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屹立於深瞳號的甲板之上,麵具下探究的目光;
如同兩柄無形的探針,試圖刺穿那扇向他敞開了幽深巨口的閘門。
他的視線緊緊追隨著美咲與巴布魯一前一後冇入黑暗的身影;
直到那最後的衣角輪廓也如同被墨汁吞噬,徹底消融在絕對的漆黑之中,再無一絲痕跡。
周遭的世界,彷彿也陷入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先前還能隱約聽到的、藍黑色海水輕吻船體的微響,此刻彷彿也被那扇門後的黑暗所吸收、隔絕。
唯有意識網路中,遠處負責外圍警戒的李巨基和健太,定時傳來“一切正常”的簡短彙報;
證明著這片被迷霧包裹的特殊無霧海域之外,尚存在著可以理解的“正常”。
...
“意識連線……這次也依舊被完全隔絕了。”
沈白的心中,反覆咀嚼、分析著這一現象所帶來的可能的資訊。
他的身軀在紅霧凝聚而成的靠椅中看似放鬆,但每一根神經都如同拉滿的弓弦;
通過遍佈周圍的粘稠紅霧,感知著空氣中最細微的流動,空間中最隱晦的波紋。
“這種程度的話......絕非簡單的電磁遮蔽或物理阻隔所能解釋。”
他冷靜地思忖著,
“子體與我的連線,其根基在於深瞳號**船身所衍生的觸手,本質是一種生物......,並且與某種……更接近於底層的......。
而子體網路本身,更是直接作用於意識與靈性的層麵,是跨越了常規的物質與原則基礎的......”
“能被如此乾淨、利落、毫無征兆地切斷,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能反饋回來……這費濛洛特號,其所蘊含的力量層次……”
一個愈發清晰的念頭,浮現在沈白的腦海:
“我之前的想法看來是錯的......”
“這钜艦本身,恐怕就是一件……一件蘊含著極高層次神秘學力量的造物?
或者說,是某種將生物活性技術與神秘學完美結合的終極產物?
當然,它現在所展現的,或許也可能是,並非是我身為人類所能理解的科技奇點......”
...
但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性,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危險,且不可預測。
麵對未知的科技奇觀,你可能遭遇的是無法理解的武器與陷阱;
而麵對未知的神秘,你所要麵對的,則可能是扭曲認知、侵蝕理智的詭異規則。
前者是直觀的危險,但後者,往往更令人防不勝防。
...
時間,在這片死寂與緊繃的等待中,彷彿被拉長、黏著,緩慢地流逝。
半個小時,在平日裡或許隻是彈指一瞬,但在此刻;
在那兩道暗紅色的身影消失在未知黑暗門後,且音訊全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沈白倒是並未流露出絲毫焦躁。
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已經可以算是漫長的航海生涯,加上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的博弈;
早已將耐心與冷靜刻入了他的骨髓。
他也早已習慣於在沉默中等待,在黑暗中謀劃。
事已至此,對費濛洛特號的探索還是未定之舉。
因為這钜艦代表的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機遇,也可能是埋葬一切的墳場。
在無法確定門後黑暗的本質時,尤其是連他自身進入都可能徹底斷絕與外部艦隊聯絡的情況下,他絕不會輕易以身涉險。
子體可以消耗然後抓人再度培育,縱有損失,也不過是資源更迭。
但作為核心的火種,他自身絕不能有失。
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整個深瞳號艦隊,所有的子體,其存在的根本意義都是為了服務於他;
他是這海上艦隊航行的絕對核心與基石。
他的安全,高於一切。
如果那兩個子體折在了裡麵,沈白不會再有任何探索的想法,他會轉身就離開...
“但總有一種直覺……此地於我,至關重要……”
沈白凝視門內的黑暗,開始回憶起此前人生中那些曾被直覺指引的時刻。
...
為了稍稍分散一下過於集中在閘門上的注意力,同時也關切一下目前他手中最為重要戰力的狀態;
沈白分出一縷意念,通過意識網路,聯絡上靜默侍立在甲板另一側,如同鐵塔般守衛的馬庫斯。
“馬庫斯,最近感覺如何?鎧甲帶來的精神低語,以及驅動它時生命精血的消耗,是否有加重的跡象?”
很快,馬庫斯那經過自從穿戴上鎧甲後,顯得愈發沉悶、彷彿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直接在沈白意識中響起:
“回稟主教大人,並無明顯加重。
胡靜女士定期提供的療愈之泉,能夠有效緩解生命力流逝帶來的疲憊感。
鎧甲內的低語……依舊存在,內容多是關於‘信仰’、‘奉獻’、‘偉大大地’的碎片,但我感覺尚能抵禦,目前仍在可控範圍之內。”
他的回答簡潔、直接,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給沈白一種沉甸甸的可靠感,並且最主要的是,思路很清晰。
沈白聽完後對其鼓勵了幾句,表示讚賞。
然而,表麵輕鬆的沈白內心卻有些沉重,因為他敏銳地捕捉到;
在那“可控”二字背後,所隱含的一絲危機。
“鎧甲內蘊含的未知存在,其低語絕非善類,長期的侵蝕,如同滴水穿石,感覺遲早會釀成大患呢。”
“這馬庫斯的靈性增長是否也跟這低語有關,畢竟他之前可是跟巴布魯大哥不說二哥的......”
沈白在心中默默記下一筆,正欲再叮囑幾句關於定期接受胡靜靈泉滋養和嚴密監控自身狀態的指令時——
異變陡生!
他猛地從紅霧靠椅中站起,動作迅疾如電,目光重新變得專注,瞬間鎖定在眼前二號區域那扇開啟的巨大的閘門之上!
那片原本如同凝固墨塊般的濃稠黑暗,此刻再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
不再是之前吞噬美咲和巴布魯時的緩慢蠕動,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
泛起了層層疊疊的、肉眼可見的漣漪!
緊接著,在沈白的注視下,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彷彿從一層粘稠的油液中掙脫而出;
邁步跨過了那道黑暗的界限,重新出現在了略顯蒼白的迷霧海域光線之下。
正是進入其中探索超過半小時的美咲和巴布魯!
...
沈白的紅霧感知瞬間如同無形的潮水般蔓延過去,細緻地掃過二人的身軀。
二人的精神連線重新上線,在沈白的感知下都是完好無損的。
衣物上也冇有任何破損或汙漬,身體表麵不見任何傷痕;
氣息平穩,呼吸節奏均勻,完全冇有經曆激烈戰鬥後的急促,或是亡命奔逃後的狼狽。
巴布魯依舊保持著慣常的沉默,呆滯傻氣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而美咲的臉上,則帶著一種極其複雜、難以用單一詞彙形容的神情——
那是一種混雜著巨大震撼、深入骨髓的困惑、以及……一絲壓抑不住的、彷彿發現了某種驚天秘密般的興奮與狂熱。
這種表情出現在一向以柔媚和虔誠麵對自己的她的臉上,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這讓沈白也有些好奇自己這個最聰明的子體到底在裡麵看到了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
沈白意念微動,無需言語,兩條粗壯而柔韌的猩紅觸手立刻從甲板邊緣疾射而出;
如同擁有生命的橋梁,精準而輕柔地捲住剛剛踏出黑暗區域的兩人;
將他們迅速而平穩地帶離了那令人有些不安的閘門黑暗處,穩穩地放置在深瞳號主甲板,他的麵前。
“主教大人。”兩人幾乎同時躬身行禮,聲音打破了維持許久的死寂。
沈白的目光先是掃過巴布魯,對著他點頭示意讚賞後,便落在了明顯承載著主要資訊的美咲臉上。
她的情緒波動和那份欲言又止的震撼,已經說明瞭一切。
“開始彙報情況吧,你們都看到了什麼?”
沈白的聲音透過麵具傳出,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以及一種亟待揭開謎底的銳利。
美咲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需要藉助這個動作來平複內心翻騰的驚濤駭浪;
並組織腦海中那些對她的認知來說過於震驚的資訊。
她的眼神中,還殘留著未曾完全散去的、彷彿目睹了神蹟般的驚異之色。
...
美咲抬起頭,望向沈白那深邃的麵具孔洞,用一種帶著難以置信的、微微顫抖的語氣,清晰而又緩慢地說道:
“主教大人,我們……我們好像……在裡麵……”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足夠分量的詞語,來概括那半小時的所見所聞。
最終,她選擇了那個最直接,也最震撼的表述:
“……發現了一個世界。”
“一個……被封裝在船體內部的,”
她補充道,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好像是完整的,卻又……無比怪異的世界。”
...
沈白聽後目光不由的一凝。
儘管他對門後可能存在的景象已有諸多遠超常人的預想;
但當“世界”這個詞從美咲口中清晰吐出時,他麵具下的瞳孔依舊難以抑製地微微收縮,如同針尖般驟然銳利。
這個詞所承載的重量,遠超“巨大的艙室”、“奇特的生態”或是“危險的陷阱”這類猜想。
沈白冇有出聲打斷,隻是那透過麵具孔洞投射出的目光,示意美咲繼續詳細闡述。
美咲接收到了這份無聲的指令,她再次深吸一口氣;
開始以儘可能平穩、客觀的語速描述,每一個用詞都經過斟酌:
“主教大人,請允許我從頭詳述。
當我們遵從您的命令,踏入那扇閘門後的黑暗時,最初片刻並無特彆的異樣感;
僅僅是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粘稠、陰冷了些,行動略感遲滯,如同涉入深水。”
“然而,這種尋常的感覺並未持續太久。”
她的話語開始觸及異常的核心,
“我們前行不久後,便發現內部的空間感極度扭曲、反常。
那並非一條筆直向前的金屬或石質甬道,我們腳下的‘路’……難以確切形容。
感覺上,我們像是在……一會上坡,一會下坡?
坡度並不陡峭,但這種變化毫無規律且持續不斷,彷彿行走在一個不斷起伏、蠕動的巨大生物的腸道內。”
“視覺的感知也完全失效,”
她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對剛纔黑暗的感覺上的迷茫,
“巴布魯點燃了出發時您讓攜帶的火把,但那躍動的火焰光芒;
彷彿被周圍濃稠的黑暗貪婪地吞噬了,隻能勉強照亮我們腳下不足一米的範圍;
再往外,便是徹底的墨色,美咲覺得,或許任何的光源在那裡都顯得無比渺小和徒勞。”
“也正是在這種視覺幾乎失靈的情況下,美咲感覺自己身體的其他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也因此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無處不在的詭異。”
美咲的敘述愈發細緻,看來是完美知道沈白的喜惡。
“在黑暗中行走時,我們能感覺到一種極其輕微的、持續不斷的失重感,伴隨著強烈的方向錯亂。
腳下的‘地麵’除了之前的感覺之外,好像也並非固定不動,它似乎在極其緩慢地、移動、旋轉,甚至……伸縮?
這導致我們對於我們是否是在‘直線前行’這一基本概念產生了根本性的懷疑。”
她特彆強調了空間感知的異常:
“最令人困惑的是距離感的嚴重扭曲。根據我們的步幅和速度——
我和巴布魯都按照您的吩咐,刻意保持了均勻穩定的步伐以便估算——
我們明確感知到自己已經行進了相當漫長的距離。
然而,當我們偶爾回頭望去,身後那代表入口的;
在預計中早已該縮成針尖大小的微光(閘門外海域的微弱天光),其大小卻縮減得極其緩慢,彷彿我們隻走出了短短幾十米。
而前方,那個作為我們指引目標的、在絕對黑暗中唯一穩定的光點;
它靠近的速度也遠遠慢於我們實際付出的步行距離。
感覺與現實的割裂感非常強烈,如同在夢境中跋涉。”
“在這段黑暗的行程中,”她看了一眼沈白,語氣開始重新變的柔媚,
“我謹記您的指示,曾多次、間隔性地嘗試通過意識網路向您彙報我們感知到的進展和異常。
但所有的彙報,您都冇有進行回覆......”她微微低頭,然後抬眼看向了沈白。
...
沈白一直在沉默地聽著,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首先,美咲和巴布魯的體質遠超常人,他們的步幅、步頻沈白都瞭如指掌。
通過美咲提供的這些資料,結合他們主觀感受的時間流逝,沈白進行了粗略卻嚴謹的估算——
他們單程走過的有效距離,竟然可能達到了驚人的五至七公裡!
而來回總長則可能接近甚至超過十四公裡!
這個推算出的數字,讓沈白目光再次一凝,他下意識地抬起頭,重新審視眼前這座龐然大物——
費濛洛特號的二號區域,那個巨大、晦暗的白色立方體“葉片”。
它的體積確實龐大如山,足以容納數個大型船塢或村落,但其外部的幾何尺寸是紅霧可見、可以大致測量的。
以它的長、寬、高,是絕對不可能在內部容納一條長達十幾公裡;
且基本保持直線(儘管感知上是起伏的)向內延伸的甬道而結構不發生明顯變化的!
...
“是空間摺疊?高維度的投影與延伸?還是某種作用於所有感官的、極其高明的複合型幻覺?”
沈白的心中瞬間排列出數個可能性,每一個都涉及到底層物理規則或神秘學法則的篡改。
美咲提到的“距離感出問題”,無疑是解釋這超常步行距離與外部觀測矛盾的關鍵。
這艘钜艦的內部,有極大的概率,其內的空間規則,已然獨立於外界!
看沈白冇有對其說出的話做出反應,美咲便將彙報繼續,進入了更關鍵的階段——
他們抵達了儘頭:
“主...主教大人,當我們最終克服了扭曲的空間感和方向錯亂;
走到那個在遠處看來隻是黑暗中的一個穩定小光點的位置時;
才發現它並非一個懸掛的燈盞或發光的晶體;
那是一片看上去很穩定的、如同平靜湖麵般微微盪漾的光幕。
它彷彿是一道無形的界限,垂直地立於前方,光幕本身散發著不刺眼的蒼白光芒;
隔絕了我們的視線,無法窺見其後的任何景象。
它像是一道門,又像是一層……世界的隔膜。”
“我們在那光幕前停留了片刻,仔細觀察,希望能給主教大人您帶來更多的資訊!”
美咲繼續說道,聲音中不自覺地帶上了更深的虔誠,
“光幕本身似乎冇有厚度,觸控上去隻有微弱的阻力,如同穿過一層冰涼的水簾。
我們謹記您的命令是初步偵察,但抵達此處若不入內,則無法完成使命。
在確認周身狀態完好,並互相示意後,我們一同邁步,穿過了那層光幕……”
她的聲音在這裡明顯地停頓了一下,語氣中的震撼再也無法掩飾:
“然後……我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那不再是甬道,不再是船艙……那是……大地,是山巒的輪廓,是平原;
以及……一片望不到頂的、散發著均勻微光的‘天空’!
就像一個……被封裝起來的,卻又無比真實的世界!”
...
“看到?”沈白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了她沉浸式的描述,提出了最關鍵的技術性質疑,
“你確認是‘看到’?你描述的那個‘世界’中,提供光照的光源是什麼?是否存在類似太陽或月亮的天體?”
這是區分“超大型封閉空間”與“世界”的重要判據之一。
美咲非常肯定地點頭,回答道:
“是的,主教大人,我們非常確定是‘看到’,那裡擁有正常、完整的發光的環境。
至於光源……冇有,或者我冇有發現。
因為美咲在那裡冇有看到太陽,冇有月亮,更冇有星辰。
好像那片‘天空’本身,就是光源。
它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略顯蒼白的色調,光線從各個方向柔和地灑下;
冇有明顯的陰影,也冇有光度變化的跡象,彷彿一直處於一種亮度中。”
...
得到美咲這個確切的回答,沈白心中對那個所謂的“獨立世界”的猜想,在種種可能上又加多了幾分。
他微微頷首,示意美咲繼續描述那個奇異空間的具體情況。
“我們一直謹記您的指令,未敢冒進,隻在那道光幕入口附近,進行了有限度的探查。”
美咲的彙報回到了謹慎的基調,
“那個空間給我們的第一感覺就是……遼闊。極目遠眺;
是連綿起伏的、色調暗沉的山巒輪廓線,以及一望無際的、覆蓋著稀疏植被的平原。
以我們的目力,根本看不到任何類似‘邊界’或者‘艙壁’的東西存在,彷彿真的置身於一個無邊無際的世界大地上。”
“那裡的空氣……乾燥而冰冷,帶著明顯的鐵鏽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古老塵埃的氣息。
但呼吸起來並無阻礙,也冇有感到任何憋悶或者生理上的不適,氣壓似乎也與外界無異。
然而,最令人感到不安的奇怪之處在於,”
美咲的語氣變得有些凝重,
“死寂。”
“除了那些形態有些陌生的植物之外,我們冇有發現任何活著的、能夠移動的生物。
冇有飛鳥,冇有走獸,甚至連最微小的昆蟲、土壤中的蠕蟲,都冇有發現任何蹤跡。
主教大人,那裡寂靜得可怕...並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