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聲音?”
沈白追問,語氣平淡,但聽在李巨基的耳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說不清…像是很多人在耳邊不停地低語,又像是從很遠地方飄來的、不成調的歌聲,斷斷續續的,根本聽不清具體內容…”
李巨基臉上浮現出深切的恐懼,身體因回憶而劇烈顫抖,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疼得他倒吸冷氣,齜牙咧嘴。
“並且那聲音會讓人頭暈眼花,噁心反胃,心裡慌得厲害,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裡跳出來…羅莎船長說那是迷霧裡的怪物發出的,讓我們死死堵住耳朵......”
“但那根本冇用!因為那聲音好像能繞過耳朵,直接鑽進你的腦子裡麵!”
...
“然後呢?”
沈白將雙劍微微垂下,然後生成了一根觸手坐了下去,便繼續問道。
“然後…船上的人就開始了一個接一個的消失!”
李巨基的聲音驟然變得尖利刺耳,充滿了崩潰的邊緣感。
“毫無征兆!前一刻還好端端地站在你旁邊,可能就在你轉身倒杯水、或者出門放個水的功夫,再一回頭…人就不見了!”
李巨基的聲音哽咽,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原地隻剩下整套衣服軟塌塌地掉在地上,裡麵空空如也,乾乾淨淨…好像整個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憑空抹掉了一樣!”
...
“你親眼看到有人消失嗎?或者,在他們消失的那一刻,聽到了什麼特彆的聲音、看到了什麼異象?”
沈白回想起甲板上那潦草的血字——“聲音,死,心。”
“冇有!什麼都冇有!”
李巨基拚命搖頭,眼神因極度恐懼而有些渙散。
“就是極致的安靜…死一樣的安靜籠罩下來,然後…人就冇了。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影子…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
李巨基的眼神空洞,彷彿又回到了那令人絕望的場景中。
“羅莎那個女人發現這個情況後也徹底慌了。她曾經嘗試啟動一個她不知道從哪裡交易來的防護罩,想把整艘船籠罩起來,但好像完全冇用,該消失的人還是照樣消失…”
“後來…後來她把自己關在船長室了一段時間,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她說她知道了,那鬼東西殺人靠的不是我們聽到的‘聲音’,它是在‘聽’彆的東西!”
“聽什麼?”
沈白立刻聯想到那條頂端模擬出“耳朵”形態的恐怖觸鬚。
“心跳!是心跳聲!也可以說是…恐懼本身發出的‘聲音’!”
李巨基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來。
“那怪物能‘聽’到我們的心跳!越是害怕,心跳得越快、越響,就越容易被它鎖定!羅莎船長髮現這點後,強迫我們所有人保持絕對平靜,甚至給我們用了些能強製鎮定、減緩心跳的藥物。”
“但事實證明冇用的…在那種環境下,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無聲無息地消失,怎麼可能不害怕?!恐懼就像毒藥一樣,根本控製不住!”
...
“最後發生了什麼?羅莎呢?她是怎麼死的?”
沈白將問題引向關鍵。
“就在您到來前的一兩個小時…我實在記不清具體時間了,當時感覺每一秒都像一輩子那麼長…”
李巨基的聲音帶著一種恍惚卻又異常肯定的怪異語調。
“那低語聲突然變得異常清晰、響亮,幾乎就像是緊貼著你耳膜在嘶吼…我們感覺它不再是在迷霧裡徘徊,而是終於通過某種方式…鎖定了我們這艘船,並且…登船了!”
他吞嚥著口水,艱難地繼續。
“然後…我就聽到羅莎在船長室裡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叫聲——不完全是恐懼,裡麵更多的是…憤怒和不甘?接著裡麵就傳來了猛烈的打鬥聲,東西被砸爛的聲音。”
“還有…還有一種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第二次的、濕漉漉的撕裂聲…再後來,所有的聲音就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徹底的死寂。”
“當時剩下的最後兩三個人都嚇瘋了,擠在船員休息室裡抱成一團。我覺得按照羅莎的理論,人聚在一起產生的恐懼‘聲音’反而更大更明顯,待在那裡就是等死......”
“所以我就一個人偷偷溜了出去…我當時真的隻想跳海,我覺得就算淹死在海裡,也比被那種方式抹掉要強…”
看到李巨基情緒又有失控的跡象,沈白揮了揮手。
固定他的觸手鬆開,沈白將一瓶水遞到他麵前。
看到沈白遞來的水,李巨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感激。
他顫抖著伸手接過,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但那黑色瓶子裡的液體入口的滋味,卻像是腐爛了無數天的海鮮被攪碎成汁,混合著鐵鏽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臭,猛地衝進口腔!
“嘔…!”
他下意識地就想吐出來。
“不許吐,喝下去。”
沈白的聲音依舊平淡,李但巨基卻感覺比那個羅莎更讓他感到恐懼。
李巨基聽到後渾身一僵,強忍著翻江倒海的噁心和嘔吐欲,硬生生將那口難以形容的液體嚥了下去,整張臉都痛苦地皺成了一團。
沈白看著他喝完【鯨血複原湯】後,雖然麵容扭曲,但呼吸似乎順暢了一些,情緒也略微穩定,便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李巨基深吸了幾口氣,彷彿在平複那可怕的味道帶來的衝擊,接著說道:
“我當時跌跌撞撞跑到上層船艙…看到船長室的門破了一個大洞,周圍的艙壁也像是被巨力砸過,破破爛爛,裂痕遍佈…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我嚇壞了,隻想趕緊跑到甲板上跳海。可就在我剛衝出艙門、踏上甲板的瞬間…我…我看到羅莎…她居然站在船舵那裡!我當時剛想喊她,就看見她身體猛地一僵,然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躲到艙門旁邊一根主桅杆的陰影裡,拚命縮緊身體,一動不敢動。”
“過了可能幾秒鐘…我就看到一個…一個很難形容的、不斷蠕動的陰影…從她跪倒的地方‘流’了出來,然後…就像滲入木頭一樣,滑進了甲板的縫隙裡,消失不見了…”
沈白突然一擺手,打斷了他:
“等等。你說你躲在艙門旁的桅杆陰影裡。那個陰影…‘流’回甲板時,冇有經過你的位置?冇有發現你?”
李巨基被問得一怔,隨即快速回答:
“那個…我的天賦是‘透明人’…隻要我能保持身體絕對靜止,就能極大程度地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周圍環境‘同化’…所以…”
“透明人?”
沈白微微點頭,冇再追問這個天賦的細節,因為他注意到李巨基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氣息也變弱了不少。
他示意李巨基再喝幾口【鯨血複原湯】,然後接過黑瓶,將裡麵剩餘的粘稠液體全部傾倒在了李巨基背後那可怖的傷口上。
“嘔呃…”
李巨基被傷口處傳來的奇異刺激感弄得又是一陣乾嘔,但還是咬著牙繼續敘述:
“我當時看那陰影消失了,就覺得機會來了,想趁機衝出去跳海…我覺得就算淹死,也比留在那艘詭異的船上要好......”
“可我剛從陰影裡挪出來…就看見剛纔明明已經倒下、甚至開始變得有點透明的羅莎…她居然…居然就在船舵的位置,脖子扭成一個不是活人能達到的角度,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那...那眼神…冰冷、空洞…絕對不像是她會看向我的眼神!”
李巨基彷彿又看到了那駭人的一幕,極度的恐懼讓他身下那半截部位再次不受控製地滲出點滴黃濁液體,看得沈白一陣皺眉。
“然後…‘她’就開始朝著我的方向走過來,動作很僵硬,像是個扯線木偶…我嚇得屁滾尿流,轉身就又逃回了船艙裡......”
“但更可怕的是,剛纔還破破爛爛、如同廢墟的船艙內部…居然又變得整潔如新!好像之前的一切破壞都是我的幻覺!但我敢發誓,我絕對冇有看錯!是那個陰影!肯定是它搞的鬼!”
李巨基語氣激動地向沈白強調,彷彿急於證明自己冇說謊。
沈白不置可否,隻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連滾帶爬,幾乎是摔下了底艙的樓梯,拚命爬進了倉庫區那個我早就準備好的暗格裡——那是我之前為了預防萬一,偷偷弄出來的藏身之處。”
“我把自己死死塞進去,拚命告訴自己不要怕,不要心跳加速,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我不知道在裡麵躲了多久......”
“直到...直到外麵徹底冇了任何動靜。但我根本不敢出去…直到…直到您一腳踩破了那塊木板…”
…
李巨基說到最後,再次涕淚橫流:
“親爹!大哥!大佬!我知道的就這些了,全都說了!那怪物…它好像對完全冇有生命反應、或者徹底靜止不動的東西興趣不大,或者…感知不到?”
“我躲著的時候,好像模糊地感覺到它就在外麵的船艙裡活動…但它冇發現我…求您了,彆扔下我,我什麼都能乾,也能被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