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陣奇異的失重感傳來,楊立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失重感很短暫,隻有一瞬,如同從高處墜落卻又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住。
緊接著,眼前的光線從混沌變得清晰,從模糊變得銳利。
他看見了天花板。
帶著淡淡紋理的木質天花板,透過窗戶縫隙灑進來的陽光,在上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窗外的枝葉晃動而輕輕搖曳,如同活著的、會呼吸的原畫。
他看見了窗戶。
那扇他親手安裝,帶著藤蔓花紋的木質窗戶,此刻正半開著。
一縷微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青草和花香的氣息。 找好書上,.超方便
他看見了床。
那張鋪著柔軟墊子的床,此刻正被他壓在身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看見了樹屋閣樓。
是戴夫島的樹屋閣樓!
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猛烈地灌滿了心扉。
那種感覺太強烈,太洶湧,如同決堤的洪水,一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剋製。
他控製不住地揚起嘴角,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最後變成了一聲抑製不住的呢喃:
「哈哈哈!我終於……回家了……」
「回家了!」
是的。
戴夫島就是他的移動城堡。
戴夫島在哪裡,他在異世界的家就在哪裡。
不是因為這島有多富饒,也不是因為這樹屋有多豪華,甚至不是因為這裡有多安全。
隻因為……
這座島上有他在這個世界上不可替代的錨點。
那就是他一點一滴親手種下的每一顆種子!
哪怕世界是假的。
哪怕他剛剛才驗證過「世界是模板」,「人是資料」。
哪怕那些宏大的真相、那些令人絕望的認知,還在他腦海裡盤旋。
但他的感受,卻是真的。
那些陽光照在臉上的溫暖,是真的。
那些風吹過發梢的輕柔,是真的。
那些植物們在他照料下茁壯成長的生命力,也是真的。
就算人是假的,他對植物們的熱愛,卻是無法被抹滅的!
那是比資料更底層的東西。
那是比序列更本源的東西。
那是屬於「楊立」這個存在最核心、最真實、最不可被替代的部分。
他猛地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衝出了房門。
冰涼的木板紋路順著腳底板,撓著他的腳神經。
門外,是一道熹微的絢爛陽光。
那陽光透過爬滿帶著花骨朵枝條藤蔓的窗柩,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璀璨的光柱,斜斜地照射在楊立的腳下。
他踩在那道光柱上。
溫熱,柔軟,帶著陽光特有的能滲進骨子裡的暖意。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此刻外麵是一片絢爛的日光。
再也看不見一絲粘稠的黑暗。
那些在黑暗之海經歷的黑暗……
在此刻,都被這片日光,照得煙消雲散。
楊立睜眼望去。
鬱鬱蔥蔥的綠色植被,幾乎占滿了戴夫島。
不是誇張的比喻手法,而是真的「占滿」。
原本他走之前,還算有間隙的一些土地,那些可以隨意走動的空地,那些還沒來得及種上東西的角落,此刻都爬滿了綠植。
那些綠植不是胡亂生長的,而是被精心安排過的。
果樹高大挺直,枝頭掛滿了青澀的果實,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間作還種植著各種花果茶,矮矮的灌木叢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果樹之間,有的已經開出細小的花朵,引來一群群植械蜂在其中忙碌。
植械蜂們在花田中勞作。
那些由金屬和植物共同構成的小東西,是楊立當初雜交的產物。
它們在花叢間飛來飛去,採集花粉,授粉播種,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如同一支永不停歇的勞作交響曲。
細微的感知之下,大地之上甚至還多出了許多小動物。
那些小動物不是他引進的。
也不知道是怎麼進來的。
幾隻毛茸茸,像兔子又像鬆鼠的小東西,在草叢間蹦蹦跳跳,偶爾停下來嗅嗅空氣,然後又繼續追逐嬉戲。
幾隻色彩斑斕的鳥類在樹梢間跳躍,發出清脆的鳴叫,與植械蜂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片生機勃勃的背景音。
……
特殊植物們,也都找到了自己喜歡待著的地方。
向日葵,那一張巨大慵懶的笑臉正在肆意舒展。
它就種在樹屋旁邊最向陽的位置,粗壯的莖稈筆直向上,頂端的金色花盤比臉盆還大,正對著太陽的方向微微轉動。
那張「臉」上,兩個黑黝黝的花盤像是眯起來的眼睛,中間的管狀花像是咧開的嘴,看著既呆傻又萌萌噠。
楊立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東西,當初種下去的時候還是一顆小小的種子,現在居然長成這麼個傻大個。
生命真是奇妙。
火龍果和鐵棘壁壘堅果處成了好兄弟。
這兩個傢夥原本一個種在島東,一個種在島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湊到了一起。
此刻正靠在島尾的礁石上,曬著太陽。
火龍果那肉質莖軟塌塌地攤在地上,像一條懶洋洋的紅色大蛇。
鐵棘壁壘堅果則把自己縮成一個圓滾滾的球,表麵堅硬的尖刺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兩個傢夥挨在一起,一動不動的,彷彿在享受一場永無止境的日光浴。
幻霧菇喜歡陰涼濕潤的地方。
此刻正分裂成了一簇簇蘑菇叢,生長在長滿草皮的湖泊邊,一顆蒼遒的果樹之下。
那些蘑菇大小不一,大的如同傘蓋,小的如同紐扣,傘蓋表麵泛著淡淡的螢光,在樹蔭下顯得格外夢幻。
一陣風吹過,蘑菇叢輕輕晃動,灑下細碎的孢子,在光柱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還有其他植物們。
那些他親手種下、親手照料、親手看著它們一點點長大的植物們。
都找到了自己喜歡待著的地方,享受著久違的日光浴。
整座戴夫島,如同一幅會呼吸的畫卷。
每一寸土地,都有生命在生長。
每一個角落,都有故事在發生。
楊立深吸一口氣。
清新的空氣湧入鼻腔,帶著青草、花香、果實、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那氣息太熟悉,太親切,如同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他內心深處所有的褶皺。
他活著。
他回來了。
他到家了。
此刻看見他回來,首先傳來「吱」的一聲。
一道棕色的影子,從生命古樹的高大枝椏上一躍而下!
那身影小巧而敏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穩穩地落在楊立麵前的地麵上。
是一隻猴子。
一隻棕毛,眼睛圓溜溜,尾巴長長的小猴子。
它仰起頭,看著楊立,那雙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吱吱吱——!」
它欣喜若狂。
那小短腿猛地一蹬,整個身體彈跳起來,一爪抓住楊立的衣衫,三兩下就爬上了他的肩膀,穩穩站好。
然後,它開始瘋狂地撓自己的猴臉。
不是抓癢,是那種人類在極度興奮時才會做的,毫無意義卻又無法控製的動作。
它的兩隻小爪子同時開工,在臉頰上、額頭上、下巴上,一通亂撓,撓得毛髮亂糟糟。
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裡還在不停地「吱吱吱」喊叫。
撓完之後,它又開始左右擺動腦袋。
從左擺到右,從右擺到左,擺得像一個上了發條的玩具,彷彿隻有這樣才能表達出它此刻的心情。
楊立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伸手,摸了摸小猴子的腦袋。
那毛茸茸的觸感,那溫熱的體溫,那靈動的眼神。
是真的。
都是真的。
而那些植物們,此刻也全部圍聚過來。
向日葵把自己的花盤轉向他,那張呆傻的笑臉對著他,彷彿在說「你回來啦」。
火龍果軟塌塌地從礁石上蠕動過來,拖著一地的肉質莖,像一條懶蟲在努力挪動。
鐵棘壁壘堅果滾著圓滾滾的身體,一路顛簸著過來,表麵的尖刺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幻霧菇們雖然沒有腳,但它們灑出的孢子在空中匯聚成一片淡淡的霧靄,朝著楊立的方向飄來。
還有其他植物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打招呼」。
楊立站在原地,看著這些圍聚過來的植物們。
他的眼眶,有些微微發熱。
那些曾經經歷的絕望,那些關於「世界是模板」、「人是資料」的冰冷真相……
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回家了。
重要的是……
這些植物們,永遠在等著他。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把所有的植物都擁入懷中。
「我回來了。」
楊立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篤定。
「孩子們。」
「你們的山大王回來了。」