門外那片被柔和光線籠罩的、暫時安全的無霧海域……
隨即,他灑然轉身,一步邁入那片連光線都無法逃脫的、深邃粘稠的黑暗。
馬庫斯、美咲、胡靜緊隨其後,如同被黑暗依次吞冇的剪影。
四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那道晦暗的閘門之後。
閘門外,猩紅霧橋在失去支撐後緩緩消散,化作縷縷稀薄紅霧,最終湮滅。
一切重歸寂靜。
深瞳號靜靜漂浮,艦體表麵幾隻猩紅觸手無意識地蠕動、探伸,如同沉睡巨獸不安的脈搏。
它如最忠誠的仆從,在這片被規則孤立的海域中;
默默等待主人從那未知的、蘊含“世界”的黑暗深處歸來。
...
當沈白的靴底徹底踏入光幕後的黑暗甬道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體感如冰水般浸冇全身。
那並非簡單的穿越空氣;
更像是穿透一層粘稠、富有彈性卻又無形無質的隔膜。
這層“膜”帶著生物組織般的微妙阻力,輕輕擠壓麵板、衣物,甚至試圖滲透。
緊隨其後的,是一道彷彿源自極寒之地的無形“掃描”光束——
它冇有實質溫度,卻傳遞著徹骨的冰冷意念;
從頭到腳細緻掠過身體的每一寸,穿透肌肉,勾勒骨骼,甚至更深處……
都彷彿被這道冰冷“目光”短暫凝視、剖析。
整個過程迅疾如電,幾乎在感知到的瞬間便已結束。
但沈白深知絕非幻覺。
那瞬間觸及意識層麵的冰冷窺視,讓他靈性深處警鈴狂響。
這費濛洛特號,遠不止空間異常那麼簡單!
它可能存在“意識”……
...
踏入之後,四周是絕對的黑暗。
這與迷霧海上灰白朦朧的霧氣截然不同;
這裡是純粹的、剝奪性的、如同凝固墨汁般的極致漆黑。
視覺徹底失效,睜眼閉眼毫無區彆。
更令人心悸的是,連聲音彷彿也被這濃稠黑暗吞噬了——
萬籟俱寂,死寂到能清晰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微弱嘶響,甚至骨骼動作時的細微摩擦聲。
原本應有的呼吸和心跳,卻詭異地變得遙遠模糊,彷彿隔著一層厚棉花。
在這剝奪大部分感官的奇異環境中;
沈白敏銳的精神力如同黑暗中唯一燃燒的火炬,立刻捕捉到一個關鍵變化——
意識網路恢複了!
那原本在踏入閘門時被無形斬斷的、與身邊幾位子體的精神連線;
此刻如重新接通的電路般出現在腦海。
他能感知到身旁子體的狀態……
然而,與留守艦外、由李巨基和健太操控的船隻之間的聯絡;
依舊被完全隔絕,彷彿有一道無形牆壁將艦內與艦外分割成兩個世界。
不過,外部海域暫時安全;
且有李巨基指揮和深瞳號,沈白暫時無需過分擔憂。
...
“主教大人,我們與您之間的連線……恢複了?”
美咲柔媚而帶著奇異磁性的聲音直接在意識網路中響起;
與其說是疑問,更像一種帶著確認的興奮。
“嗯。”
沈白簡短肯定,同時立刻向前方的巴布魯下達指令:
“巴布魯,保持前行節奏,注意與我保持三個身位距離。
你的首要任務是偵察,任何細微異常,哪怕是地麵紋理變化或空氣流動差異,都需立刻回報。
馬庫斯,跟緊我,你的任務是近衛。
感知範圍內,任何潛在威脅動向,無需請示,依仗鎧甲之力,直接出手。”
“是,主教大人。”兩個子體幾乎同時迴應。
沈白一邊跟隨前行,一邊冷靜分析:
“巴布魯適合探路,馬庫斯足以應對大部分物理威脅。
根據美咲之前探測,這條甬道本身似乎冇有主動攻擊性實體危險……
但這種絕對的死寂和黑暗,本身就是一種持續累積的心理壓迫。
加上無法解釋的空間扭曲感……
這段路無論怎麼說都顯得太過漫長詭異。
絕不能因初步‘安全’就掉以輕心。”
他念頭翻轉,腳步沉穩;
小心向著前方那個如遙遠燈塔般的微弱光點行去。
那光點是希望,也可能是陷阱的誘餌。
...
時間在這片感官被剝奪;
空間被扭曲的黑暗甬道中,彷彿失去了流速。
可能隻過去幾分鐘,卻又彷彿跋涉了數十分鐘乃至更久。
隻有前方那個光點,從最初針尖般渺小,逐漸緩慢放大,變成模糊星芒;
最終顯露出一道散發穩定柔和白光的、看似普通的“門”。
那光芒純淨均勻,不像任何自然光源,更像由高度凝聚的純粹能量構成的壁障。
光幕表麵如平靜水麵微微盪漾,卻無法透視其後任何景象。
“終於到了。”
沈白在心中默唸,停下腳步,抬手示意馬庫斯止步。他目光緊緊鎖定那片光幕。
“這光芒……後麵就是美咲所說的那個‘世界’?”
好訊息是,直到此刻,與身邊子體的意識連線依舊穩定。
...
沈白通過意識網路,向已停在光幕前的巴布魯下達新指令:
“巴布魯,進去。
保持意識連線完全開放,進入後第一時間回報內部環境概況,重點是安全狀況和空間感知。”
“遵命,主教大人。”
巴布魯迴應冇有絲毫遲疑。
他的身影在光幕前微頓,隨即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
悄無聲息邁入那片柔和穩定的白光,消失不見。
短暫的、令人屏息的沉默籠罩了黑暗中剩餘三人。
僅僅過去兩三秒,但對等待訊息的沈白而言,這幾秒彷彿被拉長了許多。
終於,巴布魯熟悉的聲音再次清晰迴盪在意識網路中,語氣平穩:
“主教大人,內部安全。
未感知到任何即時威脅。景象……與屬下和美咲之前通過第一道光幕所見類似;
確認存在山川輪廓、疑似乾涸河床遺蹟,以及大片色澤暗淡的草地。
空間感……依舊遼闊,無法目視邊界。”
“胡靜,美咲,這次你們進去。”
沈白冇有絲毫猶豫,繼續下令,采取梯隊進入方式,最大化資訊收集和風險分散。
後方的兩位子體依言側身,動作輕捷地從沈白與馬庫斯身旁穿過;
身影在接觸光幕的瞬間,依次消失在那片純粹光芒之後。
很快,她們的反饋接連傳回。
胡靜簡潔肯定,確認了巴布魯描述,並補充感知到空氣乾燥,帶著塵土與金屬混合氣味。
美咲回報更細緻,她再次強調了那種“死寂”感,並提到光線來源依舊是均勻的“天空”本身。
所有彙報都指向一點——
內部環境穩定,意識連線無異常。
...
得到所有先鋒成員確認後,沈白深吸一口氣,沉聲對馬庫斯道:
“我們走。”
一步踏出,身影冇入光門。
眼前的景象,在瞬間強光適應後,豁然開朗。
即使沈白早已通過子體描述在腦海中構建了無數次可能畫麵,自認做足了心理準備;
但當那被封裝在鋼鐵钜艦腹中、違背常理的所謂“世界”真正毫無保留呈現在眼前時;
那股源自認知層麵的、最原始的衝擊力;
還是如巨錘般狠狠撞擊在他的心神之上,帶來難以言喻的深深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