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凝固的墨塊,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的灰霧將天穹與海麵儘數吞噬;
構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望之頗感窒息的場景。
唯有船隻周圍微弱的光芒在無儘的黑暗中掙紮出一小片渺小的光域。
沈白冇有像往常一樣,返回到那位於水下的深瞳號船體內休憩。
他此刻正端坐在【沐泉號】頂層閣樓那鋪著軟墊的矮榻上,身體放鬆,精神卻如同拉滿的弓弦,保持著高度的清醒與警覺。
因為今夜,按照他的推測,理應就是那輪詭譎的“血月”再度高懸於天的日子。
同時也是根據之前迷霧之海規則上所說的、倖存的外鄉人們得以通過航海手冊短暫聯絡彼此的寶貴視窗。
...
他需要保持最佳狀態,執行早已擬定好的交易計劃,同時儘可能多地蒐集外界情報;
並與董妙武等少數幾個被他標記為“重要”或“可有限信任”的人進行資訊的互換溝通。
至於讓沈白現在冇選擇先休息而待在頂樓吹風的,更深層的原因;
是那套來自四臂巨人的鎧甲帶來的緊迫感,以及對於更強力量、更安全超凡序列途徑的渴求。
所以對於這或許能帶來希望轉機的血月之日,沈白此刻的心緒是並不平靜的。
...
“看來關於通過影響他人認知來生成新標簽這件事……”
沈白的目光掃過沐泉號甲板上幾個在霧氣中影影綽綽、如同鬼魅般巡邏或待命的子體模糊身影;
思維不由得發散開來,
“已經做了幾次模擬測算和推斷,試圖找到規律,但週期、影響人數、最終生成標簽的質量和型別...變數太多,資料樣本不足,都冇能得出可靠的結論……”
沈白每每在這個時刻,都會感到自己的時間與可用人手始終捉襟見肘。
但每到這種時刻,他都不由得理解起董妙武對穿越到這個世界的厭惡。
如果冇有超凡力量的吸引,沈白也會懷念之前的生活......
...
“道阻且長,但行則降至,既然在這個世界冇有了巨人的肩膀可以踩,那就讓自己重新成為巨人!”
沈白乾了一碗“雞湯”,然後把美咲叫上了閣樓,準備讓她在這次聊天頻道開啟後,進行一種新的嘗試!
他選擇美咲,是因為她在子體中最為聰穎。
沈白意圖嘗試的是:
是否有可能通過更係統化的“傳教”行為,大規模地扭曲一批倖存者的認知,從而定向催化出特定型別的標簽?
-------------------------------------
…
時間在這片被迷霧與黑暗統治的海域裡,彷彿也失去了流速。
閣樓內一片死寂,唯有簷角下那幾串小巧的風鈴,偶爾被不知從何而來的;
微弱到極致的氣流帶動,發出一兩聲清脆卻更顯孤寂、空靈的“叮咚”聲;
如同敲打在沉寂水麵上的石子,漣漪散開後,是更深的靜謐。
胡靜在沈白一個無聲的示意下,停止了對他肩頸穴位那帶著寧神效果的輕柔按壓。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退到閣樓內光線最黯淡的牆邊,然後垂首斂目;
如同融化在陰影中的一道剪影,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乾擾到沈白的思緒。
...
等待。
壓抑而漫長的等待。
沈白在閣樓中一直等到午夜過去。
終於,一抹紅光緩緩浮現。沈白眼中一亮,心中暗忖推測的週期果然準確。
但隨即,他察覺到一絲異樣——那紅光竟如接觸不良般,開始斷斷續續地閃爍著。
沈白猛地抬頭,透過閣樓敞開的天窗望向了天空。
也就在他抬頭的瞬間,原本閃爍的紅光驟然熄滅。
天空重歸一片漆黑。
幾分鐘後,紅光再度浮現,卻比先前微弱許多。
若非沈白心細,早已散去大部分紅霧,幾乎難以察覺它的存在。
下一刻,紅光驟然熾亮一瞬。
沈白清楚地看到血月在天空中閃現,隨即又消失無蹤。
他本以為這紅光熾亮之時,便是血月現世之刻。
然而——
預料中那輪應當撕裂黑暗、將詭異而不祥的血色光華潑灑整片迷霧的“血月”,終究冇有出現。
窗外,依舊是那片濃稠得彷彿要將靈魂一併吞噬的深沉黑暗。
冇有預期的猩紅,甚至連先前那微弱的光亮也徹底消失了。
...
“嗯?這什麼情況?這血月也會接觸不良?”
沈白微微蹙起眉頭,麵具下的臉龐閃過一絲清晰的疑慮與不解。
時間是冇錯的。
今天,距離上一次血月高懸,不多不少,正好過去了七天。
“難道是這片迷霧海域的底層規則,又發生了不為人知的變化?”
“或者,血月出現的週期,本就並非像我們之前一廂情願猜測的那樣是固定不變的?它本身就可能是一種隨機或條件觸發的事件?”
“再或者……這次血月其實已經出現了,隻是因為它,或者我所在的這片特定區域,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或現象遮蔽了,導致我‘看’不到?”
各種猜測在沈白腦中飛速閃過。
他立刻具現出航海手冊,緊緊握在手中,耐心地等待著,同時將自身的紅霧感知提升到極限。
...
一刻鐘過去了……
半小時過去了……
一小時也緩慢地爬了過去……
窗外的天空,依舊漆黑如凝固的瀝青,冇有絲毫血月已經降臨或即將降臨的征兆。
手中的航海手冊,交易與聊天頁麪灰暗沉寂,冇有任何被啟用的跡象。
並且這航海手冊沈白有種隱約的感覺,它此刻也冇有了以往的感覺,現在就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死物......
沈白麪具下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原本的計劃,被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徹底打亂。
儘管他性格謹慎,也做過“血月可能不會出現”的最壞打算;
可當現實真的朝這個方向發展時,他依然難以抑製地感到一陣失望。
冇有血月,就意味著無法交易、無法交流、也無法獲取外界資訊。
他掐著時間囤積的那些有時效性的物資——包括那些“泡澡水”,都將難以變現;
而急需的霧氣精華與血肉資源,更是無從獲取。
而更關鍵的是——這次血月現了又未現的狀況,究竟是他推測錯了週期,還是它……再也不會出現了?
…
-------------------------------------
與此同時,在廣袤而詭譎的迷霧海域各處未知的角落——
孔瀟白靜立於他那艘風格奇特的船頭,取出幾張看似尋常的白紙;
指尖疾書幾段隱晦密語,隨後將紙張仔細收進懷中。
“隻是安撫一下那幾個人。”
他彷彿對著身旁空無一物的空氣低語,
“你之前不是說,前三次血月都是七天一個週期麼?那現在這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虛無,又輕輕頷首:“也許吧。”
孔瀟白不再言語,隻靜靜凝望前方幽暗的海麵。
然而表麵平靜的他,心中卻思緒翻湧:
“看情況,‘祂’那邊果然是出什麼問題了嗎……這一次,倒真是難得的空隙。
但願他們幾個,能把握住這個難得的安穩視窗。”
……
張清明正百無聊賴地蹲在光禿禿的主桅杆頂端,形如棲枝的老猿。
當一張浮現字跡的白紙悄然出現在他手中時,他低聲嘟囔抱怨了幾句,卻還是利落地翻身躍下。
幾隻灰白色、眼神滯澀的摺紙怪鳥精準地抓住他的肩頭與衣袍,撲翅緩衝,將他穩穩帶落甲板。
一落地,他便開始將先前備好的血肉、泥土與種子一一重新取出了大量的白紙封存起來……
……
董妙武斜倚在亡骸號的船舷邊,抬眼望向鐵幕般漆黑的天空。
一抹森然鬼火閃現,為他點燃了唇間的熔岩菸捲,那點猩紅在暗中明滅不定。
他深吸一口,吐出渾濁的菸圈,側身繼續與甲板上那具哢噠作響的骷髏“小骨頭”掰著手腕……
...
同樣的時刻,亨利·博林布魯克、羅莎蒙達、蕭詫……也大多沉默地注視著那片缺席了血光的夜空。
顯然,今晚這血月升了又好像未升的狀況,同樣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預料。
這一夜,對無數早早備好、翹首以盼的“外鄉人”而言,註定將在焦慮、失望與迷茫中輾轉難眠。
希望落空帶來的巨大落差、未來不確定的深深恐懼,以及艙中資源數字不斷縮減所引發的生存焦慮——
正如一場無聲蔓延的瘟疫,悄然侵蝕著現在迷霧中的每一艘漂泊的孤舟。
...
-------------------------------------
沈白在沐泉號的閣樓裡獨自待到了天色微明。
麵對這種完全超出個人掌控的突髮狀況,他清楚地意識到;除了被動等待與自我調整,彆無他法。
他強行壓下心中因計劃落空而生的煩躁與陰鬱,重新投入日常事務。
沈白一邊通過瀰漫的紅霧,如張開一張無形的感知大網,嚴密監控著周圍海域的任何動靜;
一邊在腦海中飛速重新評估現狀、調整資源配給、規劃接下來的目標與探索方向。
血月是否還會再現,如今已成未知。
這迫使他必須采取更加謹慎的行動策略,也更加依賴自身現有的力量與運氣。
……
時間在壓抑與等待中悄然流逝,轉眼已是六天之後。
這幾日的航行,並不如之前那般平穩。
可是今天,在一次罕見的霧氣暫散、能見度升至百米左右的短暫時段中;
沈白那始終外放的紅霧感知網,突然捕捉到一大群高速接近的大型生物訊號!
它們自船隊側後方疾馳而來,目標明確,直指水麵上的船隻。
沈白心頭警鈴大作,毫不猶豫地操控深瞳號釋放出更濃的紅霧將自身包裹偽裝,同時迅速下潛;
如遊魚般悄然滑至那群不速之客的線路下方,占據了一個便於觀察與隨時發動攻擊的有利位置。
就在深瞳號下潛隱匿後不久,伴隨一陣密集而有力的破水聲;
一群外形酷似放大版金槍魚、體型卻普遍超過七米的海獸悍然衝出水麵!
它們流線型的身軀覆蓋著閃爍金屬冷光的厚重鱗片,頭部碩大,滿嘴匕首般交錯的慘白獠牙,宛如一支接受統一指令的突擊隊。
...
根據現在彷彿已經死掉的手冊中,難得發揮作用的資訊顯示來看,
這群悍然襲來的魚群名為“鐵顎槍魚”!
它們甫一現身,未作任何試探,便如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徑直對水麵上的船隻發動了凶悍的集群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